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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月山頂 我不想和你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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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日月山頂 我不想和你敘舊。

抵達日月山時,夕陽西沈,暮色初染。

九月的風已帶著高原的微寒,長風自祁連支脈呼嘯而過,經幡獵獵作響。

下車時,靳越寒被冷風吹得一激靈,沒想到這裏會這麽冷。他剛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上,就看見盛屹白下了車。

在車上睡了一路的人此時高挺的鼻梁上戴著墨鏡,頭上戴著黑色帽子,看不清他什麽表情。

山口處立有“日月山”青石碑,東西兩側是全然不同的景致,一邊是麥浪梯田如金色波紋,一邊是草原蒼茫如綠毯星點。

他們一人花五十塊錢買了張門票,作勢要爬到山頂,感受海拔3520米的高原空氣。

路柯從包裏拿出相機準備拍幾張照,沒想到的是徐澈也有相機,兩個人的相機是同一個牌子,但配置不同。

兩個攝影愛好者在激烈討論等會兒要在哪個機位拍比較好出片,靳越寒站在前面,恰巧出現在徐澈的取景器裏。

快門按下的瞬間,靳越寒剛好擡起臉,被拍了個正著。

徐澈沖他揮了下手:“拍了你一張,不介意吧?”

靳越寒搖頭說不介意,他只是沒反應過來,站在原地略顯局促。

盛屹白站在車頭前面,皺著眉頭看向還在搗鼓相機的兩人。

“再不走,天都黑了。”

徐澈急忙應了句來了,看見盛屹白雙手抱於胸前,一身輕快的樣子,喊道:“睡一路了你,回的時候你來開車!”

“我開就我開。”

說完,盛屹白邁著大長腿,揮手說自己先走,順著人流往山上走了。

靳越寒左看看還在研究相機的路柯,右看看自顧自往前走的盛屹白,選擇不過是一秒鐘的事,他跟路柯說自己先上去。

等到路柯擡起頭時,發現靳越寒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

徐澈說:“沒事,應該跟我那朋友一起上去了,他倆看著像能玩到一塊兒的。”

路柯啊了一聲,盛屹白看起來不像是很好相處的樣子,靳越寒怎麽像能跟他玩到一塊兒。

徐澈拿起自己的CPL偏振器,說:“走,我帶你去視野極佳的地方,保證能出片。”

路柯說行,邊往山上走邊把手機開了機,忽略掉那些橫七豎八的消息電話,給靳越寒發了個微信,讓他註意安全。

與此同時,靳越寒正走到半山腰日亭,看見路柯發來的微信,回了個好。

又想問他這樣開機沒事嗎,他的家人看起來對他很不滿,因為他出櫃的事情甚至說要斷絕關系,打來的電話經常是半帶威脅半帶斥責的。

他理解路柯毅然出櫃的做法,也知道作為父母的無奈和憤怒。

世界上總是有很多無法兩全的事情,總會傷了一方的心。

淡季的人並不是很多,往上走時越發感到一種蒼涼感。

日亭內壁畫上描繪著祿東讚長安請婚的智謀,有辨馬駒母子和尋公主異香等。

時隔多年靳越寒已經想不起來當年課本裏的知識,單是這樣看總覺得震撼中少了點文化知識的依托。加上亭內人逐漸多起來,他不習慣待在這樣人多的地方,幹脆走到了外面的草地上。

九月的牧草褪去鮮綠,轉為油畫般的金銅色,風過處草浪翻滾,猶如大地在呼吸。

西北晝夜溫差大,天色越晚,山上的風越大,寒風吹在臉上像被人打了一樣疼。

低垂的積雲被狂風撕扯,在草坡上投下奔跑的深藍斑塊,光線從雲隙炸裂成光束,又瞬間隱去。

一個人走了半個小時,又累又冷。沒看到盛屹白,靳越寒不知道該去哪。

登埡口觀景臺處的人最是多,都是來看倒淌河和青藏公路地理奇觀。本以為盛屹白會在那,靳越寒找了一圈發現連個跟他差不多身高的影子都沒見著。

不遠處有很多成片懸掛的五彩經幡,千萬幅經幡沿山脊線鋪展,在海拔3520米的風口誦經。每一寸布帛的抽打聲都裹挾著經文,像千萬僧侶同時誦經的聲浪。

靳越寒跟著前面的人一起走進那片經幡織就的天地裏,整個人瞬間被震撼裹挾。

空氣中彌漫著桑煙、塵土與棉布暴曬後的幹燥氣息,陽光從西側刺穿幡陣,將它化作半透明的彩色玻璃,在地上投射流動的光斑。

五彩的幡面在風裏翻湧,像天空抖落的彩虹,與外面的藍天融為一體。風卷著經幡“嘩嘩”響,像是無數祈福聲在耳邊打轉,震得人心也跟著顫。

靳越寒站在水岸邊,低頭循著經幡在水中的倒影,去找那真實的幡影。腳下滿是刻著經文的石頭,皆因這光影變得鮮活。

他的呼吸不自覺輕緩起來,站在中間,像是被裝進了一個會發光的彩色漩渦,驚得半晌回不過神來。

周圍的游客不斷發出驚呼聲,驚嘆這份神聖和美麗。

風吹幡動,吹動的竟是生命。

原來信仰盛開的模樣,能美得讓時間都舍不得走。

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幡陣裏拍攝,靳越寒只待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那裏。

他看見有人買了經幡寫心願懸掛上去,姿態虔誠又堅定。起初在來的路上,他是有想買的打算,但現在覺得不用買了。

站在山上可以看見遠方的雪山,披掛彩綢的白色牦牛立於雪山背景前,花二十塊錢就能跟它合影。

靳越寒沒有拍照的興趣,對所有事物的震撼也只是瞬間。

他像是一個人剝離在外,與來這裏欣賞自然美景的人群格格不入。

早知道就跟緊點盛屹白了。

天邊的雲忽近忽遠,像是近在咫尺一摸就能夠著,可一伸手只是白費力氣。

沒找到盛屹白,靳越寒有些喪氣。

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執意想要找到盛屹白,也許就像天上那朵雲一樣,害怕他只是看著近,其實離自己特別特別遠。

也許是改不掉的習慣,看見盛屹白就想跟在他身邊,像小時候那樣。也許,是這裏的一切都太陌生,只有盛屹白是能讓他安心的存在。

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周遭的一切對你來說都充滿著未知和恐懼,而這時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你會不會抓住他?

靳越寒想,他一定會毫不猶豫,也要抓住這個人。

但是現在的盛屹白太冷漠了,像是故意避開他,不跟他說話,也不等他。

靳越寒輕嘆了口氣,覺得盛屹白應該已經回去了。當他站在那朵巨大又金燦的雲下,正準備也回去時,突然聽見有人在叫他。

第一次以為是幻聽,第二次時他猛然轉過身,發現盛屹白站在他身後,就這麽直直的看著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靳越寒,走了。”

盛屹白又重覆了一遍。

靳越寒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跟著小跑了過去。

“別跑。”

盛屹白出聲制止他,說:“這樣很危險。”

靳越寒停下來,確認盛屹白不會不等他後,才平覆了呼吸慢慢走過去。

“……你去哪了,我沒看見你。”

靳越寒側過臉問,有那麽一束陽光打在他的臉上,刺得睜不開眼。

“你找我?”

“嗯。”

“找我做什麽?”盛屹白看著前面的路,半點兒餘光都沒舍得分給靳越寒。

靳越寒迅速擺正自己的頭,小聲說不做什麽。

盛屹白:“想找我敘舊?”

靳越寒看向他,眼裏有著熱切和期待,就像在問可以嗎。

從見到盛屹白的第一眼起,他就忍不住好奇他現在所有的一切。

盛屹白現在在做什麽工作?住在哪座城市?過得好嗎?

怕他說好,更怕他說不好。

穿梭的人群沒有把他們沖散,盛屹白好不容易和他對視上,卻說了句讓靳越寒不高興的話。

“你想敘舊的話,我不太想。”

“為什麽”這三個字靳越寒梗在喉嚨裏,問不出口,怕聽見盛屹白說些更狠心傷人的話。

在他們小時候還沒成為朋友之前,盛屹白這張嘴說的盡是傷人的話。

他垂著腦袋不吭聲,突然想起在國外時看見的一本書——《加繆手記》上面有句話。

“人類的愛情有百分之八十抵抗不了五年的分離。”

而他們早已超過五年。

可是還有百分之二十的愛情,可以抵抗那麽久的分離。

他越走越慢,從跟在盛屹白身邊,逐漸變成了跟在他身後。人只要稍微一多起來,稍不留心就會被沖散。

突然盛屹白停了下來,靳越寒還沒反應過來,他的眼睛被一道黑影擋住。原本盛屹白頭上那頂黑色帽子蓋在了他頭上,擋住了大半的視線。

靳越寒猛地擡起頭,原本照在面前的刺眼陽光被帽檐擋去大半,而盛屹白背對著夕陽。

他反應過來是什麽後,眼眶一熱,喉間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

他的皮膚敏感,特別是被紫外線曬久了就會泛紅,夏天的時候尤為誇張。這幾年很少出門,他自然而然忽視了這點。

盛屹白還記得。

靳越寒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是驚訝,感動,還是慶幸,又或者是悲傷。

他想要在這日落時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伸手抓住面前這片光芒。手指伸向前方,換來的只有飄舞於光影裏的塵土。

盛屹白早已走在前面,丟下一句:“沒那麽曬了,就走快點。”

他明明是高處最耀眼的光芒,卻瞬間變成了萬千浮塵中最難握住的那一粒。

-

回到車裏時,路柯一眼註意到靳越寒頭上不屬於他的帽子。

剛才,靳越寒是和盛屹白一起回來的。

他沒多問,只是說:“剛才一路沒看到你們,哪去了。”

靳越寒解釋說:“這裏太大,我們隨便走了走。”

盛屹白坐在駕駛位上,徐澈開口道:“這裏的路不好開,白天開我一直擔心把你車給刮了。”

盛屹白回了句:“隨便。”

“隨便?你倒是一點都不心疼你的車,白跟著你了。”

盛屹白嗯了一聲,提醒他系好安全帶,轉動方向盤專心開車。

回西寧市區的路程一個半小時,晚上氣溫下降到了十度左右。看不見盡頭的大直路,周圍漆黑一片沒有別的車和人。

徐澈讓盛屹白開穩點,自己害怕。

路柯在後排笑,“你一個大男人,這也怕?”

徐澈仰著頭:“怕啊,我是男的也怕,最近的新聞不是說男的也不安全。”

靳越寒盯著盛屹白冷靜的側臉看了一會兒,他像是全然沒有一絲緊張和擔憂,仿佛這樣的場面見怪不怪了。

而且他把車開得又快又穩,在徐澈說自己不想死在這時,他說前面就有人了。

十多分鐘後,他們果然經過了一處有光亮和房屋的地方。又過了半個小時,最後他們到了西寧市區的一個羊肉手抓館,一路上又順又穩。

“你對這挺熟的。”路柯對盛屹白說。

盛屹白淡淡點頭,“我去前面停車,你們這裏下吧。”

三個人到了店門口下車,附近全是熱鬧的飯館和小吃攤以及一些雜貨店,靳越寒這才發現他們住的酒店正好在這附近。

最開始選今晚要吃什麽的時候,徐澈考慮到他們沒有車,便提議把吃飯的地方定在離他們酒店近的位置,這樣一來方便點。

為了表示感謝,路柯讓他們放開了吃,今晚他請客。

他和徐澈正準備進店時,看見靳越寒還站在原地,路燈照在他柔軟烏黑的發絲上,而那頂黑色帽子被他拿在了手上。

“靳越寒,走啊!”

聽見路柯的聲音,靳越寒回道:“你們先進去,我站一會兒。”

“暈車嗎,還是哪裏難受不舒服?”

靳越寒搖搖頭,“就是想在外面站一會兒。”

路柯感到奇怪,卻只好點點頭,“那你別站太久,外面冷,早點進來。”

靳越寒說好,又站在了店門口最底下的一層臺階上。

幾分鐘後,他遠遠瞧著樹邊走來一個黑色的影子,離得近了看清是盛屹白。

他急著邁出的腳又收回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著盛屹白過來。

“在等我?”

盛屹白慢慢走近站在臺階下,和靳越寒平視著,微皺的眉眼間透露著疏離。

靳越寒抿緊的唇松開:“沒有,就是在這裏站一會兒。”

他把手上的帽子還給盛屹白,客氣地說了聲謝謝。

在盛屹白接過帽子時,靳越寒不知道在較什麽勁,不肯松手。

是因為盛屹白太冷漠了嗎,而自己又太敏感和不安。

他有什麽資格指責盛屹白的態度。

他很快松開了手,覺得自己那麽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面對盛屹白總是太在意。

“你知道嗎?”面前的人突然開口。

“什麽?”

靳越寒目光微微一頓,盛屹白告訴他:“敘舊是那些分開後,不再記得曾經共同經歷過什麽的人才應該做的。”

他的聲線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平直的嘴角在黑夜的光影裏模糊,恍惚間變成了苦澀的銳角。

“可我總覺得,我沒忘記。”

“沒忘記曾經的所有,所以我做不到和你一起回憶、談論過去,敘舊……也就顯得無可厚非。”

靳越寒舌尖泛著苦,心臟傳來悶悶的鈍痛,像是被利器一寸一寸挖著他的心。

盛屹白的聲音平緩有力,融入這漆黑的夜裏。

“靳越寒,我不想和你敘舊,希望你也是。”

敘舊這個詞,本身就帶有一定的灰色基調。

靳越寒後知後覺,不管是重逢還是敘舊,前提都是分離。

總有人會拼盡全力,把過期回憶當寶藏。

而他和盛屹白,分開再久,都不可能忘記曾經共同經歷的所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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