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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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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雨夜

下午五點二十分,鄒琪已經進了產房一個多小時。宮口開全了,胎頭也下來了,一切都按著正常的節奏進行。小周指導著她如何用力,方童站在一旁,看了眼監護儀上的數據。

胎心穩定,宮縮規律。產婦狀態不錯。

小周笑著加油:“快了快了,鄒琪,再用點力!”

鄒琪咬著牙點頭哼哼。因為疼,她這會兒已經不怎麽說話了。一張鵝蛋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汗水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流。一切看起來都挺正常。

但方童卻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不是數據告訴他的,是身體告訴他的。做了這麽些年的產科醫生,他學會了一件事,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時候,身體比儀器更早告訴你,要出事了。

他盯著鄒琪的臉色,盯著她用力時眼睛裏的光。那光還在,但似乎又有點莫名的,正在一點點地暗下去。

“方醫生?”小王見他盯著產婦發呆,有點奇怪,小聲問:“怎麽了?”

方童沒顧上答。他的目光看向監護儀,然後又落回產婦臉上。

鄒琪又一次拼命用力,秀美的臉龐扭曲到變形,然後忽然停住,大口喘氣。眉頭絞緊,原本通紅的臉色,在那一瞬間,似乎有些發白。

很輕微。換個人可能根本註意不到。

但方童因為一直盯著,看到了。

他猛地開口:“停一下。”

小周一楞:“什麽?”

“讓她休息。”方童大跨步靠近,俯下身,“鄒琪,你感覺怎麽樣?”

鄒琪喘著氣,有點茫然:“還行……就是好痛,還有點累……”

“除了肚子疼和累呢?”方童湊近些,觀察她的眼睛,“有沒有胸悶?心慌?或者別的不舒服?”

鄒琪想了想,搖頭:“沒有啊,就疼,累……”

她的話沒說完,忽然頓住了,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監護儀的警報聲,在同一瞬間響了起來。

小周轉頭一看,臉色刷地變了:“血氧掉到100了!心率130!”

方童腦子裏那根弦瞬間繃緊,立刻轉身抓向床車,“轉剖腹產。”

小周還沒反應過來:“什麽?”

“轉破腹產,立刻。”方童看了眼鄒琪,壓住了聲音,刻意放緩道:“王佳妍!通知手術室準備,麻醉急診血液三科會診。快去。”

小王也摸不著頭腦,但條件反射地答應一聲就跑出去了,小周還在原地沒動,她看了看監護儀,又看了看方童的臉,遲疑道:“方醫生,血氧還在100以上,家屬也還沒通知,萬一……”

“我說轉剖腹產。”方童打斷,目光直直盯著她,“現在。”

那個眼神讓小周一哆嗦,她跟方童同事了快一年,從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人。

“是!”她答應一聲,連忙上前幫著扶人上床車。

鄒琪臉色更白了,眼睛裏全是茫然和未知的恐懼:“方醫生,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別怕。”方童用力按住她肩膀,“你現在很安全,我們馬上給你做手術。孩子也會安全的。”

“可是……咳”鄒琪幹咳一聲,捂著肚子哆嗦嘴唇,“為什麽要手術……”

方童看著她,“因為你可能出現了羊水栓塞的早期癥狀,這個病發展很快,我們需要更快地把寶寶取出來。”

鄒琪楞住了,號稱產科死神的病她當然聽過,她猛地摳住肩上方童的手,“方醫生,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孩子……咳咳”

“我會的。”方童連忙安撫,“你現在深呼吸,放松,什麽也別想。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產房門被床車撞開,門外小王沖過來,“手術室準備好了,麻醉師馬上到,該通知的都通知了。”

“推車。”方童說。

三人推著床車沖向手術室,方童一直握著鄒琪的手,那只手冰涼得像是沒有一點溫度,卻又汗流如瀑,黏膩得很不舒服,但他沒松開。

飛快穿過走廊,不到兩分鐘,手術室內無影燈亮起,麻醉師開始操作,護士們跑來跑去準備器械,急診和血液的值班醫生也都到位,方童站在手術臺邊,穿手術衣,戴手套。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五點三十分。

“麻醉好了嗎?”他問。

“好了。”麻醉師點頭。

“開始。”

器械護士麻利地插管、註射,保證氧氣通道和給藥通道。

方童的手術刀精準劃向目標。一層一層打開。羊膜囊清晰可見。他切開羊膜,吸走羊水,手探進去。

胎兒的頭就在那裏,位置判斷很準。輕輕托住,往外帶。

周圍安靜得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小周盯著那排數字,大氣不敢喘。小王遞器械的手都在抖。

方童的手卻很穩。

他把那個小小又軟軟的身體從子宮裏取出來,托給小周。小周接過孩子,轉身放到處理臺上。

五點三十三分,方童開始清宮,止血。

“血壓?”他問。

“90/60”麻醉師的聲音有點緊,這指標已經到臨界點了。“比剛才掉了一些。”

“子宮收縮怎麽樣?”

“不太好。”

方童的手沒停。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止血。一定要止住。從發現征兆到剖腹產取出胎兒,不到五分鐘時間,只要他處理得夠快,夠果斷,一定就還有機會。

“地塞米松20mg靜脈推。”他說。

“好。”

“準備輸血。”

“血庫已經調了,馬上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方童感覺不到累,感覺不到周遭的一切,只盯著那片殷紅,盯著子宮壁上每一個出血點。

出血量在減少。

很慢很慢,但確實在減少。

“血壓?”他再次問。

“100/65”麻醉師的聲音稍微放松了些。

方童繼續縫合。針腳細密均勻,像他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不知過了多久,他停下手,盯著那片終於不再滲血的創面,看了幾秒。

“止住了。”

周圍幾個人同時松了口氣。小王一屁股坐在了麻醉師專屬小凳上,臉色卡白。

方童探頭看了看產婦的臉。那張臉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下來。

他轉過身,看向小周。

小周已經把嬰兒清理幹凈,裹在繈褓裏。她擡起頭,眼眶稍有點紅:“是個女孩。Apgar評分,一分鐘8分,五分鐘10分。特別好。”

方童走過去,低頭看那個小小的女嬰。她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微微張著,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脫掉手套,輕輕碰了碰她的臉蛋,“嗯,像媽媽。真漂亮。”

刷完手出了手術室,已經是晚上七點。

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南主任,王副主任,還有鄒琪的丈夫林銳。

林銳的精英模樣已徹底垮塌,眼眶微紅一頭的汗水,見方童出來,快步沖了過來,什麽也說不出,只是死死握住方童的手,握得他發疼。

南主任走過來,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好樣的,我聽說全過程了,應急處置做的不錯。”

方童點點頭:“應該的。”

“沒有什麽是應該的。”南越秀看著他,語氣認真,“我在產科幹了三十年,羊水栓塞也就見了不到十例,能像你這樣從產程細微變化裏捕捉到征兆的,絕無僅有。更難得的是,當機立斷,沒等指標惡化就做好處置。鄒琪的預後肯定比之前那些好很多。”

這話是表揚方童,其實也是說給林銳聽的,男人的臉色頓時又輕松了很多。隨即終於能開口說話,沒停的一連串鞠躬連著“謝謝謝謝”後,轉身小跑著看女兒去了。

王副主任走過來笑著誇了句:“小方年輕有為,反應確實快。”

他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不過,後續什麽情況還說不準,產婦現在進了ICU,萬一後期有什麽後遺癥的……畢竟當時家屬沒簽字,沒人同意就手術……”

“有人同意。”方童看著他,平鋪直敘:“鄒琪讓我救她,我聽見了。”

王副主任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南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只是拍了拍方童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方童點點頭,往更衣室走。

窗外的雨還在下,他聽著雨點聲,這才忽然覺得腿有點軟,腳步比平時慢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雲朵上,像是在飄。

換好衣服,他坐在長椅上,半天沒動彈。

手突然開始微微發抖。剛才那一個多小時,他幾乎感覺不到手的存在。現在停下來,才覺得手臂酸脹,指尖發麻,指根位置還留著兩條被鄒琪掐出的指甲印。

又緩了好一會兒,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有好幾條未讀消息,都是裴敘言的。

【給小可愛買的貓爬架到了,它還挺喜歡。[圖]】

【幾點下班?晚上過來吃飯?順便看看花。】

【還在忙嗎?】

最後一條,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方童緩緩地打字:【剛下手術。羊水栓塞,五分鐘內轉的剖腹產,母女均安。】

發出去,又補了一句,【有點累,不過去了。】

裴敘言幾乎秒回:【你還好嗎?】

方童看著這幾個字,忽然有些眼酸。

他略有些機械地回:【還好。】

【裴敘言:在哪?】

【小手:更衣室。】

【裴敘言:等我。】

等著幹嘛?方童腦子還有點亂,沒回。

他把手機放下,癱靠在墻上,註視著窗外那片模糊的雨絲。

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雨。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初三的晚自習,他在做數學卷子,基本不會,用橡皮雕了個骰子,扔來撞運氣,摸魚摸得正開心,班主任忽然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方童,出來一下。”

他跟著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裏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交警,一男一女。女交警看著他,神色很是憐憫。

“你是林菀的兒子?”

他點頭。

“嗯……你媽媽下午臨產,你爸送她去醫院,路上……出了車禍。”

方童呆住,走廊上的雨聲太大灌滿了耳朵,他好像沒聽懂。

“對面是輛渣土車,下雨路太滑了,沒剎住。”女交警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麽,“你爸……方向盤往右打的,他把自己那側讓出去保了妻兒的命,所以……所以當場就沒了。”

班主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男交警接道:“你媽媽現在在醫院,還在搶救。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上的車。只記得車窗外面的雨,大得什麽都看不見。雨刷瘋狂地擺動,剛刷幹凈又立刻模糊。一路上他沒說話,開車的交警也沒說話。

到了市三院,他甩開人沖進急診大廳,大廳裏很多人,推車的,走路的,問詢的,亂成一團。他站在那裏渾身濕透,雨水落進眼睛裏。不知道該找誰,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只能到處喊媽媽。

直到有醫生問他:“你是林苑的家屬?”

他點頭。

醫生看著他,沈默了好一陣,然後說:“你媽媽……生產前突發羊水栓塞。和你妹妹一起……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他不信。仍然不管不顧地四處跑四處叫。

有人攔住他。是醫生還是護士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那人帶著口罩,用雙手摟緊他不讓跑,肩膀挨他狠狠咬了一口也沒生氣,眼裏滿是不忍,後來還變出筒熱牛奶塞他手裏,勸他節哀,讓他以後都好好的。

羊水栓塞。

方童從沒聽過這個詞。但那天之後,他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死亡率極高,甚至超過90%,發病時極其突然,幾乎沒有預兆,哪怕最好的醫生也可能來不及反應。

媽媽和妹妹,就這麽沒了。

白硯安為了護住她們付出了生命。

可她們還是沒了。

當天的記憶終止在天旋地轉的雙眼一黑。再度醒來已經是高燒昏厥的兩天後。邱明英已經趕到處理好了該處理的事,極度痛苦中他甚至混賬地沖著他們的遺照大罵,憑什麽你們一家三口齊齊整整的,就留下我一個?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活出個人樣讓這些遺棄他的人好好看看。

自那之後,吊車尾混日子的方童不見了,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刷完所有能買到的習題,高考考了七百分,進了首醫最好的專業。然後選了產科。

雖然他明白,於他而言,這不過是用餘生在一次次的海底撈月。

這些年,方童在腦子裏演練過無數次,如果是他遇上了這個罕見病,他要怎麽做?

一個征兆都不能放過,一秒都不能等。立刻終止妊娠、保障循環通道、抗過敏、抗休克、止血、保護器官……

今天,他也只是把之前倒背如流的,完整做了一遍。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裴敘言:到樓下了。】

方童立刻起身,走出更衣室,穿過走廊,沖出住院部的大門。

雨還在下,不算太大,淅淅瀝瀝的。路燈柔柔的光被雨水暈開,投射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不遠處,一個人撐著傘大步走來。

傘很大,沈沈地撞開雨幕,走到近處,傘檐微微擡起,露出裴敘言熟悉的臉。

他的褲腳已經濕透了,像是走得急,傘沒完全擋住。眼睛透著點光亮,看著方童,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

“沒事?”他問。

方童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忽然又忘了該說什麽。

只能搖了搖頭。

裴敘言點點頭,走上臺階,把傘舉高向方童的頭頂傾了傾。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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