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劉長樂也沒有想到過自己有天也會收個弟子的，畢竟他身子不好，這幾年鮮少去其他地方走動，只能專心練劍。

他自創的劍法已經取了名，叫做飄渺。

飄渺劍法，一共十三式。

使這一套劍法，實際上用不了多少內力，只需要在取人要害之時聚齊劍意攻之，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師兄說，這套劍法若是平日搭配劍意使用，實在過於淩厲了些，看起來招招取人要害，不適合你，偏生又是你自創的劍法。

劉長樂笑了笑：“也對，那就叫飄渺好了，不使上內力就沒了劍意，也就不淩厲，劍氣也若有似無，就像我一般……”

徐長安不想理他，他只是給了一個建議。

好幾年後衛央寄了一封信問他要不要收個可憐的孩子當徒弟，他想了想還是決心過去看一看這個孩子。

“叫什麽名字？”他問。

“小莫。”衛央開口。

這個時候的衛央已然是清風堂主，劉長樂客氣地拱手：“衛堂主，別來無恙啊……”

衛央看著他：“呵呵。”

兩人一路走到清風堂去看小莫，少年楚睿剛好走出來，見到劉長樂，甜甜地微笑拱手一禮：“劉前輩好。”

劉長樂摸了摸他的頭。

卷縮在被窩裏的小莫看了他們一眼，迅速躲了回去。

“你叫小莫是吧，我是望君山那邊的師父，以後也會是你的師父了，請多多指教！”劉長樂掀開了被子，小莫滾了一圈，眼泛淚光，縮進了被窩。

他什麽都沒做呢。

這麽膽小可怎麽行呢。

“餵，你嚇到他了，他才四、五歲。”一邊的衛央忍不住朝他道：“話說，你自創的飄渺劍怎樣了？”

劉長樂楞了一下，笑道：“對付天隱的絕招，要不我教你？”

挑眉，衛央哼了一聲：“我等著。”

劉長樂聽見他的話，想起自己幾年前送的一柄劍，點頭：“一言為定。”

兩人相視一笑。

下山的時候他牽著小莫，看著冉冉升起的太陽，晨曦映照在他們的臉上，他趕緊蹲下來看著小莫：“以後你叫莫子曦好不好？”

小莫看著他，點點頭。

劉長樂露出了微笑。

遠處的衛央朝他們走來，笑道：“怎麽樣？有了個可愛的徒兒感覺如何？”

劉長樂抓住小莫的臉頰蹭了蹭，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孩子。

“比你家楚睿可愛多了。”

“怎麽可能？”衛央手上的折扇敲了敲他的肩頭：“對了，我說你啊……”指了指身後的清風堂：“沒事多來走走……”

多來走走。

劉長樂擠出了一絲微笑。

能來肯定來。

望君山上，劉長樂將小莫帶到了徐長安的眼前。

“晨曦的曦？不是熙和的熙？”師兄怒吼。

劉長樂趕緊懟了回去。

隨後莫子曦正式拜入劉長樂的門下，將飄渺劍法練至爐火純青，青出於藍的程度，連徐長安都覺得這個孩子實在是練武的奇才。

劉長樂摸著莫子曦的頭：“不是告訴你不要使那麽多內力嗎？”

“師父……”少年莫子曦萌萌地開口：“不用內力怎麽跟人打架呢？”

眼前的人露出了笑容。

劉長樂再也沒有管莫子曦練劍的事情，他過幾年又再收了一個徒弟，取名叫秦子桓。

後來由於莫子曦是個練武奇才的事情傳出了望君山，掌門師伯一高興，直接將塵封了多年的山明水秀二劍交了出來。

給了莫子曦和秦子桓。

“師父師父……”少年子桓拉住劉長樂的衣袖：“為什麽叫山明水秀？為什麽？”

劉長樂摸了摸他的頭發：“就像望君山一樣……”

像望君山，也像……浮生涯。

過了多少年劉長樂都鮮少往浮生涯去做客，他的身子漸漸瘦弱了一些，每每夜半驚醒都是隱疾覆發的時刻，更加沒敢去浮生涯，後來聽說衛央幹脆直接將清風堂交給楚睿，自己一個人去雲游了。

“真是耐不住性子。”劉長樂看著手裏的信，將之收好，擡眼看見莫子曦拱手：“師父，我跟子桓出門了，您保重。”

“你二人近日鬧得江湖皆知啊。”劉長樂深深地看了莫子曦一眼：“為師知道你年少氣盛，最好還是別招惹太多仇家為好。”

莫子曦應了一聲。

劉長樂嘆了一口氣，還是擺手讓他離開。

這個時候山明水秀雙劍已經聞名江湖，人人皆知望君山的莫子曦和秦子桓，逍遙劍派一時之間在江湖上鶴立雞群。

劉長樂最近一直在做夢。

夢見自己一個人站在遼闊的草原之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畫面一轉，他已經殺死了無數的人，他看著自己毫無人性的殺戮，被這一幕驚醒過來。

醒過來，已經是正午。

他捏著自己的額頭，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不知為何多了好幾道傷痕。

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劉長樂走到了銅鏡面前，扯開了自己的衣裳，上面細細的傷痕映入他的眼，他看著這些傷痕，腦中閃過一絲刺痛。

下午徐長安來看他，他只說了自己舊疾覆發，有些不適。

這感覺太奇怪了。

腦裏的刺痛依舊沒有下去，他運氣要將自己的內力全數封上，忽然像是觸及了什麽痛楚，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據徐長安的口述，他進門的時候劉長樂已經不省人事，逍遙派的大夫均是束手無策，他們只好把他送去了浮生涯。

浮生涯，衛央並不在。

衛央的徒弟楚睿覺得自己技術不精，將他接到了尋逸堂養病養了一段時間，衛央接到他們的消息回來的時候劉長樂還沒醒。

趕走了一群人，衛央緩緩走到劉長樂的身邊，伸手撫在他臉頰上，低下頭。

劉長樂只覺得一陣暖意傳來，唇上被什麽擦過，他慢悠悠睜開了眼睛，衛央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見他醒了，開口：“你身上有禁術？”

禁術？

劉長樂搖了搖頭：“隱疾吧？”

衛央沒有再看他，只覺得心裏亂糟糟的。

“應該是禁術。”衛央回答：“但也看不出什麽。”

床上的人笑了一笑：“不說我的事了，你不是去雲游了？怎麽又回來了？”

“雲游？”衛央沒好氣地開口：“我這是去學習去了，南疆那位有名的大夫要將一些藥理傳給我，我說去南疆，怎麽可能就是去雲游。”

他說的不假，見劉長樂不信，也不繼續解釋。

“好些了？”他問。

“感覺是好些了。”劉長樂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偶爾會頭疼，頭疼的話怎麽辦？”

對面的人站起身來走到他身側，劉長樂看著他黯然的眼神，正想說些什麽，衛央一掌按在他後腦勺。

“疼疼……”

“給你按摩。”衛央在他後腦的穴位輕輕按著:“能不能別動啊你。”

劉長樂皺著眉頭擡起頭看他：“真的好疼啊，你這個大夫能不能輕一點？”

“已經很輕了，再輕就沒效用了。”衛央拽開他護著腦袋的手：“你過來一些。”

某人警惕地看著他。

衛央沒好氣地拉過凳子坐在床沿，抓住他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劉長樂楞了一下，他就已經伸手在他腦後輕按。

“這樣好些了吧？多大的人了還怕疼。”

“……”

劉長樂心道，是啊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你抱了呢。

“好些了麽？”他問：“好些了，我就把你送回去。”

某人應了一聲，瞬間又道：“能不能睡一晚，我好困。”

“懶就說。”衛央一掌打在他後背。

一直等到衛央關好門離開，劉長樂一個人坐在床上發楞，腦海裏不斷重覆剛剛的畫面，只覺得陣陣心驚。

隔天衛央就把人送回了逍遙。

時隔多年衛央再度回來望君山，這裏的格局已經變了不少，只是劉長樂依舊住在當初的那個院子裏。

劉長樂看著他一直大量四周，忍不住開口：“看什麽？不就是一樣的地方？”

衛央轉過身，眼底仿佛閃過一絲哀傷，很快就被掩蓋了過去，劉長樂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就聽他開口：“是一樣，只是多少年過去了……”

我依然……

……依然沒有放下過你。

我以為時間的洪流會把這種情感沖散，是我太天真了麽？

你看起來什麽都不知情，我是應該慶幸，還是應該感到悲傷？

“發什麽呆？”劉長樂在他眼前揮了揮手，衛央果斷伸手抓住。

劉長樂被他看了一會兒才放開，只覺得衛央看起來不大對勁，卻也沒看出來到底哪裏不對勁。

“以後我們再去雲游吧。”衛央笑著：“等你老了閑得慌了沒事兒幹，我們再去看看數年後這大好山河變成了什麽樣子。”

眼前的人點了點頭：“行，就沖你這句話，我現在好好養身子，等你老了走不動的時候要提個拐杖，我還能背一背你。”

兩人爆發出了一陣笑聲。

衛央走後，劉長樂慢悠悠地坐到了院子的石椅上，看著安靜的院子。

若是可以跟你去雲游是最好的……可我也不知道這身子骨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啊。

後來他看出了莫子曦很想回去浮生涯看一看，所以將錢袋給了他，讓他光明正大的回去看看。

這孩子……劉長樂嘆了一口氣。

小時候常常讓他教他寫‘睿’字，一寫能好幾個鐘頭都埋在裏邊想把字練好，他一個他的師父能不看懂他的心思麽？

浮生涯不就只有一個楚睿麽？

“你那麽惦記人家，人家未必惦記你……”他道。

只希望……他有生之年還能看他倆幸福快樂？

劉長樂笑了笑。

變故來得很快。

某天劉長樂又是一陣噩夢驚醒，他看到了自己臂上又是一陣紅痕，心中一跳。

“這是……”他緩緩開口，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飄渺劍法。

飄渺劍法的痕跡，他怎麽會不清楚？

飛快地跑出了院子，他頭上傳來刺骨的疼痛，全身開始顫抖起來，像是有什麽要從他腦袋裏蹦出來，而他只覺得恐懼漸漸從自己心底蔓延。

夢境之中那雙血淋淋的雙手。

……是他的。

夢境之中殺了他兩個弟子的人。

……是自己。

夢境是真的。

劉長樂一個怒急攻心，嘩啦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擡手聚齊內力，要將自己的內功封住，奈何內心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眼前一陣腳步聲緩緩朝他而來。

劉長樂想要知道來者何人，拼了命擡頭，卻被刺痛逼了回去。

“不要做無謂的掙紮。”他聽見某個人像是在他耳邊開口：“你快忘了這件事情，忘了也就沒有了。”

忘了他，繼續做你的劉長樂，長長久久地快樂下去。

他掙紮了一會兒，眼前一黑。

片刻以後，他坐在了秦子桓的棺木面前，露出了麻木的表情，伸手去撫摸棺木裏他小徒弟的臉蛋，心裏的悲痛無以覆加。

他忘了嗎？

他沒有忘記。

劉長樂看著莫子曦在自己眼前磕頭的樣子，就像提線木偶一般做著合乎常理的事情，揣著悲傷的表情，朝他喊道：“子曦……”

子曦……你知道嗎？坐在你面前這個人，就是殺害你師弟的人。

你口口聲聲說想要覆仇的對象，就是你眼前的這個人。

可你，什麽都不知道。

為師知道，卻什麽都不能說。

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成了棄子。

他聽見自己開口：“好……”

眼角的淚水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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