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長大的路上，總會不由自主地變成曾經討厭的那種人。陳以暉從小的環境，令他對爭權奪勢非常反感，然而他依然不可避免地走到這一步，將所有的兄弟踩在腳下，走到那個位置。

當兄弟們被陸續帶進大殿，陳以暉看著他們，並不覺後悔。

天下百姓，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他們帶來安康的帝王，而不是為了爭奪那個位子置他們生死於不顧的人。

走在最前的是二皇子，瑞王陳以昰，他小心地抱著不到五歲的七皇子。

時間算不上晚，但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卻是不早了。七皇子揉了揉眼睛，看見王座上的聖帝，剛要鬧，便看到聖帝身邊的陳以昂，立刻噤了聲，扭著身子摟住陳以昰的脖子，不再往那邊看。

陳以昰忙哄了兩句，便朝陳以昂嗔怪道：“老六，你剛剛嚇到小七了。”

陳以昂沒說話，更沒有任何懊悔的表情，甚至挑著嘴角笑起來，這使他本就因憤怒而陰沈的臉更加邪性，即使了陳以昰看到，也不免心中一緊。

跟在陳以昰身後進來的是陳以旸與陳以昇兄弟。看管他們的兵士是陳以昂從野戍關帶回來的，當地人士，講話的時候口音很重，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林遠君了，對二位皇子說不上多尊重，讓陳以旸感到嚴重被冒犯。他進門的時候還在狠狠地瞪著那兵士。

兵士並不怕，無論游族還是長魯人，眼睛都比陳以旸大多了，身量也大，那些人他都不怕，何況一個養尊處優，一看就沒什麽戰鬥力的年輕人。

等陳以旸扭頭看向王座，他楞了一下，隨即就怒了，道：“陳以昂，你在幹什麽？那裏是你坐的地方嗎？”

陳以昂好整以暇地翹起二郎腿，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幹人等，臉上的冷笑很明顯。坐在他身邊的聖帝感到明顯的壓力。他偷眼看了下這個自己曾經寵愛有加的兒子，真的仿佛不認識了。

“父皇，”陳以昂眼睛仍看著下面，輕聲道，“其實你一直以來這麽寵愛我，只是對我母親感到愧疚吧？”

無法保護自己的女人，只能寵溺她遺留下的孩子，以為這樣就可以彌補。可惜，無論是女人還是孩子，他都無法彌補什麽。

聖帝低下頭，感到一陣無力感，現在的局面已經不是他能掌控，或許他一生都未曾掌控過什麽，隨隨便便便放棄了，就像當初先帝要求他迎娶德儀皇後，他不願意，但也很快妥協。這一次，他只希望可以保住他的皇位，不至於當一個被兒子趕下龍椅的帝王。

陳以昰將七皇子放下，讓他自己到一邊站好。他臉色看上去比較平靜，帶了一些悲傷，他看了看陳以暉，道：“沒想到會是你，那個位置真的那麽重要？連兄弟情誼都可以不顧？”

聖帝聽到陳以昂冷笑了一聲，不由偷眼朝旁邊看了一眼，又看向下面，那個他諸多兒子中最溫和保守的一個。

陳以暉轉身，面向陳以昰，看著他，卻猜不透他那張面具後的真實想法。他道：“二哥，這話難道不該是我和其他兄弟一起問你嗎？”

陳以昰不明所以般攤開手。

陳以昂直起身體，朝門外吼了一句：“賈谷。”

朝堂大門應聲而開，賈谷抱著個小布包，低著頭進來，將布包交與陳以暉，又低著頭出去了。

陳以暉慢慢打開小布包，邊道：“這是在二哥府裏找到的。”

近來與陳以昰走得很近的陳以旸，突然很仗義地冒出來一句：“你想誣陷瑞王什麽？”

“旸，”陳以暉手中未停，緩緩道，“你最好站到我這邊來。”

陳以旸氣得不行，剛想說什麽，一直沈默的陳以昇突然拉了他一把，將他拽開。當然，並沒有去陳以暉的身邊，也沒有去安撫他們的母親的打算，而是走到七皇子站立的地方。兄弟中最會審時度勢的陳以昇已經意識到了什麽。

陳以暉已經將布包全部解開，托在掌中。陳以昂立馬起身，大步走過來接過，又走回去放到禦案之上。

聖帝揮了揮手，道：“你們還讓朕看什麽呢？”

“父皇，”陳以暉道，“這裏是野戍、南居、鄰水三關遭逢攻打之時兒臣的求援上書。還有鄰水關許大人的自檢書。您可以不信我，您總該信您親手封的邊關大臣。”

聖帝之前對陳以暉好大喜功深信不疑，此時突然聽他說起，心中不免慌亂，當皇帝久了，他可以不關心百姓死活，但對自己的疆土卻是最為關心，生怕丟了一絲一毫。之前信了周人和長魯人說的話，但是陳以暉言之鑿鑿的，也不像假的。

做皇帝的自有他的敏感，聖帝趕緊翻看這些奏折，大部分是陳以暉那端正的字體，其中有一本不一樣，落款是鄰水關的官員，奏折中稱，由於自己的疏忽，導致周人攻來時措手不及，導致鄰水損傷慘重，求聖帝降罪。

聖帝看著這奏折手都抖了。

竟然是真的？

“可是，周國他們說……”聖帝抖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這可是丟失領土的大事，自己竟失察到這種地步。

陳以暉看向陳以昰道：“這就要問問二哥了。”

陳以昰一臉無辜道：“我怎麽知道？你說那些是從我家裏翻出來的？我怎的不知道我家裏有那些東西。”

陳以暉搖了搖頭，道：“二哥確實謹慎，與周國的往來書信都沒有留下。奏折你還沒毀掉，還是未來得及？二哥從未去過周國，應該是周國來了使者，那使者不是別人，是他們的大公子錦春，對嗎？不巧，我出使周國的時候對錦春比較熟悉。”

陳以昰臉上俱是失望無奈的表情道：“你怎麽說都可以了。”

陳以暉搖頭道：“如果沒有人證，我又怎麽敢這麽肯定。二哥，別讓我為難，你不顧兄弟情誼，不顧我和昂的安危，也利用了旸和昇的信任，那些奏折，你原本是想萬一事情敗露，推到他們頭上的吧？你以為這樣做，就能登上那個位置嗎？”

說著話，陳以暉往遠處掃了一眼，不知是不是燭光映照的關系，陳以旸臉色灰敗，他身邊的陳以昇也好不到哪裏去。陳以昇總感覺這個二哥的突然親近有些問題，但是他怎麽想也沒想到會如此嚴重。私通周人、瞞報軍情，這可是投敵誤國。

陳以暉心裏明白，自己一直都被小看了，事情的轉機恰恰出現在自己家人的身上。他離開都城之後，沈書安總怕家裏開銷不夠，府中無事，他閑暇也多，於是重操舊業，幫著別人家理賬，他本來就是做這個行當，跟都城中那些大戶人家、大小酒樓食肆客棧的老板賬房很熟，那些人知他厚道懂禮，也從不拘束。

沈書安並沒有見過錦春，這還是那家客棧的賬房跟他聊天的時候說起來的，他在陳以暉進宮前向其轉述的時候，陳以暉也並不確定是誰，畢竟錦春的身量長相，與一般的周國人並無不同。倒是沈書安最後說了一句：“那人還帶著個很漂亮的琴娘，關在房間裏不讓出門。”

由此，陳以暉才推測出，錦春竟然親自偷入陳國都城。這也是他沒想到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周國的戰線拉得太長，在大留國的推進不順利，在陳國失利，又是與有勇無謀的長魯合作，而且據他所知，周國內部本身分歧也重。

陳以昰本想一口咬定不知情，直到陳以昂叫人將其母妃請了過來。

大局已定，陳以昰知道陳以暉勢在必得，他只能盡力自保，再求東山再起。

可惜他那膽小怕事的母妃剛被帶來便伏地不起，求聖帝、求皇後、求儀親王、求她眼中能看到的所有人，一心求得他們的原諒。

陳以昰最後的驕傲被母親壓垮，從小到大，他都與母親不親，就是因為無論發生什麽事，這位母親只會一味攬責，道歉。或許母親認為這樣才能自保，卻將他作為皇子的尊嚴、甚至做人的尊嚴撕得粉碎。小的時候，他無數次被迫在比他小的弟弟們面前認那些他根本沒做過的錯。所以他不得不假裝大度謙和，只有這樣，兩個頑劣的弟弟才會不將他放在眼中。可惜那個可憐的女人從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周全地保護了兒子。

陳以昰拼著最後的冷靜道：“母親，你站起來。”

陳以昰的母妃伸手去拉兒子的衣袍，道：“兒啊，快跪下求求你的父皇、兄弟，他們定會原諒你的。”

陳以昰往後退了一步，離自己的母親遠了些，看著這個女人，看了許久，突然道：“你為什麽總是道歉？為什麽還要拉著我道歉？我做錯過什麽需要道歉？小的時候，旸惹了禍，只因為他母親是寵妃，你就讓我去給他道歉，他年少無知，讓我像太監宮女一般跪在他面前，我不依，你便擰我的耳朵，讓我跪在自己的弟弟面前，為自己從未做過的事道歉。你就是這樣做母親的嗎？”

陳以昰的母妃擡起頭，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半晌才道：“我那是為你好，是在保護你啊。你又不若旁人聰明，也沒有什麽地位，再不懂得謹言慎行可怎好？”

陳以昰道：“保護我？作為父皇的第一個兒子，我應該是太子，你卻打著保護我的名頭踐踏我的尊嚴，讓弟弟們都看不起我。”

長久的壓抑和委屈，令陳以昰鋌而走險，他需要一個證明，他想得到那個位置，在弟弟們面前能擡起頭來做人，他想被承認。

陳以昰的語調平靜，一如多年來那個愛護弟弟們的好哥哥，可他的臉色卻變得猙獰，道：“我才應該是太子，你們以為只是因為我是皇長子嗎？我能不費一兵一卒，便得到尚國大半河山，周國的大公子親口答應我的。於情於理，我都該是太子。”

聖帝看著下面的一切，突然冷冷開口道：“你不是朕的長子，朕的長子沒能活過一個月。”

陳以昰突然閉了嘴，冷漠地看著聖帝，這與他平日溫和的表情全然不同的臉竟像了聖帝□□分。陳以昰明白聖帝的意思，他沒有被承認，這跟他在兄弟中排行第幾沒有關系，也跟他的母妃位分沒有關系，只是因為，聖帝沒有選擇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寫的不好，我是真的不擅長這種橋段，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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