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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山海》

chapter 05

軍訓休息期間,教官想要找人表演節目,當作消遣,也是為了融洽氣氛,首當其沖的必然是陳屹淮。

陳屹淮唱了一首歌,他嗓音獨特,富有磁性,唱起情歌來也是深入心底,不知道哪個連隊的學生特意從家中帶來了一把吉他,結果竟被其他班級爭先搶著借用。

吉他抱在陳屹淮懷中,增添了一抹文藝浪漫氣息,他懂的樂器很多,對這把吉他也是得心應手。

一曲終了,連隊裏對他的濾鏡又多了一層。

徐幸就在最末尾聽他彈奏,星光閃爍,陳屹淮依舊耀眼。

教官喊住他,“小周吶,你再隨便點一個人上來表演吧。”

陳屹淮猶豫一下,索性直接背過身說,“那我就隨便點一個方位吧。”

休息期間位置有變,他背過身,也就全憑運氣,不過也更像是游戲,頓時激起了大家的精神。

王子傑在旁邊雙手合十,悄悄說,“保佑保佑,點不到我!他要是點到我,我他媽只能來一首二人轉吶!”

張佳怡白了他一眼,“二人轉不也挺好的嗎?”

“不是那個二人轉,”王子傑解釋,“是我一個人頂兩個人轉。”

“……”

徐幸卻想,這種事情,向來與她無關,索性也就沒太關註。

下一刻,陳屹淮的聲音落下,“六八吧,第六行從左往右數第八個同學。”

話音剛落,大家的視線便循著他念的方位看去,然後齊刷刷地落到徐幸身上。

教官道,“那個女生,你來,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徐幸楞楞地站起身,與陳屹淮對視一眼,不知所措,她一直游離在外,根本沒想過那個人會是自己。

猶豫了一下,徐幸比了個手語,【對不起,我不會說話。】

其他人頓時一楞,由於徐幸平日裏就是一副不愛說話的模樣,剛剛開學,彼此之間也不是特別熟悉,大家都以為她只是高冷,卻沒成想,她竟然是個啞巴。

頓時,不少異樣的目光投註過來,徐幸騰然漲紅了臉。

正當徐幸不知如何進行下去的時候,陳屹淮上前解圍道,“不如我來當個解說員吧,以前對手語偶有涉獵,沒成想今天竟然能再給大家展示一下,獻醜了。”

氣氛再次活躍起來。

徐幸側目看著陳屹淮,只聽他湊近小聲說,“沒關系,你盡管比劃,剩下的交給我。”

不知為何,徐幸下意識地松口氣,第一次遇到有人為她撐腰,而那人竟是陳屹淮。

接下來,她只是隨意地用手語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而陳屹淮口才很好,反應也快,總能用些幽默風趣的話將那些手勢靈巧轉化,逗得在場的人哈哈大笑,連帶著看向徐幸的目光也在扭轉。

大家不再將徐幸當作異類,反而看作很了不起的堅韌同學。

結束的時候,徐幸還有些恍惚。

剛回到自己的位置,張佳怡就說,“陳屹淮應該不懂手語吧,我看他有些內容根本和你說的不一樣。”

徐幸點頭,卻又搖頭,她知道陳屹淮不懂,但沒有關系,如果沒有他幫忙,自己大概是要下不來臺的。

她望著最面前第一排的男生背影,寬闊卻又挺拔如青松,仿佛牢牢紮根在巖石中,任風吹雨打也不松弛。

可惜,直到軍訓結束,徐幸也沒敢單獨找他說謝謝。

不是不敢,而是心底的那抹愧疚愈來愈濃。

*

七班依舊熱鬧,下了課,班級內鬧哄哄地討論著八卦事情。

前面兩排的姜雨撐著側臉,憧憬道,“你們根本不知道周傑倫的歌有多好聽,我最喜歡那首《不能說的秘密》,你們有懂我的嗎?”

這個年代,周傑倫的歌毋庸置疑已經是頂峰,就連校園放歌階段最多的也是周傑倫的歌。

張佳怡說,“我喜歡《稻香》欸,你說的那首我好像不太喜歡,感覺沒那麽好聽。”

“可能是我喜歡這種想說卻無法訴說的感覺吧。”姜雨滿眼閃爍道。

正在安靜地寫著作業的徐幸倏的頓了下筆,將那句話收入耳中,想說卻又無法訴說的感覺。

她抽出一張紙,悄悄寫下“陳屹淮,謝謝你”六個字,然後盯著那六個字發楞一瞬,直到旁邊的張佳怡突然出現在她身後,喊她,“徐幸,你寫什麽呢?”

徐幸一驚,下意識將那張紙折住,為了不引人註目,她自顧自折起了紙,竟成了一個紙飛機。

張佳怡笑說,“都上高中了,你還喜歡折紙啊?不過這個紙飛機看起來不錯。”

前面的姜雨也轉過身,望著那只紙飛機笑說,“對啊對啊,我覺得也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飛起來。”

“飛一個試試唄。”王子傑笑著說道。

徐幸捏著紙飛機的機翼,猶豫片刻,然後在他們的吵鬧聲中站起身,對準敞開的後門打算嘗試一下,有那麽一刻,她竟希望,這個紙飛機可以被他看到。

思索間,紙飛機已經離手,直奔後門外而去,徐幸想,如果這個紙飛機可以飛的遠些,也很不錯。

下一瞬,令人意外的是,飛機沒有按照所有人暢想的那樣直沖雲霄,相反,它甚至還沒有飛出教室,就已經撞入身穿藍白校服的男生胸膛。

眾人皆是一楞,徐幸更是忽的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剛從後門拐進來的陳屹淮。

王子傑立馬笑道,“陳屹淮,你不僅招桃花,還招飛機吶。”

此話一出,班級內頓時又興起一陣歡聲笑語。

陳屹淮剛側身從後門回教室,沒想到就有一只紙飛機出來迎他,只好偏頭笑著,彎腰撿起地面的紙飛機,半開玩笑道,“感謝歡迎我的紙飛機。”

他總是能三言兩語輕松化解尷尬,仿佛有一種上天賜予的神奇魔力。

徐幸擡手示意那只紙飛機是自己的。

陳屹淮嗯了一聲,然後又低頭研究起這個紙飛機,笑說,“這個折法折出來的紙飛機會很難飛高的。”

王子傑說,“不會吧,折紙飛機還有這麽多講究?”

“對啊,”陳屹淮故意說,“講究可多了,等著。”

他說完,飛快地從桌上的本子上撕下來一張大白紙,指尖靈巧地翻動,那張白紙在他手中快速折成一個與徐幸所折不同的紙飛機。

然後,陳屹淮走到教室外,他們班級在三樓,下面是四方天地,三側皆有四層的教學樓,像是層層困住他們的枷鎖。

可徐幸卻瞧見,陳屹淮用力朝上地擲出那只紙飛機,高瘦的身影沐浴暖陽,滿是說不盡的意氣風發,紙飛機竟然在向下微微俯沖後直接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直奔對面的頂樓而去。

像是在經歷低谷後重新逆流而上,無懼風雨。

徐幸看得怔然,手中是剛剛陳屹淮遞過來的那個獨屬於她的紙飛機,飛機的頂端撞入過少年的胸膛。

眼見那只乘風破浪的紙飛機飛入對面頂樓,七班教室內爆發一陣有力的尖叫聲與掌聲。

學生時代的快樂很簡單,只需要一只小小的紙飛機,便可比擬國之重器,仿佛我們的人生都如同那只翺翔的紙飛機般,跨越山海,披荊斬棘。

那只紙飛機靜靜地躺在她的桌邊,徐幸只是心中久久不能平覆,她慶幸,陳屹淮沒有發現她寫下的秘密,可又心酸,這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或許永遠不能天光大亮。

*

梧城多雨,連綿不斷仿佛是天神掉了線的淚珠子,一場秋風卷起千層波浪。

交通繁忙的夏季,7路公交車總是會晚點才到,放學後,徐幸就撐著那把花傘在公交站盤處默默等著,興許是平南巷這個地方太偏,就連等待的人也比較少。

“喵嗚——”

徐幸倏的側目看去,一只橘黃的小貓從樹叢中鉆了出來,撲棱一下抖幹凈毛發上掛著的水珠。

她蹙了下眉,警惕地往後退了退,徐幸自幼被管束,周春容從不允許家中養寵物,更不允許她接觸外面雜七雜八的小動物,所以從小到大,徐幸甚至不知道如何與小動物相處。

所以每當同學們滿臉興奮地去逗弄路邊的小貓小狗時,只有徐幸一個人是後退一步讓出位置,然後希冀著這些小家夥兒可以快點離開。

“他叫學長。”身後悄無聲息地傳出一句提醒。

徐幸愕然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撐著雨傘寬闊的身影,但可惜的是,男生的目光並未落在她身上,而是凝在她身側的橘貓上。

陳屹淮輕車熟路地走近,而那只橘貓似乎也不害怕他,任由他靠近,把自己抱進懷中,“學長是以前的一個08屆學長在學校附近撿來的流浪貓,後來因為那個學長英勇救人犧牲了,這只貓也不離開,一直在學校內徘徊,所以大家就稱它為學長。”

原來如此。

“那個學長生前跟我關系不錯,我常在一中待著,所以他也不怕我。”陳屹淮自顧自地說完,倒像是一個人在演繹著什麽獨角戲,無人附和,他也不在意有沒有回覆。

但徐幸只是點點頭,眼神中的冷漠一掃而過,她深吸一口氣,上前湊近。

陳屹淮沒動,準確來說,他沒有後退。

而徐幸仿佛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似的,得寸進尺般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撫摸那只橘貓,還未等到她的手觸摸到的一剎那,7路車適時而至,公交車提示音的聲音猛然將她拽回,橘貓喵嗚一聲掙紮起來,嚇得徐幸驟然收回手。

下一秒,橘貓學長已經掙脫陳屹淮的懷中,鉆進剛剛溜過來的草叢小道中,不見了蹤影,應該又要去哪裏流浪。

陳屹淮說,“他膽子小。”

徐幸似有感觸,她恍惚間意識到了什麽,轉身看去,神色落寞。

果然,7路公交車已經離開了,在她沒有踏上車門前就先行走掉,只留下一個背影。

她暗自懊惱,餘光卻瞥到少年同樣在雨中等待的身影,目視前方,說不出的規矩端正,即使是她媽媽周春容在,恐怕也挑不出一丁點毛病,那才是父母口中真真正正的別人家的孩子。

兩人並肩,徐幸悄悄把雨傘往下拉,傘面遮住她跳動的心與紊亂的呼吸,她看不到旁邊的陳屹淮,幸好,他也看不到此刻神色全然不對的徐幸。

陳屹淮忽的問,“徐幸,你要坐幾路車?”

【7路。】她別扭地轉身,故作自然地伸手比了個數字。

“嗯。”陳屹淮默了下,掏出口袋裏的手機低頭發消息,傘骨架沒能罩住少年全部的身影,顯得他的肩背格外開闊。

倏的,他意味不明地說了句:“下雨天,還挺難捱的。”

不知是不是對她所說,徐幸身體觸電似的微僵,她側眸偷看一眼,卻見男生依舊低著頭,沒什麽情緒,徐幸心中剛湧起的一點浪濤又瞬間平息。

她總不能自作多情。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7路車再次如約而至,徐幸訝然心說,明明往常,7路車沒有這麽快的。

出於禮貌,徐幸指了下公交車,示意說,【我先走了。】

陳屹淮下巴輕揚,嗯了聲,“註意安全,再見。”

徐幸背過身,隔著雨傘,她甚至能感受到一道若有若無的無形目光凝在她身上,以至於她在上車時都下意識放慢動作。

待到汽車緩緩行駛,坐在最後一排的徐幸才敢透過車窗,目光望向她剛剛所站的遠處,狀似無意地偷瞥一眼陳屹淮。

就在那道身影即將消失不見時,車子驟然一個急剎車,停留在原地,似乎是前面堵了車。

徐幸眸子微頓。

雨絲蜿蜒爬滿車窗,映射出發白的霧,隔著雨霧,徐幸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豪車,黑色的車就這麽靜靜地停在陳屹淮身前,車上下來的中年男人令徐幸思緒瞬間倒湧。

滴答滴答,徐幸仿佛透過雨聲又聽到了什麽爭吵聲,她驀地回想起剛剛陳屹淮所說的。

“下雨天,還挺難捱的。”

像陳屹淮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突然坐公交車回家?

徐幸手指緊攥,下一刻,她騰得一下坐起身,迅速跑到公交車司機的座位旁,猛地拍打示意,【我要下車!】

風呼嘯著,雨滴打濕了她的兩頰碎發,徐幸不受控制地走向那輛黑車,大腦一瞬間有些缺氧,她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橫生出來的一股名為後悔的情緒推搡著她前進。

可還是晚了一步,早在她靠近他之前,黑色豪車就已經緩緩行駛,擦肩而過的瞬間,徐幸眼角餘光捕捉到了車內沈默無聲的少年。

朝著相反的方向行駛離開。

雨滴墜落在她眼眸,徐幸猛地眨了下眼,這才恍然意識到,她下來的太倉促,甚至忘了打開雨傘。

徐幸忽的松了口氣,望著昏暗的天色,無奈地等候。

7路公交車還會再來,可徐幸再也不會在16歲的這一個雨天,不管不顧地沖下公交,朝他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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