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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越過寒冬 你沒做錯什麽,不要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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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越過寒冬 你沒做錯什麽,不要怪自己。

在愛荷華的四年, 是自救,是殘忍的剝離。

抗拒厭棄自己,妄想外界批判自己, 情感的淡漠, 社交的回避,記憶的受損,幻聽幻視, 孤獨仿徨, 束縛痛苦,一切的一切,在病情好轉的那天, 靳越寒都不再是曾經那個他了。

他想假裝自己從沒生過病, 假裝自己是個正常人,過著普通的生活,可他連走出那扇門都不敢。不敢見人,不敢開口和人說話, 沒辦法社交,沒辦法融入社會當中。

原來那個好好的、正常普通的靳越寒,已經從他的身體裏被剝離出去了。

現在的靳越寒, 是一個活在痛苦和自責裏, 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的罪人。

他藏起悲傷,盛屹白看見巨大的淚珠滴在他手背, 說:“我想過要死的,可是又怕, 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就像是活到現在,靳越寒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他這樣一個讓別人多等五分鐘都會內疚的人,更何況是經歷了一場死亡。

盛屹白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 恢覆思考的能力,但一顆心被揪著被鑿了個口,痛到他渾身發軟,薄汗淋漓。

“我是不是,應該早點找到你……”他這樣懊悔地說。

要是早點找到靳越寒,這幾年靳越寒是否會好過些,可他又能做什麽,那麽晚出現,什麽都不知道,就連段暄是他的醫生都看不出來。

所以這樣的假設,根本不成立。

靳越寒也不敢讓盛屹白看到自己曾經發病時不堪的模樣,他無力地搖頭:“我不奢求別的,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

“段醫生說我的病不嚴重了,今天只是狀態不好,我會控制住,不會很嚇人的。”靳越寒很小心地開口,“你、你 不要害怕……”

“我怎麽會害怕呢。”盛屹白輕輕捧住他的臉,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淚,在他額頭吻了吻,“我愛你還來不及,怎麽會害怕。”

他把靳越寒拉進懷裏,用力抱緊,“小寒,一切都會過去的。”

他默念著,都會過去的,靳越寒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五分鐘前,結束和段暄的通話後,路柯一直沒動。

原來靳越寒是段暄的病人,原來他們不是什麽朋友,原來段暄讓自己陪著來,是怕靳越寒發病出意外。

而且,路柯看向一旁眉頭緊鎖的徐澈,一時間腦子更暈了。

誰能想到,靳越寒會和徐澈的哥哥有關系,他們還曾在深夜裏聊起過他哥出事前最後一個聯系的人,怎麽會想到那樣慘的人是靳越寒。

接收的信息太多,路柯理清楚全部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坐在大堂一角的沙發區,兩個人都沈著臉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路柯怯生生地問:“你沒事吧?”

徐澈終於有了點反應,搖搖頭。

“你怪他嗎?”

“不知道,腦子很亂。”

路柯擔心徐澈一時情緒上頭,“你也知道,靳越寒他生病了,我雖然不了解全部,但你之前不是說了嗎,這不是靳越寒的錯,是你爸媽把……怪在他頭上。”

徐澈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他聽著路柯說話,若有所思的樣子。

路柯見他聽進去了,又說:“精神分裂癥聽起來就很嚴重很難好,靳越寒這些年肯定很辛苦,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們一家人都不容易,有些話我不知道怎麽說。”

路柯抓住徐澈垂在一側的手,看著他漆黑一團的眼睛說:“徐澈,我真的很不會安慰人,你要是難受想哭,你就哭出來,我不會笑你,我會告訴你沒關系,有我在,或者我借肩膀給你靠。”

徐澈推開他送過來的肩膀,一副自己沒事的樣子:“行了,我哭什麽哭,早就不想哭了……”

那些悲傷、難過、絕望,早在四年前就盡數交出了。

路柯有些低落地收回手,徐澈一個皺眉,他又馬上放回去,抓著他的手語重心長道:“看到你們這樣,我心裏也很不好受,大家都不好受,所以你們把這事說開好嗎,馬上就要回去了,什麽仇什麽怨都在這結束吧。”

瞧著他一臉認真比自己還擔憂的樣子,徐澈莫名笑了下,這一笑路柯看不懂了,“是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徐澈閉了閉眼,“哪有什麽仇?”

他把路柯拉起來,讓他回去睡覺,自己留在樓下一直待到了深夜。

前臺的工作人員以為他是遇到了什麽困難,特意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徐澈感覺在下面坐太久了確實不太好,於是只好上了樓。

一樓的電梯門剛開,徐澈擡眼,和裏面的盛屹白對上視線。

盛屹白往前挪了一步的腳默默收回,先開口:“怎麽待到這麽晚?”

徐澈進了電梯,默認盛屹白這是特意下來尋自己的,回了句:“想點事。”

兩個人到底是那麽多年的朋友,都猜出對方心裏想說什麽,剛出電梯,盛屹白就說:“靳越寒睡著了,路柯也在屋裏。”

徐澈默默點著頭,挪動著步子跟著盛屹白回了房間,把門關上後,他對著盛屹白的背影,糾結了老半天終於開口:“我……今晚確實是激動了,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

他不好提起靳越寒生病和丟了工作的事,換句話說,如果他的父母當初沒有抓著靳越寒不放,結果或許比現在好一些。

任誰都不會想到,靳越寒會和徐澈的哥哥有關系。

那年,徐澈因為哥哥去世,傷心落魄的樣子盛屹白不是沒見過,所以他更能知道徐澈心裏的痛。

退一萬步來講,誰又比誰好得到哪去,雙方不過都是承受苦楚的那個。

盛屹白沈默著,望向徐澈,低聲請求:“如果可以,你能不要怪靳越寒嗎?”

這是頭一次,徐澈看到盛屹白泛紅眼眶裏的酸楚和破碎,那個從來都把情緒藏得最深的人,此刻只一眼就能看穿。

夜已經很深了,徐澈轉過身,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昨夜的雨水被今早的太陽曬幹,不再窺見一絲雨過的痕跡,只有空氣裏夾雜著雨露和泥土的氣息。

返回西寧途中,一路上草原、雪山、來時所見過的風景,皆在身後而過。

途徑服務區,他們下車休息,順便吃了個飯。

吃完飯後,路柯和盛屹白去了排隊給車加油,只剩靳越寒和徐澈兩個人在便利店買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給他們留時間,兩個人加油很慢。

提著一大袋零食補給站在外面,靳越寒轉頭看了眼站得離自己沒幾步遠的徐澈。他抓著袋子的手過於用力,指尖泛著白。

“對不起”這三個字在心裏來回反覆,終於還是說出口。

“對不起。”

隨著這聲道歉,徐澈還聽到靳越寒類似懺悔的自責:“你哥的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明明看到過他的傷口,也聽他說過自己的心事,可是我、我卻沒想過他是病了,最後打給我的電話,我也沒有答應他,我……真的很對不起。”

靳越寒總是先道歉,習慣去道歉。

徐澈突然心口一悶,“為什麽要道歉?”

靳越寒望向他,徐澈嘆了聲氣,“該道歉的應該是我,你沒做錯什麽,錯的是我,是我的家人,反而卻讓你承受了那麽多。”

徐澈替自己的家人道歉:“靳越寒,當年的事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爸媽去鬧,你也不會生病,不會丟了工作,不會有後來的一切。昨晚我的態度也不好,情緒太激動說了不好聽的話。總之,不管怎麽說,都應該是我們對不住你。”

“我哥其實很早就得了抑郁癥,我爸媽也知道多嚴重,卻沒有人真正關心過他。或許對他來說,死是最好的解脫。他最後一個電話打給的人是你,想必在他心裏,你很重要,比起我們這些沒有真正關心過他的家人來說,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能夠遇到你,他已經很知足了。”

死去的人不會覆活,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

徐澈拍拍靳越寒的肩,沖他笑了下:“不要怪自己,也不要再活在過去了,未來還很長,我們總是要向前看的。”

這些話既是對他說,也是對自己說。

經歷了漫長的充斥悔恨的黑夜,靳越寒無數次想要得到諒解,想要得到寬恕,而在徐澈口中聽到這些話時,靳越寒恍惚許久。

沒有惡語相向,沒有責怪和埋怨。有的是諒解、是寬恕、是道歉、是那句“你沒做錯什麽,不要怪自己”。

靳越寒擡起頭,動作慢得像在水裏掙紮了太久的人,終於觸到了水面。眼皮沈重,睫毛上仿佛還掛著過往的陰翳,但當他睜開眼的一瞬——陽光正正好落下來。

它從萬裏無雲的穹頂傾瀉而下,漫過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沿著下巴的弧度滴落,像某種遲到了太久的洗禮。

他下意識瞇起眼,太亮了,這種亮不是刺痛,而是滿的,像一個空了很久的杯子突然被註到溢出來,連呼吸都變得沈甸甸,帶著暖意。

得到原諒的這一刻,他如釋重負般卸了力,手上的袋子滑落,眼角越來越濕潤。

徐澈慌張地看向不遠處盯著他們這邊的盛屹白,急忙安慰靳越寒讓他別哭,不然盛屹白看到了會以為他又在欺負靳越寒。

聽到這話,靳越寒擦掉了眼淚,重新看向徐澈這張細看跟徐曜三分相似的臉。

“謝謝你。”

這三個字份量太重,徐澈忙說不用謝之類的話,一時間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徐澈鼓足勇氣,問他:“可以跟我說說,我哥之前的事嗎,他那天打電話給你,有沒有留什麽話?”

他以為,他的哥哥或許會給他們留下什麽話。

但並沒有。

靳越寒說了些自己記得的、有關徐曜的事,提起那最後一通打給自己的電話時,他說:“那天下著雪,他問我能不能陪他去看花,但……我因為忙著工作,沒辦法陪他去,也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他不知道徐曜那天到底有沒有看上金縷梅。

“看花?”徐澈怔然,他從來不知道他哥是個喜歡看花的人。

“是什麽花?”

“金縷梅。”

徐澈從來沒聽過這個品種,搜了才知道是一種冬末早春開的花,花瓣如金縷絲,在寒冷中開放,象征愈合和希望。

他默默記下,隨即對靳越寒說:“我哥既然想和你去看這種花,到時你可以帶著花去看看他,他會很高興的。”

“我可以去看他嗎?”靳越寒有些不敢相信。

“當然可以。”徐澈說:“不過在我老家,離延桐比較遠,到時年底了我可以帶你去。”

靳越寒忙說好,讓徐澈不要忘記了。

前方已經加完油的盛屹白和路柯在原地等著,默默註視著這一切,不約而同地淡然一笑。

後來,他們又說了許多有關徐曜的事,靳越寒幾乎把自己記得的盡數說出,而印象中本該變得模糊不敢去回憶的徐曜的臉,越來越清晰。

曾以為像天塌下來一樣大的事,現如今就這麽過去了。徐曜這個名字,也不再是不敢提起的傷疤。

在今年的冬季來臨前,靳越寒不再懼怕寒冷,真的可以越過了。

-

前往西寧的道路一片平坦,來時在這裏相遇,回時也在這裏分開。

路柯要坐晚上七點的列車去往川西,和靳越寒一起把車還了後,他跟靳越寒說,自己已經從段暄那裏知道了他的事。

“那麽久我居然都不知道,唉。”

沒等靳越寒開口,他又抓著靳越寒的手,說:“靳越寒,等我回延桐了,有機會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玩吧,我找不到比你做攻略還全的人了。”

他開始數著靳越寒一路上的好,突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對了,到時候我把照片打包發給你。”

“什麽照片?”靳越寒不解。

路柯笑了笑,“看了你就知道了。”

和路柯聊天的跨度太大,靳越寒總是很難跟上他的思路,他只能默默點頭,讓路柯一個人出行,要註意安全。

沒多久,徐澈磨磨蹭蹭過來,問路柯到底什麽時候回延桐。

看著他們倆說話的樣子,靳越寒忽然就想起路柯的相機,裏面有很多徐澈的照片。

比起刻意的構圖光線,這樣沒有周密的計算和準備,不經意拍出來的照片,往往更能代表鏡頭下對這個人的感情。

路柯把徐澈拍得太好了。

靳越寒自覺走開,去找在車上補覺的盛屹白。他輕輕打開車門,不想把盛屹白吵醒,於是安靜地坐在一旁。

看著盛屹白熟睡的臉,靳越寒不自覺伸出手,從他的額頭、眉骨、鼻梁,再到嘴唇,這樣輕輕描摹下來。他有些驚訝地想,這個他心心念念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現在居然就在他身邊。

然後又忍不住感嘆,這麽多年過去,盛屹白的臉居然還是這麽好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在要收回時,突然被對方抓住。

盛屹白掀開眼皮,有些散漫地笑著,問他要看到什麽時候。

“你沒睡!”靳越寒睜大眼睛。

“沒,剛醒。”

靳越寒不信,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盛屹白沒松,就著他的手把臉靠過去,臉頰貼著掌心,重新閉上了眼。

“就這樣待一會兒,好嗎。”

靳越寒遲鈍片刻,好一會兒才應道:“好。”

就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就你,和我。

“你不要不回來了。”徐澈這樣說。

被念叨了幾十遍,路柯無奈說:“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怎麽這麽啰嗦。”

徐澈撇撇嘴:“我這不是啰嗦,你一個人在外面,萬一不回來了怎麽辦,萬一遇到了別的怎麽辦,我就不能擔心點嗎。”

別的什麽?

路柯皺起眉,給他比了下自己的年齡:“我才二十五,沒車沒房沒存款,總不能在外面流浪吧。”

“反正你記得回來就行。”

路柯嗯了一聲,“會回去的。”

徐澈看著他,突然開始鄭重起來:“路柯,我平常真的很忙,每天不是在家就是在公司上班,沒什麽時間分給別人。”

“嗯?”路柯不是很明白,“你說這個幹什麽?”

徐澈像是難以解釋,“總之你聽到了就行,對了還有。”

“還有什麽?”

“你昨晚說要借我靠的肩膀。”

路柯下意識往後撤:“你不會現在要靠吧?”

徐澈笑著搖搖頭,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留給以後。”

在這樣一個即將分別之際,路柯已經懶得去猜他話裏的意思了,全部都按自己的理解來,他覺得徐澈說這樣的話,是想跟他有個以後。

徐澈又說:“我是個不喜歡憧憬未來的人,走到哪算哪,所以你先往前走吧,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努力追上你。”

路柯詫異,這算是表白嗎?

他下意識問:“追上我,然後呢?”

“然後……”徐澈看著他笑,“就會有無數個然後。”

哦,這就是表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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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點碎碎念~

以前高中,還沒真的開始寫作那會兒我就有個小目標,那就是寫一本虐哭所有人的書。那會兒真的很愛看虐文,純找罪受,現在也許是年紀大受不住了,一點小遺憾我都會難過很久,就像這一本,寫來寫去發現就是不忍心,不忍心讓相愛的人錯過。

於是我又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讓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所以在第一章我就讓他們重逢了。如果沒有這場命運的饋贈,也許他們真就會這樣錯過一生,想想難免覺得遺憾,難免於心不忍。

我時常會覺得對不起小靳和小盛,把他們寫得這樣辛苦,這樣不容易,唉,真是不應該,我的錯。

現在又寫到旅程結束,大家分別,起初我想要不要把分別寫得深刻難忘一點,但仔細想想,現實的分別不就是這樣輕描淡寫嗎。在機場和家人、在旅途和朋友、在學校和同學等等都是這樣,說聲再見轉過身,就慢慢接受這場註定的分別了。

至於相遇,當然是後來的事了。不管相遇還是離別,冥冥之中都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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