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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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陳以暉回到野戍城裏頭,就看到林遠君跟陳以昂勾肩搭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仿佛關系很好的樣子。

正疑惑間,林遠君便看到走在陳以暉身後的蘭姑娘,趕緊顛顛地跑過來搭話,太熱情了,嚇得蘭姑娘直往旁邊躲,最後遠遠地朝陳以暉喊了一句:“明天我過來找你。”便跑了。

陳以昂看見他哥牽著馬回來,正問他去哪兒玩兒了,怎麽不帶上自己?還沒等陳以暉回答他,就被林遠君轟到一邊,道:“趕緊回夥房做飯去。”

陳以昂還沒適應這麽急速的變化,剛才的關系好轉只是自己的錯覺嗎?他楞楞地答:“啊?我又不會做飯。”

林遠君推著他趕緊走,道:“那你隨便找點什麽事兒幹。”回身搭住陳以暉的肩膀道,“好暉兒,快告訴舅父,剛才去哪裏了?明天還要去哪裏?能不能帶我去啊?”

陳以暉道:“舅父想去?恐怕不太合適。”讓陳國將軍去教游族女子識字嗎?

林遠君的臉色都黑了,道:“這邊關還有什麽地方是我去不得的。”

未曾了解前因後果的林遠君內心焦灼,陳以暉忙道:“我們去書房說,我正好有事想與舅父商量。”

見陳以暉面色嚴肅,林遠君便也收了玩笑之心,屏退侍衛,兩人回了書房。

只留下陳以昂還站在原地,半天琢磨過來,高喊一聲:“怎麽又把我一個人扔下啦!”

“哼。”陳以昂甩甩袖子,便把遲浩想起來了,隨便抓了個兵士問醫官營怎麽走,便尋人去了。

書房之中,林遠君聽了陳以暉的想法陷入長久的沈默,陳以暉也不急,倒了杯茶給舅父。

許久,林遠君才不確定地問道:“你想幫助游族,建立他們的國家?”

陳以暉點頭道:“今天我遇到的那個游族女子,聽說是他們部落頭領的女兒,我問了她,也問了蘭姑娘,他們部落已經在關外數百裏的山坳裏安了家,這說明,也不是所有游族都喜歡顛沛流離的生活,幫助他們安定下來,等他們有了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家園,那些路過的游族,說不定也會有一些願意留下來,至於那些天生不肯安定,卻還要搶掠他人的路人,他們也會不喜,到時候,游族會成為我們的同盟,甚至,將那些侵擾我們的游族擋在他們的地盤之外。”

林遠君是武將,從未想過此節,他道:“我以為你會支持我的想法,攻下游族領地,將他們外趕五百裏。”

陳以暉搖頭道:“游族是殺不凈的,他們可以躲藏在任何地方,積攢實力,伺機卷土重來,讓我們疲於應付。而且,游族確與我們不同,他們連女子都能提刀上馬,確實驍勇異常,硬碰硬的話,傷亡不僅是他們,我們也會更慘重。”

一位好的將領,自然不會願意自己的兵士白白送死。不過,林遠君問道:“幫游族建立國家,我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聖上也不會同意的。”

陳以暉笑道:“我們自然不會白白替他們建立國家,游族多疑,也不會信任我們。我們要做的,只是讓游族人明白一個國家的好處,該做什麽他們會慢慢懂得。那個時候,作為唯一與他們相鄰的國家,他們需要依仗我們的地方很多,如果他們願意學習陳國的語言、文化豈不是更好。”

“他們依賴我們,就會同我們同仇敵愾,到時候,”林遠君不笨,很快便窺見個中端倪,道,“他們將成為我們陳國關外的又一道堅固的邊防。”

陳以暉道:“我們陳國也會是他們堅實的後盾,守望相助不是很好?”

林遠君眼睛亮了亮,隨即又皺了眉道:“你的想法是好,但是聖上……”

陳以暉微笑道:“舅父,你也知道這只是個想法,別說教那些生活方式已經習以為常的游族了解國家的概念,就是能與他們順暢地溝通都不知要耗費多久。”

林遠君懂了,陳以暉已經對聖帝不抱希望,他將希望寄托在將來。可是,林遠君心下沈重,將來這個詞雖好,可若不能改變,又有什麽意義。

這麽想著,林遠君擡眼看去,陳以暉還是一副平靜如水的表情,即便他剛剛所考慮的是一個部族,甚至是兩個國家的未來,也絲毫不能動搖他內心的堅定。王者,這不正是一個王者該有的胸襟?

可惜,選擇遠離都城的陳以暉,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成王之路。

林遠君突然覺得很焦灼,想做點什麽,為外甥做點什麽,為黎民百姓做點什麽,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麽。

不過,林遠君抓了抓臉頰,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外甥,他雖然性情隨和,但卻堅定到固執,已決定的事沒人能逼他改變。要改變也得他自己從心眼兒裏願意去變。

這場談話很快便告結束,兩個人各有所思,盤算著他們心中的未來。

邊關無戰事時,日子雖清苦卻隨意。陳以暉每天都會抽時間和蘭姑娘一起去教珠珠說話寫字,蘭姑娘不明白為什麽陳以暉如此熱衷這件事,只當他太閑了想找點事做。待到那兩個人能靠比劃和猜勉強交流之後,蘭姑娘就不天天來了。

珠珠比陳以暉預料得更加熱衷學習,有時還會帶著弟弟來。她的弟弟很小,才會爬而已,她就隨意把孩子放在地上,隨他到處亂爬。陳以暉跟她說過幾次了,她總是操著生硬的陳國話道:“你們太嬌慣,不能嬌慣,長不壯。”

到最後,陳以暉也沒能明白,為什麽不嬌慣就是扔到地上不管,不過好在那孩子確實結實,要是像陳以昂小時候那會兒,三天兩頭兒地生病,當姐姐的也不會這般寬心。

這兩天陳以昂倒是過得很舒心,碗也不用刷了,每天去看看豬,瞅瞅牛,餵餵羊,倒也自在。甚至他剛到邊關那天晚上住過的營房,同屋的兵士也總來找他,開始的時候大家還問他最近都住哪裏,怎麽也不回去了,他則得意洋洋地道:“我可是林將軍的外甥。”

邊關的兵士多是跟隨林遠君多年,對他是很服氣的,不過林遠君很少提及自己的家族,所以大家也只以為陳以昂是都城來的甥少爺。

一來二去混熟了,幾個人湊一塊兒更是無話不談。尤其陳以昂留在夥房,夥伴們都很羨慕,那個最壯的總是能從陳以昂這裏拿到肉包,另外幾個人羨慕不已,便央求陳以昂道:“弄只羊出來烤著吃吧!”

陳以昂忙擺手道:“那都是有數的,每天早上點一遍,晚上點一遍,少一只很容易看出來。”

“那怎麽辦?”其中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子道,“好想吃。”

陳以昂難得講義氣,拍著胸脯道:“我給你們想想轍。”

沒過幾天,夥房的劉頭著人來請林遠君過去看看。當時林遠君正帶著陳以暉與一幹副將在習武場切磋,聽說夥房有事,一幫人沒多想,一起過去了。

到了夥房,劉頭著人擡上來一只剛烤熟的全羊,外焦裏嫩,香軟可口,再仔細一看,一位副將開了口:“不對啊,這羊怎麽沒腿啊?”

夥房眾人哭笑不得,很快,以陳以昂為首的幾個兵士被帶了進來,他們手裏還捧著啃了一半的羊腿。

一屋子的人一看就明白了,夥房的羊都是先行烤好再分切,一定是這幫家夥鼓動陳以昂偷羊腿,陳以昂太年輕沒經驗,又貪吃,把其中一只羊的腿全割了,夥房的人當然立馬就看出來了。

這幫家夥竟然也沒往遠處去,躲在屋後墻角就分著吃,被夥房的人抓了個正著。

因了陳以昂是林遠君的外甥,夥房的人才沒有私下懲罰,而是直接叫了將軍過來。

到此時陳以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呢,捧著一條羊腿一臉的莫名其妙,嘴邊還掛著肉絲。一屋子的兵士樂不可支,又紛紛替他們求情。

林遠君也很想笑,平常看著挺精明的孩子怎麽辦這麽蠢的事,可又得保持嚴肅,更不能讓屬下覺得他徇私,何況偷竊並不是小事,不在現在教他懂得這是很嚴重的問題,難免以後不當回事。

林遠君暗中調整情緒,才陰沈沈地開口道:“我平日裏虧待你們了麽?”

眾將發覺林遠君語氣嚴肅,也便跟著正經下來,不敢再嬉笑,可見林遠君治軍並不像他私底下那般,還是很嚴謹的。

這些兵士都沒讀過多少書,有不少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跟他們講道理他們也只是似懂非懂,倒不如更直接一些,於是林遠君道:“多的我也不說,認為自己有錯的站出來,自己說說哪裏錯了。”

陳以昂看著他們都往前邁了一步,為首的壯漢道:“我們不該鼓動昂去偷羊腿,羊是全軍的財產,我們不該私自侵占。”

林遠君點點頭,又揮手道:“自己下去領軍法。”

“是。”諸兵士並未猶疑,趕緊放下剛啃幾口的羊腿,列隊往外走。主管懲戒的那位副將也轉身,跟著出去了。

唯獨剩下的陳以昂傻了眼,軍法?軍規?在都城裏散漫慣了,聽這些詞甚是耳生。看到那幾個人離開了,其他人的目光慢慢都落在自己身上,陳以昂也不由得渾身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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