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莫子曦再一次來浮生涯的時候，依舊是花開的季節。

楚睿像是知道他會來，將客房收拾了，剛好將一堆草藥拿到屋外去曬曬太陽，莫子曦就來了，這次卻是沒有負傷。

皺著眉頭，楚睿將藥草放下，語氣不善，心裏頭卻躥出一絲欣喜之感：“此次你不是病患，因何而來。”

莫子曦朝他露出了微笑：“想來看看你。”

看他？楚睿見他嘴上微笑，眼底卻絲毫沒有笑意，心中不由得有些堵得難受，轉身直接入了清風堂。

“你不想看到我？”莫子曦趕緊追了上去，道：“我特意來找你……”

“你向來都是想來就來，我何時阻止過你了。”楚睿忙著搗鼓手中研磨好的藥粉，悄悄擡眸去看他：“住多久？”

“能住久就住久一些……”莫子曦抿了抿唇：“你不趕我走就好了。”

“什麽時候趕過你。”楚睿沒好氣道：“真當我浮生涯是客棧？”

莫子曦笑了一下，看起來是真心的。

他說：“比起外面的客棧，我更喜歡你……”

聽見他的話，楚睿終於擡頭與他四目相對，他從來就不明白莫子曦的一切，莫子曦只是想來就來，他二人本應該毫無關系。

只是自己看見他的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裏會堵得慌。

只是自己在涯上山花開遍之前就替他收拾好空房，看見他來的時候會欣喜。

不安，這種感覺讓他覺得不安。

“……的清風堂。”莫子曦開口，露出了白牙。

“您請自便。”楚睿只覺得這話停頓得不妥，心裏狂跳，只好扔給他這句話，自行走出了清風堂。

莫子曦看見他漸漸發紅的耳根笑出了聲。

後來知道莫子曦又出現在清風堂的聶紅菱直接將人拎到崖上打了一架。

若是聶紅菱打贏了，他莫子曦就得滾出去。

翌日，與聶紅菱打過一架的莫子曦趴在床上哀嚎：“我說，你師姐下手真不留情面，在浮生涯，她一定占盡地利……”

“早知道這些，為何還動手？”楚睿笑了笑。

“我都說了我比較喜歡你的清風堂。”莫子曦本要爬起來，後背撕裂般的疼痛直接讓他趴了回去，他撅撅嘴，不再說話。

楚睿看見他的樣子，忍不住又笑出了聲。

莫子曦擡眸看見他微笑的樣子，心裏被什麽填得滿滿的。

此事讓他倆之間少了一些尷尬，楚睿放棄了板著臉和他說話的樣子，莫子曦就多花些時間和他東扯西聊。

聶紅菱也真的沒有再來趕莫子曦走了。

由此，莫子曦每天笑臉盈盈地跟在楚睿的身後，楚睿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楚睿也當他是小孩子脾性不想跟他計較，但就是忍不住想要揶揄他。

“你真的沒其他事做了麽？”楚睿走到百草間取藥，終於問了某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跟屁蟲。

莫子曦坦然地搖頭。

楚睿嘆了一口氣：“那你不會找事情做嗎？盡會煩我。”

“怎麽會是煩你呢。”莫子曦湊過來在他耳邊輕語：“我是太喜歡跟你在一起了……”

語畢，饒有興致地看見楚睿拉著自己耳垂對他怒目而視的樣子，莫子曦嘴角得意的笑浮現，回給了他更大的笑容。

楚睿瞪了他半響：“盡會做些無聊事。”

莫子曦擺出了不知道的手勢。

才不無聊呢。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啊。

轉眼已是夏至。

楚睿帶著藥箱要下山義診，莫子曦立刻巴巴地跟上來，楚睿想要調侃他這只跟屁蟲總是不依不撓的跟著自己，被莫子曦一句話堵了回去。

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啊，所以才一直跟著你，不行嗎？”

聽見他的話語，楚睿的動作緩了一緩。

“別再開玩笑了。”楚睿皺眉，提起藥箱：“手上若是還空閑，替我把另一個箱子也帶上，別總楞著。”

“是。”莫子曦笑瞇瞇地拿起另一個小箱子，屁顛屁顛地跟過去。

荷花鎮，浮生涯弟子常來義診的地方。

楚睿和莫子曦抵達此處之時，正逢荷花鎮一年一度的小燈會。

顧名思義，花季的少女將各式各樣親手做的小燈籠送給心儀的男子，並且收到燈籠的男子不能拒絕收下燈籠的節日。

鎮上各種琳瑯滿目的小燈籠高高掛起，莫子曦游走在大街上。

小燈節最開心的非賣花燈的小攤販莫屬了。

楚睿在義診之時，一位小姑娘奮力地想要挪上楚睿的桌子將手裏的小燈籠遞給他，楚睿看她紅著臉的樣子煞是可愛，本想接過燈籠，莫子曦一伸手攔住。

“你不能拒絕！”小姑娘跺腳。

“你要送的人是他，他不能拒絕，我能幫他拒絕。”莫子曦挑了挑眉，低下聲音對著小姑娘道：“他是我喜歡的人，你們誰也別對他出手。”

小姑娘撅嘴，哼了一聲跑開了。

“你跟一個小姑娘計較什麽。”楚睿嘆了一口氣，心裏卻沒來由地高興著。

莫子曦雙手抱胸：“來了個先列，之後鎮上的姑娘都送你怎麽辦？”

“我才不想替你拿這些沒用的東西。”莫子曦哼了一聲。

夕陽西下，朝霞的顏色映照在他臉上，紅撲撲的，也不知是朝霞紅潤的顏色，還是莫子曦自己臉上的顏色。

但是，煞是好看。

楚睿被他皺著眉頭靠在一邊的臉色逗笑，低頭將藥箱啪的一聲關上：“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出去看看吧。”

聽見他的話，莫子曦總算露出了笑顏。

荷花鎮上掛滿了小燈籠，有戶人家幾乎為了彰顯自己在荷花鎮的受愛戴以及歡迎程度，在門口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燈籠。

小溪邊，有些少女甚至將水燈籠放入水中，期待不能歸家的情郎能夠收到他們從故鄉寄去的思念。

楚睿看著這些人的動作，露出了微笑。

莫子曦看著他的微笑，陷入沈思。

回程的時候，楚睿將藥箱收好，莫子曦不知藏了什麽在身後，神神秘秘地靠過來，將一盞小燈籠遞給了他。

“別人送你的？”楚睿下意識臉色就沈了下來。

“我送你的，漂亮嗎？”莫子曦手上轉著這盞燈籠：“我花了好多時間去跟小攤販講價的，是不是很漂亮？”

色彩斑斕的花燈，差不多手掌般大小，上頭一只蝴蝶栩栩如生在花叢之中飛舞。

是挺好看。

送給他？楚睿舉起手接過仔細端詳：“無聊。”

“你不能還我了。”莫子曦微笑：“你接過了，這次我不會幫你拒絕的。”

“送我幹什麽？”楚睿沒來由地一句。

莫子曦抓了抓頭：“我喜歡你啊，所以才送你小燈籠……你不能還我。”

二人沈默了半響。

楚睿擡眸瞪了他一眼，將藥箱遞給了他：“沒手拿了，替我拿著。”

“好。”莫子曦歡快接過。

楚睿看著他的笑顏，覺得莫子曦果然像個孩子。

又是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莫子曦看著楚睿的手上提著自己送的小花燈，心裏的欣喜激動溢於言表。

楚睿，我好喜歡你。

他喜歡看他一人沈默認真閱讀醫書的樣子、喜歡偷跑到他房裏看他沈睡的樣子、喜歡看他眉頭深鎖調配各種藥粉的樣子，喜歡看他迎著春風看百花齊放的樣子、喜歡看他皺眉責備自己的樣子……

一顰一笑，全都好喜歡。

他清楚這不是單純的‘喜歡’而已，莫子曦想過，他覺得自己要是對著其他人一定沒有辦法說出喜歡。

情之一字，本就意義深重。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莫子曦好想告訴他，其實他們在浮生涯初遇之前，早就見過了。

只是為何你已經記不得我了？

是我不夠好嗎？

清風堂，不再是只有楚睿一人的日子卻很快又要結束。

莫子曦的傷已經好了很多，楚睿送他出浮生涯之時已到了秋季，正是落葉紛飛、繁花落盡的季節。

也許是秋分離別總是特別傷感，莫子曦站在浮生涯外的小路上看著楚睿在秋風中微微一笑的樣子，心中的悸動再也隱藏不住。

“這些天我說的不是開玩笑。”莫子曦垂眸：“是真的……喜歡你。”

楚睿一楞。

“不是單純的喜歡……是想把你當作俠侶的喜歡……”莫子曦捂住自己通紅的臉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最終還是說出了如此的話語。

誰先說破了，一切就無法挽回。

他已經事先想過無數次……無數次這種場景。

楚睿抓緊了自己的心口，全然沒意識到自己言語間的顫抖：“你瘋了。”

“我不喜歡你。”他聽見自己開口：“你我二人皆是男子，如此違背道義的事情，我怎麽能接受呢？”

原本還抱有一絲希望的莫子曦默默垂下了頭，就算也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可是現實真正來臨的時候他還是受不住。

結束了。

終於全都結束了。

莫子曦克制住自己想哭的絕望，至少他說出了口，他能松一口氣了。

面前的少年完全不敢擡頭看他。

莫子曦留給他一副哀傷的表情，慘然一笑：“這樣……之後的每年涯上花開，我再也不會來了。”

再也不會。

一切……到此為止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