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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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暉從城樓上下來,往河邊走,陳以昂正坐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周圍堆著不少的碗,他是背對著城樓方向的,嘴裏咿咿呀呀地哼著都城中流行的小曲,“河邊那個風光,月兒掛到樹梢上,碰到一個美嬌娘”。

胡亂編的唱詞,完全不知所雲。唱了幾句,陳以昂停下來,從懷裏摸出牛二偷偷用麻布裹給他的兩個肉包,拿出來一個咬了一口,又塞了回去。

陳以暉不知道該對這樣弟弟說些什麽,只站在他身後。

陳以昂倒警醒,又或者是聽到走在陳以暉身後的林遠君戰靴踩到石子的聲音,他回過頭,一臉的驚喜,叫道:“哥!”

陳以暉微笑,問道:“累不累?”

陳以昂站起身道:“不累不累,你看,牛二哥給我的肉包,哥,分你一個。”說著,拿出一個肉包往陳以暉手裏塞。

又對著陳以暉身後的林遠君招呼道:“舅!”

林遠君沒應,表情很尷尬。本來想著一個在都城裏嬌生慣養的小王爺,定吃不了苦,小小整他一下,足夠他哭著喊著要離開。沒想到這小子不僅沒喊苦,竟然還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陳以暉看了看手中的肉包,道:“你昨晚睡在哪裏?”

陳以昂道:“跟兵士們睡在一起啊。”

陳以暉扭回頭看林遠君,一臉的無可奈何。他明白因為故皇後的關系,林遠君大概從心眼兒裏不喜歡自己這個弟弟,可他總也沒想到,堂堂一朝將軍,竟然會這樣整人,跟小孩子似的。

陳以暉並沒有拆穿林遠君的把戲,只是對陳以昂道:“舅父為你準備了房間的,他太忙了,可能忘了吩咐下去,你莫要怪他。”

林遠君咳了一聲,趕緊接過話頭道:“是啊,我這天天的啊,事兒也是太多,忘了忘了。”說著,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腦門,又問,“那幫當兵的沒欺負你吧?”

陳以昂擺手道:“同屋的兵士人都很好的,人多也熱鬧些。”

陳以暉道:“舅父都安排好了,一會兒著人帶你過去。”又看著林遠君道,“是吧,舅父。”

林遠君立馬道:“我親自帶他過去。”

陳以昂扯出一個特別燦爛的笑臉,道:“舅,你真好,肉包給你吃。”說著,又從懷裏掏出個肉包,塞到林遠君手裏。

林遠君一個不查,下意識接了,低頭一看,肉包缺了一塊,明明被陳以昂咬過一口的。再看他那張笑臉,心知低估了這位自己眼中的“小孩子”。明明從一開始就能跑到陳以暉面前訴苦,卻欣然接下了明顯是欺負人的活計,養尊處優慣了的人,竟也能跟兵士們一起就寢。

整蠱的計劃落空,還讓陳以暉親眼看到他的努力,這下子陳以暉更不忍心苛責弟弟了。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陳以暉想了想,問陳以昂道:“要不要給你調個地方?”一開始他也覺得夥房的活兒應該最輕松,如今看來似乎也挺忙碌,不過這件事他也不能做主,只能是跟林遠君商量看看。

沒想到陳以昂卻道:“在夥房挺好的啊,大家都很和氣,還會給我塞吃的。”

對於這個回答,陳以暉倒是挺滿意,出門在外,又是邊關這種地方,好逸惡勞是堅持不下去的。他點了點頭,將肉包塞回陳以昂手裏,道:“我那裏還有一些都城帶來的糕點,餓了就去拿了吃。”

林遠君也順勢將肉包塞回給陳以昂,並道:“一會兒領你去安排好的住處。我跟你哥還有事兒,先走了。”

陳以昂還在笑著,口中道:“謝謝舅,舅你人真好。”

林遠君都快無地自容了,若不是陳以暉在這裏,他肯定一腳將陳以昂踢進河裏,最好永遠也不讓他上來。

直到兩人走出去一段距離,還聽見陳以昂在吼:“哥,舅,沒事兒時來找我聊聊天,一個人刷碗很悶的。”

一句話只換來林遠君加快的腳步。

陳以昂笑瞇瞇地轉身坐回大石頭上,雖然說依舊是刷碗,但是心裏暢快多了。

又走出去很遠,陳以暉才道:“舅父,昂兒還小。”

林遠君不樂意了,道:“小什麽小啊,我在他這個年紀都上戰場打仗了。”

陳以暉道:“他怎能跟舅父比,舅父是少年英雄。”

林遠君臉色一暗,拍了拍陳以暉的肩膀道:“這世上哪兒有什麽少年英雄,如果可以,哪個少年不希望隨心所欲,盡情玩樂。”

陳以暉有點吃驚。一直以來,林遠君在陳國的官員中都是個特別的存在,林家是武將世家,雖然陳國武將式微,但林家積威已久,又出了一個林遠君。傳聞中的林遠君天資聰慧,打小便熟讀兵書,到得後來上了戰場,排兵布陣更是游刃有餘。

世人皆知少年將軍,卻不知將軍本人卻原來曾只想做個普通少年。

林遠君又道:“不管是你,還是昂兒,你們選了這條路,很難回頭,也並不輕松。”

陳以暉肅然。到邊關幾天,這還是林遠君頭一次如此嚴肅地跟他討論未來。是的,未來,一個皇子的未來,亦或是一個未來將領的未來,都將交與這片荒涼的土地。

林遠君深吸了口氣,又恢覆那派豁達的作風,道:“下午帶你去關外騎馬。”

陳以暉疑道:“能去嗎?”

林遠君道:“自然能去,關外百裏,本該是我們與游族共有的地方,後來被他們占了,又被我打跑了,沒劃進我大陳版圖還不是因為我們城門修的太靠裏。”

陳以暉無奈笑笑,心裏卻明白,林遠君曾多次上書,請旨欲將邊關外移五十裏,但是聖帝卻說不能不給游族留活路,其實只是嫌麻煩,又擔心武將在邊關勢大而已。

不去想那麽許多,林遠君著人牽了馬來。

陳以暉一眼就認出林遠君的黑色戰馬,道:“我記得它,當年舅父在將軍府後院,親自給它洗澡來著。”

“哈哈哈,”林遠君大笑,一如當年的意氣風發,“它也老了,來年春天便不讓它再上戰場,我舍不得它,它也喜歡到處跑跑。”

陳以暉也摸了摸那戰馬,林遠君很愛護它,它也未見老態,只是上得戰場,哪敢有任何疏漏。

林遠君將自己的馬韁繩拋給陳以暉道:“你來。”

陳以暉問道:“舅父呢?”

林遠君拍了拍另一匹毛色純棕的馬道:“這小家夥性子烈,我幫它收收心。”

那馬仿佛聽懂了似的,直噴響鼻。

關門徐徐開啟,兩人兩騎朝關外平原飛奔而出。

風有些冷,仿佛刀背輕刮臉頰,並不疼,甚至還有些爽利,天地廣闊,胸中濁氣盡散,眼界也變得開闊起來,眼前的景象荒涼卻清晰,仿佛連頭腦都變得靈光。

林遠君一直在身後,陳以暉聽到馬兒的嘶鳴,隨即林遠君道聲音響起:“小家夥又鬧脾氣,你隨意,不要跑太遠。”

陳以暉應聲,繼續縱馬狂奔。越跑越覺爽快,竟忘了林遠君的囑托。

關外雖是一馬平原,陳以暉回神勒馬的時候才發現,邊關城墻已經在很遠的地方,幾乎看不到了。

陳以暉畢竟年輕,說過再多次,也並未見識過真正的危險,他總覺得剛剛與林遠君分開,所以舅父應該就在附近,或許下一刻他就騎著馬出現在身後了。

這麽想著,陳以暉便牽著馬朝水邊走,想找個顯眼的地方,待會兒林遠君過來也好看到他。

雖然不知關外深淺,但陳以暉畢竟經歷不同,並沒有同齡之人的天真,甚至算得上相當敏感。感到異動的同時,幾乎是下意識的,陳以暉靠近馬匹身側,戰馬警覺,耳朵微動,將陳以暉護在裏面,並在原地打轉。

幾乎同時,一只箭矢破空而至,直直插在了陳以暉剛剛站立所在的地方不遠。

陳以暉舒了口氣,心道幸好此人箭法一般,但也不容他寬心,忙摘下背在身後的弓,視角轉動,口中道:“什麽人?出來。”

之前林遠君說騷擾邊關的游族已被打跑,而這個季節游族們也進入休整期,準備過冬了。所以陳以暉大意了,心下忐忑,目光所及的地方,並未看到林遠君的身影,連馬蹄聲都沒有,心下更是一沈。

若敵人太多,語言又不通,可該如何是好。

正在緊張之間,遠處大石之後走出一個人,竟還是個女子。

那女子年紀不大,五官意外的精致秀麗,就是皮膚有些黑。身上穿的是異族的袍子,還算整齊,比起之前被送與陳國邊關的首領女兒,可算雲泥之別。

陳以暉並未因為她穿著體面一些就放松警惕,正想著該如何開口,那女子倒是先說話,竟是生硬的陳國話,只見她指著陳以暉的方向道:“那個,好,給我。”

陳以暉保持著警覺,快速瞥了一眼周圍,沒有別的,只有林遠君的戰馬。

陳以暉不甚明白,便問:“為什麽?”

女子一張理所當然的臉道:“我要。”

陳以暉自幼讀書,禮貌謙和已深入骨髓,他周圍的人,除了陳以昂幼年不懂事那會兒,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理直氣壯跟他要東西的人了。他還真有些苦惱,於是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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