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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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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西州

跪著,承受

二月底, 官道兩旁已是綠樹成蔭,間或有幾株野桃,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 鋪在黃土路上, 遠山如黛,正是京城最美的時節。

可這三匹快馬, 卻無暇欣賞沿途風光。

馬蹄聲急如驟雨,揚起一路塵土,將春日的寧靜撕得粉碎。

蕭韶一馬當先, 眉頭緊鎖,緋紅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奔雷……

他從她十一歲起便跟著她,如今生死未蔔, 昏迷不醒。

她等不了了。

曲江宴一過, 她便迫不及待地拉著林硯啟程赴任, 西京城離西州並不算遠, 快馬加鞭, 三四日的功夫也就到了, 可此刻,她恨不能一日便到。

“殿下!殿下——”

身後傳來明月氣喘籲籲的呼喊。

蕭韶頭也不回,只當沒聽見。

明月急得拼命催馬追上去, 扯著嗓子喊道:“前方便是客棧!咱們歇一下吧殿下!”

她看著跑在最前方的那道緋紅身影, 又看了看自己身側那匹馬上搖搖欲墜的青年, 聲音又高了幾分:“殿下就算您不累,也要顧及林公子啊!”

“籲——”

蕭韶猛地勒住韁繩,駿馬人立而起, 長嘶一聲, 在原地打了個旋。

她回過頭, 目光驟然一滯,林硯騎在馬上,不知何時竟然臉色煞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滴在馬鞍上,淡色的薄唇緊緊抿著,像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蕭韶眉頭瞬間一皺,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身邊,“怎麽了,這才跑了大半日,就不行了?”

林硯低頭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麽,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蕭韶懶得再問,直接伸出手,一把將他從馬上抱了下來。

林硯身體驟然一僵,隨即落入一個溫軟的懷抱,蕭韶抱著他走了兩步,將他放在路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就你這身子,為何會有那麽多人在我耳邊不依不饒地說你武功高強?”

“沈妄還說你武功在他之上,就你這樣子,哪裏比得過沈妄?”

蕭韶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嘲諷:“體力這麽差,也不知道那方面行不行。”

林硯低聲喘息著,聽見這話神情瞬間一僵,藏在袖中的兩只手用力攥緊,指尖掐進掌心,盡力對抗著後背大椎穴傳來的,一陣強過一陣的刺痛。

昨夜……

昨夜蕭止淵在曲江園裏專為新科進士設了曲江宴,席上美酒佳肴無數,蕭止淵更是親賜禦酒簪花,眾進士則是賦詩答謝,林硯作為頭名狀元自然更是意氣風發,是眾人艷羨稱讚的對象。

蕭止淵離開後,眾人仍然興致高漲推杯換盞,直到深夜方才結束,林硯從曲江園離開後徑直去了青雲樓,蕭韶也只當他是來與林檀道別,並未多想。

京城的春夜月色如水,灑在青雲樓的飛檐翹角上,樓內絲竹聲聲,笑語盈盈,正是最熱鬧的時辰。

日月軒中,林硯身著大紅狀元服站在門口,臉上被酒意熏出的紅暈已然褪盡。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恩公。”

淩淵戴著一貫的修羅面具坐在主位,手中捏著一只青瓷茶盞,正慢條斯理地飲茶。聽見林硯的聲音,才擡起眼,目光落在那身大紅狀元服上,又冷冷上移,落在那張猶帶隱隱喜色的俊美臉龐上。

“金榜題名,連中三元,”淩淵緩緩開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狀元郎很是春風得意?”

林硯心口頓時一緊,連忙收斂了臉上所有情緒,上前幾步在淩淵面前跪下,“林硯的一切,都是恩公的。”

淩淵站起身,緩步走到林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啪!”

狠狠一掌猝不及防地扇在他臉上!

掌摑的力道極大,林硯臉被扇得偏了過去,嘴角瞬間滲出血絲,他身體晃了晃,連忙調整姿勢,重新跪好,額頭觸地,“林硯知錯。”

安娘穿了身絳紫色半臂襦裙站在一旁,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她連忙上前,輕聲勸道:“閣主,他明日便要啟程去西州,這傷在臉上,被人看見怎麽辦?”

淩淵冷冷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甩了甩手:“塗點藥,明早便消了。”

他轉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你明日去西州赴任,蕭韶呢?”

林硯低著頭,聲音平靜:“蕭韶她留在京中籌備婚禮,待準備妥當後,我便回來與她成親。”

淩淵蹙著的眉頭微微一動,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林硯,緩緩說道:“你應該知道,西州對九霄閣有多重要。”

林硯叩首:“林硯明白。”

淩淵指尖在案上輕點,如果不是林硯此去西州對九霄閣大為有利,他絕不允許任何事情打擾他與蕭韶的婚事。

西州通判……這個職位可以繞過知州直接向蕭止淵匯報工作,甚至可以彈劾知州,就如同蕭止淵派到西州的心腹,是一把懸在知州頭頂的刀。

如今,這把刀握在了林硯手中,便等於握在了九霄閣手中。

淩淵審視地看著他,目光幽深難測,片刻後,他冷聲命令:“把林檀帶來。”

林硯猛地擡起頭。

“恩公!”他臉色驟變,膝行著上前幾步,“可是林硯做錯了什麽?求恩公不要牽連阿檀!”

淩淵看著他,冷聲嘲諷:“你明日便要離京,難道不想當面和妹妹道別?”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房門被推開,兩名葛衣護衛押著林檀走了進來。林檀剛從舞臺下來,仍穿著一襲動人的淺碧色月華裙,她看見跪在地上的林硯,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擔憂。

“哥……”她低低喚了一聲。

林硯攥緊了雙手,卻不敢動。

“林硯,”淩淵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你以為你那些小心思,能瞞得過我?”

林硯脊背猛地一僵。

淩淵目光如刀,似要剜進他心底最深處:“你故意在王玄恪那種蠢貨面前露出破綻,不就是希望蕭韶能夠發現你的破綻?”

“因為她對你太好,所以你心生愧疚,你一方面怕她知道,一方面又希望她知道。”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林硯心上,“我沒有說錯吧?”

林硯跪在地上,指尖驟然一緊。

淩淵看著他微微顫動的脊背,冷笑一聲,命令道:“把東西拿來。”

一旁的護衛應聲上前,手中穩穩端著一只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擺著數十根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林硯瞳孔驟然收縮!

“不——!”

他意識到什麽猛地起身,想要沖上前去,卻被安娘一把按住肩膀。

“林硯!”安娘低聲警告,“別動!”

林硯掙紮著,卻掙不開她的鉗制。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名護衛按住林檀,另一名從托盤上拈起一根銀針——

針刑。

九霄閣最陰毒的刑罰之一,和蕭韶在鎮安司中對天茍使用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那針極細極長,每一針都刺在最敏感的穴位上,不致命,卻能讓人疼得死去活來。而因為刺入皮肉的針眼極小,半個時辰便會愈合不留任何痕跡,常被用來對付不聽話的姑娘。

可阿檀素來乖巧,從來不會被如此對待。

“啊——!”

第一根針刺入的瞬間,林檀瞬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林硯心裏。

“住手!住手——!”林硯拼命掙紮,卻被安娘死死按住。他眼睜睜看著第二根針、第三根針刺入林檀的身體,看著林檀疼得渾身抽搐,看著她的尖叫一聲比一聲淒厲——

“啊——!哥哥……啊——!”

林檀的聲音漸漸變得沙啞,變得破碎,可那刑罰卻沒有停。

一根又一根。

林檀軟軟地癱在地上,渾身顫抖,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破,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她已經叫不出聲了,只有喉嚨裏發出破碎的,氣若游絲的呻/吟。

林硯眼中,最後一絲理智驟然崩斷。

他猛地一掌擊出,將安娘震退數步,隨即身形如電,撲到林檀身邊,兩掌擊飛按住她的護衛,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阿檀,阿檀!”他聲音發顫,抱著她那具抽搐的身體,心如刀絞。

淩淵冷眼看著這一幕。

他緩緩擡起手,猛然一掌向林檀轟去,掌風淩厲,帶著必殺的力道。

林硯瞳孔驟縮,想也不想,擡手迎上!

“砰!”

兩掌相擊,林硯身形絲毫未晃,穩穩接住了這一掌,將林檀護在身後。

淩淵後退一步收掌看著他,眼中怒火翻湧:“怎麽,你是不是還想殺了我?”

“林硯,你在做什麽!”安娘猛地斥道,方才那一瞬間,她確信在林硯眼中看到了殺意,她甚至懷疑若不是淩淵死了林檀也會死,林硯方才真的會出手殺了淩淵。

林硯看著淩淵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被他護在身後奄奄一息的林檀,理智終於回籠。

他緩緩松開手,將林檀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重新跪了下來。

額頭觸地,聲音沙啞:“林硯不敢。”

“此去西州,一切事宜,全憑恩公做主。”

淩淵指尖仍有些發麻,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硯,聲音冷厲:“你是我一手養大的,你心裏想些什麽,我一清二楚。”

他轉身,從護衛手中的托盤裏拈起三根銀針,走到林硯身後。

林硯低著頭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淩淵的手落在他背後,指尖按在他後背的大椎穴上,隨後將手中的三根銀針,狠狠刺入!

“呃——!”

林硯的身體猛地繃緊,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襟,三根銀針入體的剎那,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背後炸開,仿佛有人用燒紅的鐵棍,生生刺穿了他的脊骨!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可那劇痛太過猛烈,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手指死死摳著地面的磚縫,跪著,承受。

淩淵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看著他死死咬住、卻仍洩出痛苦呻/吟的嘴唇,冷笑著開口:“這三根銀針不會妨礙你日常活動,只有劇烈動作和運用內力時,會痛不欲生。”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似要把人凍住:“只有疼痛,才能讓人時刻記住,他該做什麽。”

林硯劇烈喘息著,一字一字回道:“林硯……記住了。”

淩淵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一旁地上昏迷的林檀,冷聲吩咐:“到西州後,自會有閣中之人與你聯絡,你該知道如何做。”

林硯顫聲應道:“是。”

安娘看著林硯慘白的側臉和痛苦顫動的脊背,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住,這針一日不逼出來,林硯便要多受一日的苦……

她忍不住勸道:“閣主,您若真不放心,派個人跟著他同去就好,何必如此?”

淩淵猛地拂袖,轉身向門外走去,經過安娘身側時頓下腳步,冷聲道:“你我心知肚明,對林硯來說,十個人,也抵不上一個林檀。”

房門在林硯身後轟然合攏。

他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良久,才終於緩緩擡起頭,他看向窗外那輪高懸的冷月,一滴淚從眼角悄然滑落。

曾經,他對淩淵有過深深的濡慕。

那個把他和妹妹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人,那個教他讀書武功、經策謀略的人,那個曾有一瞬間讓他誤以為是父親的人……

可那些濡慕,在今晚,終於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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