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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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昂回都城帶了五百人,大部分是當初護送他到野戍的侍衛,如今也算回家,歸心似箭,都挺高興。

一隊人馬站在街口,陳以昂反而有些猶豫,想了半天,招手叫過侍衛首領道:“你先帶人去我府裏守著。”

首領不敢遲疑,領命而去。

陳以昂又站了會兒,其實他心裏是有愧疚的。當初一任性,說走就走了,但是人成長起來,懂得責任,明白擔當之後,總免不了反思自身做過的一些事。陳以昂也是如此。雖然得王妃每每在信中體諒關懷,讓他覺得,自家媳婦,也沒什麽對不對得起。但那都是他對別人說的話,真的回到都城,馬上就能見到人的時候,他又有些心虛。

想了半天,陳以昂決定先到儀親王府去看看。自己家早晚都要回,幹脆晚點回去。

陳以昂牽著馬,晃晃悠悠往儀親王府走,快走到門口,遠遠看見府門前聚著一堆人。他一眼就看出來福了。

大概因為是太監的關系,又久居深宮,來福長得比同齡人細嫩白凈,出宮後的日子好過了,人也胖了些,就是長年的習慣,有點駝背,站在一群侍衛當中挺顯眼。

“你們幹什麽吶?”陳以昂現在嗓門可大,隔老遠一嗓子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群侍衛的領頭之人看見陳以昂眼前一亮,立馬急急奔過來道:“殿下可回來了,快救救王妃吧。”

陳以昂忙問:“怎的了?”

這侍衛原本是陳以暉的心腹之一,陳以昂建府自立,陳以暉將此人派了過去,就為了多護著這個弟弟,此時這人眼圈都紅了,道:“皇後派人到得王府降旨,說得王妃沖撞了她,要將王妃賜死,把我們都趕出來了。”

陳以昂一聽就急了,轉身上馬邊走,回頭道了一句,都跟著我。

“哎。”那侍衛本身也不痛快,想那得王妃性格溫順,平日裏待他們也好,莫名其妙卻要去送死,自己卻無能為力。如今得王回來了,自得跟著,拼死也得把人救下來。

得王府離得近,陳以昂馬術已大為提高,轉眼間就到了,正看見自己那五百兵士與皇後的侍衛隊正在對峙。

“都給我讓開!”陳以昂也有點急眼,心裏念著自己那傻媳婦可千萬等著自己,別幹傻事。

皇後的侍衛看見得王,稍有猶豫。邊關回來的兵士自然與王府遵規守禮的不太一樣,與陳以昂配合也默契。見得王快馬到來,將皇後的侍衛往旁邊一推,幾個腿快的跑過去就將得王府的大門推開了。

得王還在馬上,直接勒韁繩仰馬頭,那馬兒上過戰場,王府門前的臺階根本不在話下,擡蹄子便跨了進去。

剛沖進院子,陳以昂已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未曾停留,疾跑幾步,直接撞開廳堂的雕花木門。

廳堂正中跪著蕭筱言,正低著頭端著個酒杯。

陳以昂沖過去,一腳踹翻了站在得王妃身邊得意洋洋的太監。

那太監尖叫著倒地,受了驚嚇,爬起來剛想發火,仔細一看是得王,趕緊閉了嘴,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蕭家姐姐。”陳以昂蹲下身,想將得王妃扶起來,結果就看到一雙纖纖玉手捧著一只空酒杯。

陳以昂當時腦袋嗡的一聲,感覺天旋地轉的,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下意識就去掰得王妃的嘴,道:“吐出來,趕緊吐出來啊。”

蕭筱言還是第一次與自己的丈夫有如此親密地貼近,圓臉紅了起來,她微微笑著,身體卻使不上勁。

得王府的侍衛奔了過來,陳以昂朝外面吼著:“宣醫官,快宣醫官。”

“王爺,”得王妃開口,聲音很細很輕,“你平安回來了。”

陳以昂回道:“是,我回來了。”邊說著,邊將得王妃手中的酒杯拿起來,靠近鼻子聞了聞,味道刺鼻。

任是他再驕傲再任性,再沖殺戰場,此時的手也開始抖。

得王妃身體有些癱軟,陳以昂單膝跪在她身邊,雙臂將她圈住。

初見她的時候曾嫌棄她胖來著,以為會很重,其實也並沒有,確實比旁的女孩兒圓潤些,身體軟綿綿的。

得王妃還是第一次被丈夫抱在懷裏,看著他問道:“不走了吧?”

陳以昂道:“不走了,以後都陪著你。”

得王妃聽到這話,覺得很不好意思,臉又紅了,低下了頭。

陳以昂忙去擡她的頭,摸著她的臉頰道:“不要低頭,看著我,我想看著你。”他心裏怕極了,生怕蕭筱言再也不會看他。

得王妃覆又擡起頭,輕聲道:“有些冷呢。”

陳以昂忙再緊了緊手臂道:“不冷不冷,我在呢。”

得王妃微點頭,聲音更小了,囁嚅道:“嗯,我的夫啊。”

陳以昂用力點頭,用力抱緊,並道:“嗯,我在,夫人,我在。”

得王妃嘴角淌下一絲血痕,陳以昂忙用手抹去,又焦灼地朝門口望去,可是除了站得遠遠的侍衛,根本還沒醫官的影子。

得王妃覺得眼皮有點沈,可是又舍不得睡去,強撐著問了一個她最想知道的問題,可惜她的氣息已經不穩,拼盡全力吐露出來的幾個字卻只剩氣流,陳以昂把耳朵湊近她唇邊,才勉強聽到,你、我、喜歡,這幾個詞而已。

陳以昂知道她想問什麽,如果是陳以暉,以他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欺騙於人的,但是陳以昂沒有這種顧及,尤其是蕭筱言現在的景況,他連想都沒想,抱著她道:“我喜歡你啊,我當然喜歡你。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你了,這輩子能娶到你,我可歡喜了。我們不僅這輩子,下輩子也要做夫妻好不好?”

蕭筱言已說不出什麽,但是陳以昂就是能感覺到她說了“好”。

陳以昂道:“我答應你,來世定與你再做夫妻,無論你是醜是美,健碩還是殘疾。你若織布,我便耕種,你若放羊,我便去割草,你若想當皇後,我便為你去打下江山。”

他懷裏抱著的女子,他的妻,帶著最後淺淺的微笑,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她淩亂的袖口耷拉著,從裏面滑落了東西,陳以昂無意識地去撿拾,是根普通的簪子,墜著玉石,不算美,正不明就裏,又瞅見張紙,拾起展開,看得出讀了多次的,紙張邊角微有破損,上面是自己的字,想了半天,忽地想起,這不正是剛與蕭筱言相識的時候,隨手寫下的回信。

有些事總是知道的那麽晚,陳以昂自嘲地笑了出來,他從來不知道,任性如自己,不厚道的自己,竟能得到一個女子這樣的鐘情。一生的鐘情。

或許他沒愛過這個女人,但並不代表他不會難過。這一刻的悲慟,或許因了人不在了,更加痛徹心扉。他甚至再也沒有時間愛上她,愛上如此美好的她。

如此美好的她,自己竟然會嫌棄,都不曾陪她吃過一頓飯。

陳以昂將蕭筱言抱起來,她除了臉色蒼白了一點,就像睡著了一樣。就這麽一直抱著,將她抱回了睡房。

這間本來是他們的喜房,他一次都沒跨進過就跑了。

屋子裏裝飾淡雅,透著蕭筱言的性情,窗邊的桌上擺著一只花瓶,大留石磨制的,陳以昂不甚喜歡,一直丟在庫房裏,想來搬家過來的時候,來福一並搬過來了。此時裏面插著幾支應季的花枝,相互映襯,竟格外好看。

陳以昂將蕭筱言平放在床上,幫她脫了鞋子,拉過錦被給她蓋好。陳以昂坐在她旁邊,用手描繪她的眉眼,才發覺她也是個很漂亮的女子。

陳以昂不忍再看,起身站到窗邊,想冷靜一下。低頭卻看見花瓶底下壓著一張紙。這紙他熟得很,蕭筱言慣常給他寫信用的那種。

陳以昂將信紙展開,又是那熟識的娟秀小字。他甚至可以想像到,接到皇後賜死的懿旨後,她回到這個房間,原本屬於她與夫君的房間,一個人坐在桌前,留下這最後一封信。

信中並沒有慷慨赴死的悲壯,也沒有任何不甘,俱是些平常文字,就像她每次給他寫信時囑咐的那樣,天冷加衣,吃飯趁熱,信中唯獨對她的娘家放心不下,言說自己不孝,不能再侍奉雙親,希望得王念在夫妻一場,代為關照二老。也就這麽多。

陳以昂將信輕輕折好,放回桌上,回頭看著榻上熟睡般的女子道:“夫人,你想得開,為夫的可想不開,為夫絕對不會讓你枉死。”

說罷,得王整理衣衫,挺胸擡頭,陰著臉走出王府。

王府侍衛首領立馬過來問道:“王爺去哪裏?”

陳以昂道:“進宮。”

那首領猶疑道:“王爺不等儀親王回來嗎?”

陳以昂道:“不。”

說罷,他停了腳步,問那人道:“你到儀親王府等我哥回來。”

那首領搖頭道:“儀親王吩咐小人保護王爺,王爺去哪裏小人就去哪裏。”

陳以昂不再贅言,轉身便走。

侍衛中,從邊關回來的,大多跟了上去,但也有些人猶疑不決。

陳以昂只管一路往前,到了皇宮門口,橫沖直撞地往裏走,門口的侍衛當然不應,他全身盔甲,腰懸佩刀,這樣進宮是違了王法的。

但是陳以昂今天是非要進宮的,他正在考慮要不要殺人立威,那攔住他侍衛就被人一手刀劈昏倒地。

陳以昂擡頭一看,竟還是個熟人:“賈谷?”

正是當日他到得野戍關,順手人情,送回都城的林遠君親隨。

賈谷如今被分到宮城禁衛軍當差,他是個念恩的人,剛剛皇後宮的太監回來覆命,得王妃的事已經傳開,他也十分同情。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做。但他還是做了。

道謝、道歉之類的事情並不適合陳以昂,他只是點頭,轉身就進了宮。

門口留下兩個他帶來的侍衛與賈谷一起守在這裏。

陳以暉是當天晚些時候回到都城的,一路上心神不寧,緊趕慢趕地回來了。這次他帶回了兩千兵士充當侍衛,就怕有個萬一,結果一進城就知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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