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恩皇後第三次著宮女去禦書房門口巴望，只聽見從裏面傳出來聖帝的郎朗笑聲。懷恩皇後揪著手絹，越想越生氣。半個月前，外出尋找陳以昂的人回來說人找到了，一切平安，已經上路往邊關走了。在那不久，吏部上折子說抓了倆禍害百姓的貪官，寫的明明白白是陳以昂的功績。今天，一大早瑞王來報，瑞王妃有了身孕。

聖帝自己子嗣不多，就盼著兒子們開枝散葉，雖然瑞王妃懷的並不是瑞王的第一個孩子，但是身份不同，這孩子畢竟嫡出，將來的榮耀尊貴都將落於其身。

讓懷恩皇後氣惱的是，同時婚配的皇子，除了那個新媳婦過門當天就跑掉的陳以昂，她自己的兒媳卻是毫無動靜，宮裏的醫官，有哪個沒開過藥方，禦藥房裏的那些補品，成堆地往端王府裏送。

懷恩皇後想知道，他們母子倆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兒，怎的這般不爭氣，可兒子最近總是避著自己，也令她心情十分不好。

又等了許久，端王才慢騰騰過來居鳳宮請安。

皇後的寢宮從前叫“鳳儀宮”，懷恩皇後不喜歡那名字裏帶了個故皇後的“儀”字，軟磨硬泡的，終於讓聖帝準了改名字的事。

陳以旸在宮門口站了半晌，雖然已來過多次，卻總覺得這三個字很陌生。

這麽會兒功夫，宮門已被打開，有宮人迎接出來，請陳以旸進去。

陳以旸甩袖子進了去。

從前故皇後還在的時候，也時常過來請安，總覺得院子裏空蕩蕩的，顯得寬敞，故皇後似乎也沒個喜好，倒是種有一些花草，打理得仔細，花卉顏色也有搭配，有的素雅，有的艷麗，每個季節各有不同，每次看見都讓人心曠神怡。

懷恩皇後來了之後，花花草草的都鏟掉了，搬了座假山進來，格局顯得逼仄，心情都變得壓抑。

此時宮人正領著陳以旸往花廳走。

因了皇後為後宮之主，她的寢宮中有專門接受皇子們請安的廳堂，從前德儀皇後總是穿戴整齊，端坐在那裏著他們請安，所有皇子一視同仁，然後會領著他們去花廳，跟他們聊天，看他們玩耍一會兒，還會分給他們只有皇後宮裏才有的點心吃食。

陳以旸小時候嘴刁得很，一般二般的東西從來不吃，但是皇後宮裏有一種小果子，據說是哪個小國進貢來的，他挺喜歡，德儀皇後會記得，每次他來，都會著人準備了給他吃。後來貢品吃完了，德儀還專門著人去到那個小國買那種果子。

只是後來他的母妃總教導他德儀皇後沒安好心眼兒，不許他吃了。那之後，他再也沒吃過那種可心的果子。

或許對於皇子來說，吃穿用度都是世上最好的，根本就不值得一提，至少懷恩皇後送與陳以旸無數東西，卻從未知道他最喜歡的是什麽。

懷恩皇後接見其他皇子仍在廳堂，見陳以旸卻只在花廳。陳以旸習慣著行請安的大禮，卻被懷恩攔住，拉著他到一旁坐下，便問道：“你媳婦怎的還沒動靜？”

陳以旸目光閃爍，支吾著不敢多言，難道要他告訴自己的母親，成親才剛月餘，倆人已經分房睡了？

端王是極好面子的，這種事怎能讓別人知道，就算是自己的母親。

懷恩皇後依舊喋喋不休，陳以旸坐在椅子上將自己放空，假裝在傾聽，根本不搭話。

懷恩見兒子不說話，還以為他跟自己一樣苦惱，想了想道：“兒啊，不然你也去邊關吧。”

陳以旸心思沒在這兒，聽到“邊關”二字，稍待才反應過來，忙道：“什麽什麽？您想送我去邊關？我可是您唯一的兒子啊。”

懷恩問：“呆兩年不就回來了，到時我求你父皇也給你封個親王。”

“母後啊，”陳以旸嘆氣，“您不會覺得邊關是什麽好地方吧？”

懷恩理直氣壯道：“自然是好地方，那兩個人爭搶著去呢。”

陳以旸好笑地問：“那您有沒有打聽過暉從周國回來時上的折子？”

懷恩搖頭道：“未曾，跟我有何關系？”

陳以旸道：“沒什麽。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懷恩忙攔著，道：“你跟我站住，今天不說明白了休想回去。還有，”懷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是不是……”

見母親如此扭捏，陳以旸覺得好笑，問道：“是不是什麽啊？母後。”

“罷了，”懷恩放下茶杯，又屏退了侍人，才問，“你是不是對陳以昂家的那個有什麽想法？”

陳以旸一口氣差點憋回去，忙起身看看侍人們是不是都遠遠地站開了，才道：“您說什麽呢，這種話能亂說嗎？”

跟周國開放的民風不同，陳國過於註重禮法，不然之前皇子們與貴家小姐自行相看也不會成為街頭巷尾的新鮮事。正因如此，已婚配的男女，若是傳出與別人相戀的風聲，那可是遭人鄙視的事情，即使是皇子也不例外，一旦傳出，此人的前途未來就完了。

陳以旸可不想莫名其妙毀在一個連看都沒看過自己一眼的女人手裏，才會如此心憂。

懷恩道：“那你之前為什麽替得王妃說話？”

“我只是，”陳以旸不想說自己是因為煩死了家裏的王妃，只好道，“覺得她講的有些道理。”

懷恩並不知道當時禦書房裏發生了什麽，也就無從判斷陳以旸所說的真假，但據她的觀察，總不像自己兒子說的，便問：“你對得王妃真的沒什麽？”

陳以旸都想直接去捂母親的嘴，道：“母後，您想害死我嗎？”

懷恩也自覺失言，捂了捂嘴，不好再追問。但是她依然沒放棄鼓動端王去邊關。

陳以旸道：“母後，邊關很危險的，說不定要打仗。我若戰死，您那王妃兒媳可以得到撫恤和榮寵，可您就沒兒子了。”

懷恩眨巴著眼睛，覺得陳以旸說得言過其實，但是邊關那麽老遠的地方，誰也說不好會發生什麽，想了又想，這個主意只好作罷。

懷恩憂心忡忡地道：“兒子啊，你要不想去邊關就算了，母後也並不想你離開我身邊。至於其他王妃，你只要記得，母後所選之人俱都是為你好。就像得王妃，她父親當初並不甘願嫁女，我在你父皇面前說了好久，才令你父皇給他壓力，終於有了這樁姻緣。”

陳以旸仔細一想便明白了，在懷恩心裏，故皇後之子固然是個威脅，但更得聖帝寵愛的陳以昂也並不安全，給他配個沒甚前程的岳父，將來也就不可能擋自己的路。

陳以旸心中明白，自己的母親雖然嘮叨但真的是凡事都為自己著想，心下感動，語氣也軟了下來，忙扶著懷恩坐下，道：“母後的心意兒明白。”

懷恩道：“我兒明白就好。蕭大人這個人很固執，他要是堅持拒絕，你父皇本意也不想難為他，還是我暗中派人查探，才曉得蕭家小姐給陳以昂做了件衣服，我就想這是個由頭，就一口咬定兩人彼此有意，你父皇當了真，才指的那樁婚。”

頭一次聽說這裏面還有這麽一節，陳以旸心裏也挺不是滋味，一方面確實替得王妃唏噓，另一方面，得知一個強勁對手就這麽被掣肘如斯，也是歡喜不已。

母子倆打的一手好算盤，仿佛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再想起自己的王妃，似乎也沒那麽討厭了，也就明白母親非讓他早日生兒育女，也是多攢些籌碼。當即決定下來，陳以旸朝自己母親告辭，回家哄妻子去了。

轉天，禦書房又接快馬傳書，說得王已接近邊關，想來不日便會到達。

連二連三的好消息，使聖帝龍心大悅，之前陳以暉遞上來那折子所帶來的陰霾也似乎一掃而空。他將那分析了周國形勢的奏折丟到一邊，不去管了。

就在傳信到達禦書房的第三天，陳以昂終於看到了邊關的守城。騎在馬上，他忍不住大吼一聲：“這是什麽鬼地方啊！”

跟隨的兵士一個個低下了頭，明知是主子非要過來的，但又不是開口批評，只好忍著。

“你，”陳以昂隨手一指，點了一個兵士的名，道，“快去通稟一聲，說我到了，順便看看儀親王到了沒？”

“是。”兵士領命而去。

陳以昂帶著人慢悠悠往前走，邊道：“這地方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啊。誒，那是什麽啊？”說著，指著遠處一只頭上長著雙角，身上長了很長的毛，正慢悠悠走著的動物，問周圍的兵士。

那些兵士紛紛搖頭，回答不知。這些兵士大多是都城人氏，也是第一次出這麽遠的門，到得如此荒涼的地方，同樣心頭忐忑，也同樣對周圍的一切感到新鮮。

一隊人正一邊走一邊看，遠處野戍城那扇破舊卻巨大的城門正緩緩打開，這座陳國最北端的邊關，正向這批遠來的人們展現它的面貌。城門開到一半，兩人兩騎已狂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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