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浮生涯，清風堂。

子曦看著遠處阿九和一群師兄弟逗著尋逸堂近日養的一只小狗，自己坐在大殿裏打開徐長安交給自己的一封信。

熟悉的字體映入眼簾，他知道這是師父的字體，心裏不免有些感傷。

畢竟是師父小的時候很疼他，也是一手把他帶大的。

莫子曦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待他如親子的師父。

他可以想象劉長樂一人孤零零待在不知道何處給自己寫的這封信，大概是下定決心要讓自己殺掉他以前。

幽暗的燭火下，劉長樂提起毛筆在書信上緩緩開了一個頭。

只開了一個頭，他就沒辦法繼續寫下去。

子曦摸到信上有些被打濕的痕跡，想起來劉長樂是揣著極度悲痛的心情在書寫著這些，心中不由得有些悲涼。

“子曦。”楚睿叫了他一聲，緩緩走來。

子曦沒有應他，他心裏堵。

“怎麽了？”楚睿接過他手裏的那封信：“怎麽只開了一個頭……”

劉長樂只寫了一行字。

——子曦，願你一切安好。

“不好。”子曦抱住楚睿的腰哭唧唧，臉埋在他懷裏，悶悶不樂道：“我有一點想師父了。”

楚睿看著厚厚的書信半響：“子曦，這信……得透光看。”

懷裏的人緩緩擡起頭。

楚睿將他從自己懷裏拽出來，尋來一盞燭火，兩人拿著信紙在上面繞了一繞，果然有密密麻麻的字體顯現了出來。

子曦驚訝地看著楚睿：“楚睿睿，你好厲害呀。”

楚睿將信還給他，自己去拿其餘幾張在燭火上繞。

——子曦，願你一切安好。

——原諒為師如此自私的決定，你既已拿到這封信，或許已經知曉了真相，或者已經離開了望君山，無論如何，都望你一切安好。

——子桓已經被天隱接走，為師不想讓他步上與為師同樣的境遇，逼不得已下只能做出如此自私的決定，只有上一個人的死亡才能制止這一切，你身上有攝魂之術，天隱可能會因此利用你，千萬小心。

——如若為師的死也無法阻止他們渡血傳功，那麽你就得小心子桓，這能證明為師沒死，或者，傀儡術也能控制身中攝魂之人的生死。

——以往在天隱的典籍裏瞧過，攝魂之所以稱為攝魂，乃是因為其魂魄方是控制者的目標，其身覆原能力強，只要控制者建在，攝魂者不死。

——然，為師也不清楚傀儡術與渡血傳功禁術能否破除攝魂之術的禁制，為師身上的攝魂，卻不知控制者實為何方神聖。

——為師只能提點，逍遙和天隱都不能留，切記，為師倒是想讓你待在浮生涯。

——攝魂之術雖天下無人能解，但你不必憂慮，只要待在清風堂，總有一日他會想辦法治好你。

——勿念。

——劉長樂絕筆。

子曦懵懂地看完整封信，後面幾張或許是掩人耳目，怎麽繞都繞不出字體。

他大腦當機，只能求場外援助：“楚睿睿，你看看……”

楚睿後退了一步：“不行，這是你師父寫給你一人的。”

“我不明白。” 子曦抓了抓頭：“說得好覆雜。”

看他的樣子實在是煩惱，楚睿接過信仔細地看了很久，思索片刻，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拉起子曦就朝房裏走去。

在書櫃上翻出了那本厚厚的天隱典籍，楚睿快速翻開來，子曦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只看懂了旁邊的備註。

可楚睿這麽多年研習著天隱的字體，看起來毫不費勁。

終於翻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頁，子曦看著他手指撫過泛黃的書頁，上面的字他雖然看不懂，但老頭畫的一個心他還是懂得。

不對，老頭幹嘛畫個心。

子曦想起老頭曾經穿越到現代與自己改命這件事情，更覺得老頭這人深不可測，嘖了一聲：“楚睿睿，你看好了沒？”

“只要控制者建在，攝魂者不死。”楚睿念出了書上的一段字，露出了微笑。

子曦看他的微笑只覺得發毛，楚睿卻是轉過來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一臉懵逼地被人捧臉親了一口，子曦還在發懵，擡手將他的手一把推開，笑著不好意思地開口：“楚睿睿，門沒關。”

他可是還記得上次阿九暴跳如雷的表情。

楚睿原本只是激動之下想要親他一下，聽他這麽一說一下子想到上一次的畫面，臉一紅，一手捏在他臉頰上：“說什麽呢你……”

嘴上是這麽說，一個掌風飛過，門再度啪嗒一聲合上。

門一關，子曦就被他按著親了半響，喘著粗氣調侃道：“楚睿睿，白日宣淫不太好啊……”

然後他就被拎到床上。

折騰了一整個下午，子曦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楚睿已經將他打點好，仔細給他餵了晚膳，騙了整個浮生涯說他身體不舒服。

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到底幹什麽去了，子曦享受著他的按摩，忍不住哼哼叫著。

楚睿一掌掐在他腰上的肉，臉色陰沈：“閉嘴。”

子曦按住自己的嘴，給了他一個邪魅的笑容。

“楚睿睿，你下手沒輕沒重，檢討一下自己唄。”子曦一直認為自己一個練武的人疼一疼不算什麽，睡一覺就沒事了。

偏偏楚睿不是個縱欲的人，將他當成寶一般每每就怕他哪裏疼了，他倆幹這事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只好自己來撩撥他了。

怎麽知道……

人家根本不是不縱欲好麽，他是積久了一次過折騰。

嘆了一口氣，楚睿一手拿著藥膏，痛心道：“上次的才要消……”

“楚睿睿，我們商量一下。”子曦只覺得那藥膏塗在自己身上涼涼的，半開玩笑地道：“哪天你又這一番折騰我，總有一天要壞。”

“怎麽商量？”

“……把次數拉開來呀。”子曦笑嘻嘻：“一天太多次會壞的，你每天探一探，時間長了就熟悉了，就不會壞了。”

楚睿聽著聽著臉就漸漸黑了，一掌掐在他臀部。

兩人又膩歪了好一會兒，楚睿才去傾盡堂聽師姐交代最近的一些花費。

子曦坐在桌邊看著那本書，抓頭抓了半天都看不懂那上面的字，一直等到楚睿回來，他已經趴在床上快睡了。

今日果然還是太累了。

但是他就是不死心要問個明白。

楚睿以為他睡了：“怎麽不蓋好被子？”

“沒睡呢，等你呀。”子曦想了想：“你跟我說說師父那封信到底什麽意思啊。”

“沒什麽，只是說了攝魂的一些需要註意的。”楚睿慢吞吞鉆進被子，開口：“我曾經認為……遇到我是你此生最倒黴的一件事，你一定是做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才會遇見我。”

所以最後給了莫子曦一個悲慘的命。

如果沒有自己，也許莫子曦就不會是這樣的命。

莫子曦是為了救自己才會自盡了。

楚睿曾經一直活在這樣的想法裏，自責不斷抓住他的心口，就像被人壓在水底一樣，什麽都抓不到，如窒息一般的感覺。

聽見他的話，子曦連連搖頭。

才不是呢。

“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好的事情。”子曦拽著他長長的頭發：“最喜歡你了。”

“所以才說……如果你沒有喜歡我，可能……”

“沒有可能這種事。”子曦露出了微笑：“如果沒有楚睿你，我可能很早就死了，就在五歲時的樹林裏，被自己的娘親一刀砍死。”

“或者……被自己的師父一劍刺中心口，因為沒有心心念念的人，所以撐不到回逍遙劍派，最後淪為天隱的下一個傀儡。”

“沒有你我只能更加慘。”子曦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沒有你我死後還是那個只懂怎麽殺人或者避免被殺掉的可憐的孩子。”

楚睿捧起他的臉頰，溫柔一笑：“好了，沒有如果。”

“我只是說曾經，現在就算你身上的禁術解不了，我會及時阻止你，我就是你的解藥，你不需要擔心受怕。”

我就是你的解藥。

“你這個大夫……”子曦笑了笑，一口咬在他手指上：“這個解藥給不給吃啊。”

“不給。”楚睿笑。

這個解藥只吃你。

“不要亂想了楚睿睿。”子曦打了一個哈欠，翻身半壓在他身上：“當初我被百指魔君刺傷了……傷那麽重……卻也還是來找你了……你看我心心念念著你所以才死不了的……實際上我們是註定在一起的……”

“本來就是……天生一對……”

楚睿摸摸他的頭，柔聲在他耳邊道：“好了快睡吧。”

子曦這才忍不住沈沈睡去。

陷入他的溫柔鄉裏。

楚睿緩緩地撫著他的臉蛋，看著窗外的一片昏暗。

思緒飄回了很多年前，他滿身是血的驚醒，師父冷冷地看著他，見他醒了，直接一巴掌扇了過去：“不孝子！”

“你娘親將你托給我盼我將你好好帶大，你如今卻為了一個男人如此糟踐自己的性命，當你師父不存在是不是？當真是不孝！”

他被師父一腳踹開，擡眼驚恐地看著他。

“子曦……”

他還活著，他怎麽還活著？

“為師送去南疆養病了，你不會知道他在哪裏。”老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楚睿捂住自己胸口：“渡血……傳功。”

“哼。”老頭背過身去：“可惜失敗了，我救的你。”

失敗了……

楚睿眨了眨幹澀的雙眼，他感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師父。”

“你就那麽想救他嗎？我只問你一次。”老頭的聲音傳來，楚睿只看到他的後背，感覺他仿佛做了什麽巨大的決定，應了一聲。

老頭嘆了一口氣。

“他的魂魄已經不在這裏了，這副身子就剩一口氣半吊著，他很可能一直都回不來，回不來總有一天這副身子會撐不住……”

“即便是這樣……你還要等他嗎？”

如果一直都不回來呢？

“我想救他。”楚睿話語間有些顫抖，卻是無比堅定。

即便是為此……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什麽代價都行。

微風悄悄地從窗的縫隙吹進來，清風堂外面落了滿地的白色山花被這風卷起再度落下，漫天飛花，就像下了一場花雨。

我會在原地等你回來的，等涯上的花開了，你就會回來……

我秉持著一股信念告訴自己。

你一定會回來的。

桌上那本天隱典籍裏畫了一顆心的地方，花偌懵懂的天隱字體歪歪斜斜，像是年幼時某個人抓著她手寫下的一串字。

她如此寫道：

愛，勝過一切，勝過傀儡術，勝過攝魂術，勝過控神。

它是最覆雜，卻又最美好的東西。

它是這個世間最好的控制術。

只要控制者建在，攝魂者不死。

這是所有禁術，唯一的解藥。

【逍遙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就剩一章完結了，我知道你們可能會嫌棄我，這線我埋了很久好不好……這裏的愛不膚淺，它是大愛也是小愛，是也可以是父母對孩子的疼愛，朋友之間的友愛，可能是情人之間的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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