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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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談

“結婚登記啊!”吳曼凝道。

她越想越興奮,自裴懷民走後,家中很久沒有辦過喜事了,大兒子外表看上去溫和好親近,實則內裏就是顆悶不作聲的臭石頭,壓根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三十好幾的人,連戀愛都沒談過,不曉得是不是學人南丁格爾想將終生都托付給了醫學……不管了,以前是人在國外,鞭長莫及,現在回來了,早晚得給他安排上,免得形單影只的,將來見了他爸不好交代。

至於小兒子,這麽多年她也早就看開了,再加上方童這孩子實在沒得挑,長得好性子也好,為了昭華的事業,就這樣默默無聞隱身了這麽些年,就裴昭華隔三差五就緋聞滿天飛的架勢,連她有時候想起來都替對方感到委屈。

吳曼凝看向方童,更覺得他此刻懵懵的樣子很有些小可憐,於是柔聲勸:“是,雖然國內不認,但我看好多人還是願意跑一趟,順便度個蜜月什麽的,生活還是需要形式感的嘛……我看西歐那幾個國家都挺不錯。”

方童這才聽清了桌面的話題,可心思還停在剛才那一腳上。觸碰還有可能是無意,但重重碾一下就絕對是故意了。

還能是誰,只能是裴昭華了,總不能是溫婉的吳阿姨或八竿子打不著的大哥吧。

方童斜了裴昭華一眼。是在嫌棄他不開口,生氣自己一直唱獨角戲麽?可他確實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甚至不確定還能不能熬到商量登記的那一天。

轉過臉,方童借著替吳曼凝盛湯緩緩將話題扯開了,最終也沒有答個好還是不好。

晚飯後,客廳開始飄著紅茶香。

吳曼凝談興正濃,方童害怕她舊事重提,搜腸刮肚地將平時在科室見過聽過的段子都搬出來,口若懸河講個沒停,逗得她像個小姑娘似的哈哈大笑。方童嘴上講著笑話,心頭還暗暗慶幸,得虧他是產科的,要說整座醫院裏還就這個科室歡樂多,大多數人都是笑著進來笑著出去,才能源源不斷地有發揮的餘地。

裴昭華坐在一旁卻是心不在焉的,目光時不時飄向樓梯方向,裴敘言上樓已經好一會兒了。

“媽,你和童童接著聊,我上樓找哥說點事兒。”裴昭華站起身打招呼。

“去吧,別聊太晚,讓你哥早點休息。”吳曼凝叮囑道。

方童擡頭看他,心裏那點不對勁兒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可來不及多想,又被催更的吳曼凝引走了註意。

裴昭華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輕車熟路地走到書房門口,拉長耳朵聽了聽動靜,然後擡手敲了敲。

“進。”裴敘言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

推開門,書房裏只開了一盞臺燈。裴敘言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亮著,正在回覆郵件。他擡頭看見弟弟,神色沒什麽變化:“有事?”

“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聊聊天?”裴昭華嬉笑著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咱們兄弟好久沒有單獨說說話了。”

他在書桌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態徹底放松,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

裴敘言合上筆記本,身體向後倒向椅背,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

“想聊什麽?”

“聊童童啊,媽這麽喜歡他,居然還玩起催婚這套了。”裴昭華笑起來,“哥,你覺得呢?他怎麽樣?是不是看上去比以前成熟多了?”

“方童,他非常優秀。”裴敘言肯定道。

“我當然知道他優秀!”裴昭華挺起胸,眼睛在昏黃的臺燈下閃著某種興奮的光,“要不然他出櫃這麽些年,也表明了有固定伴侶,結果還是一大票男男女女往他身上撲?尤其讀書那會,我可知道,你們學校好些暗戀他的。只不過麽,童童看也不看一眼,就只對我死心塌地了。”

裴敘言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不過也難怪。”裴昭華自顧自地說下去,“他欠我的嘛。當年他外婆病危,是我拿錢救的急,後來他讀研、工作,哪一樣不是我幫襯著?人啊,得知道感恩,你說是不是。”

裴敘言的指尖微微收緊,“昭華,人情債……也總有還完的一天。”

“還完?”裴昭華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哥,你不懂。有些債是還不完的。童童啊……就是心太善,又執拗得很,你對他一分的好,他就拼了命想還你十分。他外婆是他唯一的親人了,一條人命呢,你說說看,這怎麽還?拿什麽還?”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欣賞了一下自己從影這些年得到的獎牌獎杯,再隨手抽出一本小說翻著,語氣輕飄飄的:“所以啊,他這輩子都會對我好,我說什麽他都會聽,我讓他做什麽他也都會做,別的人……誰也別想打他主意。”

裴敘言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底一片清明,“所以你今天帶他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裴昭華轉過身,笑容燦爛:“哪能啊,就是想讓哥看看,我現在過得有多好。事業、家庭、感情……樣樣都順心。哥你也不用總為我操心了,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事。”

他把書插回書架,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對了,哥你在三院還適應吧?和童童的工作……有交集麽?”

裴敘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笑,經典裴敘言式的溫和笑容。“醫院很大,產科和神經外科交集不多,方童很忙,我也很忙。”

“那就好。”裴昭華像是松了口氣,“我就是怕他不懂事,給哥添麻煩,還有啊,哥你也別聽媽瞎指揮,童童不愛走捷徑,照顧多了傳出什麽裙帶關系的風言風語就不好了。”

裴敘言站起身,走到窗前作勢推窗,背對著裴昭華,“嗯,不早了,下去吧。媽和方童還在等你。”

裴昭華聳聳肩,走到門口又回頭,輕聲問:“哥,你說……如果當年有別人先幫了他,他會不會也像現在對我一樣,對那個人死心塌地?”

裴敘言沒說話,不知道是走神了還是沒聽清。

裴昭華等了一會兒,也沒強求答案,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樓下,吳曼凝正拉著方童的手勸他留下,“這麽晚了,還回去幹嘛?家裏多少房間你們睡不下啊,都是現成的……一年到頭也不見來幾回,你就當陪陪阿姨好不好?明早讓昭華送你上班。”

這一句小連招,懇求帶抱怨的,方童壓根接不住,他看向裴昭華,對方正從樓梯上下來,嘴角勾著笑。

“媽說的對,就住一晚吧。”裴昭華走過來,自然地摟住方童肩膀,“明天我送你。”

也行吧,算是省了個打車錢。方童點點頭,“那就麻煩阿姨了。”

“不麻煩不麻煩!”吳曼凝高興地應了一聲,幫手張羅去了。

說是張羅,其實也就是讓保姆往裴昭華的房間裏多添了條被子。

關上門,方童看著那張寬敞的雙人床,自覺抱起了被子。按照這些年的規矩,但凡這種不得不同房的場景,都是裴昭華睡床,他打地鋪,裴昭華的肌膚厭惡癥藥石罔效,不能和人同床,方童也曾見過他發病的樣子,和過敏差不多,可是過敏嚴重了,也可能會死人的。

今天白天連做了四臺手術,站了整整一天,又演了一晚上的最佳男友,方童早已精疲力盡,幾乎鋪好床剛挨著枕頭,意識就沈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喉嚨幹得厲害,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眼手機,剛過十一點。但渴得實在有些耐不住,於是翻身起來想去廚房倒杯水。

走廊和樓梯都只亮著夜燈,靜謐無聲。就在他下到一樓快到廚房門口時,裏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媽,你急什麽?書房裏都是我的東西,獎杯獎狀、海報,還有粉絲送的禮物……那都是我的回憶我的成就!憑什麽大哥一回來就得騰地方?他又不在這兒常住。”

是裴昭華,語氣還有些明顯的不耐煩。方童腳步頓住,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吳曼凝壓著聲音勸說:“你那麽大個工作室呢?這些都搬過去不就行了。你是沒見敘言回國的時候,二十幾件行李一多半都是各種各樣的書,他會不會……沒地兒放才去了外面住?嗐,你說你一個演戲的要書房做什麽?我讓阿姨把一樓再收拾出間房,把你這堆寶貝放進去?大小也夠用……”

“那怎麽行?”裴昭華打斷她,“那是家裏的書房,爸以前常待的地方,我怎麽就不能用了?”

“昭華!那是你大哥,你爸的長子。”

“大哥又怎樣?他是爸的兒子,我就不是了?媽你怎麽總是這麽偏心眼,從小到大,他樣樣都壓我一頭,這麽多年不回家,一回來我就得給他讓路?到底誰是你親兒子你還記不記得?”

接著是吳曼凝又急又氣的勸解,和杯底輕輕磕碰的聲響。

方童靠著墻壁,狠狠皺起了眉。黑暗放大了聽覺,每一句話都是那麽清楚。那是他從沒見過的裴昭華的另一面,如此刻薄。

喉嚨的幹渴似乎被身上的涼意覆蓋了,他悄無聲息退回了房間。

燈關著,房間裏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隱約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剛躺下沒兩分鐘,裴昭華就回來了,一眼就見地鋪上的方童輾轉反側。

“你醒了?”

“嗯。覺短。這會兒接著睡。”方童再翻個身,背對著大床。

窸窸窣窣聲傳來,裴昭華爬上了床,卻忽然開口問,“童童,你跟我哥……在醫院會經常碰見麽?”

方童閉著眼答,“偶爾。醫院太大了,不同科室的幾個月也未必能碰上一面。”

“那……他找你麻煩沒?我哥那人,看著溫和,其實很較真的,尤其涉及到專業上,死板得很,要是他挑你的刺兒,你別往心裏去。”

“沒有,裴主任很客氣的。”方童實話實說,“他還請我去神外做過分享。”

“分享?什麽時候的事?”

“周三。”

“哦,怎麽之前沒聽你說?”裴昭華拖長了音調,“那……你跟他道謝了麽?都聊了點什麽?”

方童終於不耐煩了。他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向地板上的光斑,

“裴昭華,你到底想問什麽?”

挺漫長的一段沈默,然後裴昭華笑了,笑聲在這片黑暗中很有些突兀:“沒什麽啊,就隨便問問。畢竟是我哥麽,你又是我男朋友,我怕你們相處得不好。”

方童沒接話,他重新閉上眼睛,試圖理清思路。

晚飯時裴昭華的反常,剛才不小心聽到的耳語,還有此刻這些試探性的問題……像一根根散落在地的線頭,明明看見了,可他抓不住它們之間的聯系,沒法串聯在一起。

“童童。”裴昭華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輕了很多,“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樣好,你會離開我嗎?”

方童額角一跳,這是什麽鬼問題,深夜談心?還是突如其來的傷感?再或者……做了壞事在提前預警?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裴昭華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輕聲說:“你幫過我那麽多,我都記得的。”

這不是答案,但裴昭華已經很滿意,他可太知道方童了。

“睡吧。你明早還上班呢。”

方童沒再說話,他聽著男朋友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卻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地板開始爬到了墻上。

方童盯著那模糊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裴昭華在咖啡廳裏對他表白,說“方童我喜歡你,我想幫你。”又說“我們慢慢來吧,我不急。”

那時的裴昭華熱烈又誠懇,他當然信了,信這人是真心喜歡他,信那二十萬的救命錢是雪中送炭,他也為此同樣付出了真心,直到最近這兩三年,才在一次次再明顯不過的謊言和敷衍中漸漸生出了離心。

可現在,聽著大床上那個人的呼吸聲,方童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可能,根本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了解裴昭華。

被子依舊暖和,但他忽然手腳生冷,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裴昭華無論說了多少假話,有一句肯定是真的。

明天還要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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