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快過年了，各處夥房忙著殺豬宰羊。邊關幾十萬將士，守衛邊城，年節也不能與家人團聚，正因如此，每年過年，都是邊關最為熱鬧的時候，因為隆冬的關系，游族也安靜下來，兵士們有了短暫的歡愉，遙望家鄉，稍慰思鄉之情。

照林遠君的意思，過年嘛，一定要熱熱鬧鬧的，他道：“這些年你在宮裏，一定沒正經過個年。我知道宮裏那些規矩，那哪裏是過年。”

身為皇子自然有許多身不由己，首先擺在面前的是皇子的身份與責任，這一點無論對陳以昰、陳以旸、陳以昇都是，百姓單純的歡樂與他們的生活離得很遠。平常人只看到他們生得榮寵，錦衣玉食，好似無憂無慮，卻看不到他們背後的步步驚心，並不是退一步海闊天空，而是退讓既為萬劫不覆。

如同當初陳以暉未能尋到機會，下定決心遠走邊關，說不定仍在都城過著被兄弟排擠的日子。

而林遠君卻樂觀得很，大概是身為武將的關系，覺得手中有兵權比那些縹緲的支持強多了。

林遠君將自己的觀念灌輸給陳以暉，並不遺餘力地拉近他與副將們的關系，過年不正是個好時機。

陳以暉自然懂得個中厲害。在武人眼中，你是誰的外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什麽才能，能夠帶領他們，讓他們真心臣服。

林遠君嚷嚷著讓陳以暉想主意，陳以暉想不出，正打算叫陳以昂過來，得王從小擅長交際，鬼點子又多。這麽會兒功夫，傳令兵推門而入，急報：“報將軍得知，南居關有軍情。”

林遠君皺了皺眉，道：“講。”

傳令兵道：“長魯國兵士在南居關外集結，人數未明。南居關孫將軍請求援助。”

軍情緊迫，二人忙扔下手中的東西，林遠君傳令諸副將立刻過來商議。

陳以暉覺得隱隱不安，忙招呼個小兵，著他把陳以昂找過來。

邊關重地，常年警醒，兵士們訓練有素，將領們也分毫不差。不大會兒功夫副將們便齊集於此，反而是陳以昂姍姍來遲。不過林遠君也沒指望他做什麽，只要他不出聲不搗亂就行。

南居關孫將軍所書，請求增援的書信已在眾副將手裏傳閱了一番，有個副將挺不高興的，直言道：“為什麽每次長魯人打他南居關，都要我們野戍關去增援？他們南居關好幾萬人，就站那兒看著，從來也不說搭把手。”

另一名副將道：“人家的兵將金貴唄。”

那人怒道：“還不是因為傍上了國丈，自己也金貴了起來，便指使南居百姓和我們去賣命。”

陳以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想這邊關果然天高皇帝遠，啥話都敢說，若是在都城，敢在這麽多人面前大聲罵那老匹夫，指不定被人告發了去。瞧那林遠君一派淡然，完全沒當回事的。

等副將們的怨氣都散了，林遠君才道：“畢竟南居關還有那麽多大陳百姓。”

這一句話讓將領們都沒了聲音。投身戎馬，不就是為了保百姓平安，並不是說野戍城的百姓是百姓，南居關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林遠君又道：“南居城小，百姓多，又挨著長魯，兵將少，才幾萬人，領兵的又都是酒囊飯袋，你們說怎麽辦？”

這次連陳以暉都聽不下去了，林遠君這話說得也太直白。這要是南居關的人以此參他一本，連救都沒法救。

但是林遠君卻毫不在意，這或許是手握實權，又能力突出的關系，南居關的人不敢，因為他們知道，若林遠君不去救他們，他們就真的沒救了。

副將們這才避開私人恩怨，分析起局勢。有人道：“長魯人在這個時節攻打南居關，是為了什麽？”

陳以昂心直口快，問道：“難道長魯人經常攻打南居關嗎？”

曾經陪著陳以昂背誦軍規的副將對他印象不錯，也就耐著性子給他解釋道：“南居關跟其它關口不太一樣，城小，駐紮的兵將不多，屬於易攻難守的地方。長魯國之於南居，就像游族之於我們野戍一樣，能搶點什麽就搶，搶不到就跑。”

陳以昂忙問：“那可怎麽辦？”

副將看了眼同僚，道：“所以他們每次遇到長魯來犯，都會告知我們，林將軍擔心他們應付不來，每次都會派兵支援，久而久之，南居嘗到甜頭，再有仗，幹脆叫我們去打。”

陳以昂道：“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聞言幾名副將不由笑出了聲。

陳以暉道：“我之前在周國見過長魯國的大王子。”

“魯達能，”林遠君點頭道，“非常的驍勇彪悍。”

陳以暉道：“我離開周國的時候，他還沒有離開，似乎要與周國密談。”

林遠君道：“周國人打大留並不順利，他們需要有人去牽制原瞳玉。”

是原瞳玉，而不是尚國，那是靠一個人扛起一個國家安危的男人。

“牽制原瞳玉打我們做什麽？”陳以昂不解地問。

有人笑了一聲，輕松道：“大概是看我們快過年了，也想來分點好處。”

“那可不行。”陳以昂瞪著眼睛道。在夥房混久了，別的沒學會，至少知道過日子難了，得知有人要搶他放過的羊、餵過的豬，跟他的夥伴搶吃的，立馬露了本性翻了臉。

眾副將看著陳以昂覺得有趣，看到他偏心的模樣頓覺可愛。

陳以暉考慮得比較多，問道：“以往我們是如何處置的？”

“反正不能讓他們搶了去。” 林遠君道，“南居，難居，原本是難以居住的意思，建關之後又遇長魯這樣的惡鄰。若是我守南居關，定讓長魯退守百裏。”

這一次陳以暉也點了點頭。長魯與游族不同，起碼珠珠那一支游族，已經厭倦了奔波，也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長魯是已經安定，卻依舊蠢蠢欲動。面對這樣的對手，只能令他臣服。

林遠君道：“來年開春，我定要上書聖上，不能讓他們再這般逍遙。”

有副將問道：“那將軍，這次該派誰前往？”

林遠君略一沈吟，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陳以暉。

陳以暉也是個精明人，立刻拱手道：“將軍，我願前往。”

沒有副將出聲反對，他們跟長魯打過很多次交道了，幾乎都判斷出來長魯人不過是想搶些東西，搶不到就跑，他們去了也只是震懾一下，畢竟長魯人很勇猛，百姓安危，不容疏忽。

本來林遠君的意思，就是想讓陳以暉出出風頭，再一點一點積攢功績，這次簡直是長魯人送過來的機會，便道：“嗯，年輕人，的確應該多經歷一些，也讓那些長魯知道，我大陳又多了一員虎將。”

副將們都沒出聲，人家當將軍的舅舅想提攜外甥，這也沒什麽值得指摘，又不是多危險的征戰，去就去唄。

於是陳以暉領軍，林遠君又給他派了兩名經驗豐富的副將，分了兵符，讓他自己去點兵。

眾人準備散去，這時陳以昂揮著手道：“舅，我也要去，我也是年輕人，也需要鍛煉。”

陳以暉忙攔著弟弟道：“你不要鬧，我們可不是去玩。”

陳以昂根本不理他，他也看出來了，邊關這地方，完全是林遠君一個人說得算的，抱緊他的大腿準沒錯。

大概是被陳以昂煩死了，又或者是覺得這次出征真的沒什麽危險，林遠君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揮了揮手道：“你想去就跟著去吧。”

得了允許的陳以昂很高興，幾乎跳起來道：“舅，你就是我的親舅。”說完，趕緊一溜煙兒跑掉準備東西去了。

這句話卻讓林遠君挺不高興的，畢竟有些疙瘩結在心裏，已經變成了死結，是怎麽解都解不開的。

陳以暉懂事地拍拍舅父的肩，什麽話也沒說。

很多時候，有些事總要我們自己去面對，是進一步窮途末路還是退一步海闊天空，銘記或忘記，平息或遷怒，別人都無法幹涉，尤其林遠君這種少小離家，頗有主見的人。

不管怎麽說，陳以暉總是希望一家人，能和和美美，故皇後在天之靈，也會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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