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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紅線 你對我而言並不是一段可以割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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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紅線 你對我而言並不是一段可以割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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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然沒法再翻書了, 他的視線窄小得快要消失了,只剩下中間灰白的一小片。觸覺也越來越遠,連符咒也再畫不了。

他到底沒辦法繼續把自己的身體狀況隱瞞下去。

他看不見也摸不到, 有所動作時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無法知道自己動沒動, 又做了什麽,只有撞疼了或是碰掉了什麽東西,才能對自己的動作猜測出一二。

他覺得這樣太不體面,又覺得外人看他大概像個瘋子。

為了不做瘋子,他只好每日木頭似的坐在家裏, 每天等別人來把食物飯菜送到他嘴裏。

但這雖然不像瘋子,卻像個癱瘓的傻子了。

沒辦法, 瘋子傻子他總得做一個, 當傻子至少對旁人的危害性小。

沈寂然整日無所事事,只能通過南宮徹、謝子玄和父母的話語行為知道外界的時間, 但日子一長,他也記不清到底過了多久。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內心卻越來越平靜。

就好像他終於能走向既定的結局了似的。

可他心中又有愧疚——

那些他愛的人那麽努力想讓他活下去,而他卻暗自期待著死亡,期待著離開。

實在是不應該。

於是他時常把意識沈入靈臺中, 靈臺雖然空蕩, 但在這裏他至少能看見自己,說不定在靈臺裏他能找到擺脫當下處境的辦法。

這日, 沈寂然像往常一樣在靈臺中呆坐著, 忽然發現眼前有一小顆泛著微光的灰塵。

他下意識揮揮手,想將那灰塵驅開,手伸出一半卻忽然頓住了。

靈臺裏不可能有灰塵。

那這是。

所以這是——

觸電般的震顫瞬息間自他的心口靈魂爬遍他全身。

他顫抖著再次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光點, 但那灰塵似的小點實在太過渺小,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似的,他擡起的手停在空中,不敢再向前觸碰。

“葉無咎?”他輕聲道。

空蕩蕩的靈臺裏沒有回應。

但沈寂然並不氣餒,這一點發現就足夠他雀躍得渾身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向那灰塵似的光點挪動過去,而後停在了距離它一個手掌長的位置處。

“葉……葉無咎。”沈寂然不知怎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他緊緊盯著那一點光。

狂喜有之,激動有之,又心有惴惴怕是一場空歡喜。

“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如果你能聽見我的聲音,你隨便有、有點什麽反應都行,什麽都行。”

那小光點依舊沒有反應。

沈寂然向前傾身,還待再次開口,小臂卻忽然一陣刺痛。

他疼得回過神來,也顧不得自己的胳膊,高聲叫人道:“子玄!南宮!”

“怎麽了,怎麽了?”

外面的兩人兵荒馬亂地跑進屋中。

謝子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誒呦你這胳膊,流血了!你這是怎麽劃的?這附近沒有利器啊?”

沈寂然根本聽不進去謝子玄的話,胸腔裏的心臟胡亂跳動著,仿佛連正常呼吸都成了難題。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顛三倒四地向他們闡述了一遍靈臺中的情況。

所幸謝子玄和南宮徹的理解能力不差,立刻就明白過來。

南宮徹搭上沈寂然的脈搏,仔細檢查著他的身體。

謝子玄一邊用紗布包紮沈寂然受傷的地方,一邊問南宮徹:“靈臺裏的狀況搭脈能搭出來嗎?”

南宮徹:“不能。”

謝子玄:“那你這是?”

“一體多魂會加速他身體的惡化速度。”南宮徹回答。

謝子玄剛高興起來的心又被南宮徹一句話打回了谷底。

沈寂然問:“我們沒有共存的可能嗎?”

“應該說你們沒有共存的機會,”南宮徹收回手道,“他現在只是一個光點,對你的身體暫時還沒有什麽影響,我——”

“為什麽我們沒有共存的機會?”沈寂然打斷他的話問。

“他的魂魄都散了,要想重聚回來,少說要千百年,你們當然不會有共存的機會。”南宮徹回答。

沈寂然沈默下來。

人是不能被所謂的“已知未來”影響的,沈寂然明知如此,但此刻他還是免不了去想那個有葉無咎的未來。

如果未來的葉無咎如果沒能和他重逢,那他在謝子玄結親時見到的是不同時間中的葉無咎和他自己嗎?

……他們真的不能重逢嗎?

日月尚能同輝,他和葉無咎不過是天地間的一對渺小螻蟻,為何就是無法共存?

他輕嘆一口氣又問:“也就是說葉無咎有醒來的一天?”

雖然他早就猜到葉無咎在未來一定有機緣覆生,但此刻得以確認,還是免不了心如鼓擂。

“理論是的,”南宮徹回答完又低聲道,“不過無咎能回來真的已經很好了,我還以為他……”

謝子玄打了他一下。

“你們不用總是這樣,我還不至於聽別人說幾句話就難過。”沈寂然說。

小臂上不斷傳來的跳疼終於讓他冷靜下來,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自從葉無咎走後,這兩個人從來不在他面前提起葉無咎,偶爾說到,也只是用“他”來代指,從不說名字。

他知道他們是怕他又難過,但葉無咎是他很重要的回憶,他不想看到別人在他面前對葉無咎避而不談。

南宮徹應了:“好。”

“這有一個紅色的錦囊,是你掉的吧?”謝子玄撿起掉在床邊的錦囊問。

沈寂然:“是我的,幫我系腰上吧。”

謝子玄捏了捏錦囊,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皺眉道:“這不是大婚那天裝你們頭發的錦囊嗎?我記得你帶著它上了山,它現在怎麽會在這?”

“不是同一個,我又繡了一個一樣的。”沈寂然說。

謝子玄:“空的?”

沈寂然:“裝了根紅線。”

“你裝紅線做什麽?”南宮徹仔細觀察著沈寂然的表情。

紅線對歸魂人而言可以蘊含太多東西,因果、姻緣、牽絆,紅線纏錯了常會有連鎖反應,如果只是想裝一點和葉無咎有關的東西,沈寂然不會選紅線。

“那是葉無咎腳腕上纏的紅線,”沈寂然回答,“我帶不慣,就摘下來放錦囊裏了。”

南宮徹:“我能拿出來看看嗎?”

沈寂然同意了。

“那我現在能做什麽呢?”沈寂然又問。

謝子玄:“你現在應該好好休息。”

沈寂然:“我總得做點什麽吧,天天在這裏呆著看你們忙來忙去,我有點過意不去。”

南宮徹插話道:“這紅線上有符咒。”

沈寂然心頭一跳:“什麽?”

“欸你別動!”謝子玄一把扶住無意識向前傾身的沈寂然,將他攙回床上,又問南宮徹:“什麽符咒?”

南宮徹一邊仔細觀察紅線一邊道:“我之前就想,換魂之事有悖常理,小寂然的魂魄又無法和無咎的軀殼融合,正常來說,這副軀殼不可能正常運轉。”

謝子玄反駁道:“哪裏正常運轉了?小寂然都快失去五感了。”

“失去五感是融合問題,這副軀殼的五感本身是沒有問題的,現在只是小寂然不能再使用,如果現在葉無咎的魂魄回來,他還是能看見。”南宮徹回答,“這軀殼不但運轉得很好,而且也沒有任何衰敗的趨勢,我曾猜測應該是無咎做了什麽,但礙於一直沒找到痕跡,也沒找到類似能維持生命體征的符咒,便先擱置了。”

南宮徹撚了撚紅線道:“這根紅線不完整,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真正裝著你們頭發的那個錦囊裏裝著這根紅線的另一半。”

“無咎換魂之前為了防止魂魄離體時軀殼失去生命體征,在這兩半紅線上用了一個連結咒,一半紅線放在你身上,一半放在他身上,將你的魂魄和他的軀殼連在了一起,只要你魂魄不滅,他的軀殼就不會死。”

葉無咎大概原本想的是等到換魂成功,作為施咒人的他身死,符咒就會失效,這副軀殼就會正常生老病死,哪裏又能料到自己沒死幹凈?

人的魂魄本就不會滅,死亡也只是魂魄到了地府,所以陰差陽錯的,竟是導致這軀殼永遠不會衰老,更不會壽終正寢,能等到千年後葉無咎再次醒來。

沈寂然緊緊抿著唇。

明明是他讓他們提起葉無咎的,可一聽到葉無咎為他做的種種,他還是心中堵得難受。

謝子玄看見他的表情,忙道:“這也只是南宮的猜測,另一個錦囊早就沒了,是不是裝了紅線也無從考證了。”

沈寂然:“南宮,你剛剛說這副軀殼不會死亡,所以如果我一直被困在這軀殼裏的話,我是有可能再見到葉無咎的?”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你把自己憋在這裏一千年幹什麽?生不生死不死的,還不如轉世投胎去,”南宮徹擺擺手道,“你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你把自己休養好才是首要任務,再磕碰到就是得不償失了——你胳膊不疼了?”

“疼,感覺比以前受傷還疼,”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實話實說,“他這身子這麽弱嗎?”

“和這身子本身沒關系,”南宮徹道,“五感除了有感知世界的作用外,還能夠分散人對疼痛的感知,你現在……”

南宮徹有點說不下去了。

失去五感的人對世界的感知幾乎只剩下痛覺。

只能靠痛覺感知世界,只能靠疼痛確認自己存在,那該是怎樣的痛不欲生?

南宮徹看著沈寂然。

雖然他一直在找移魂的辦法,可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不願意放下最後一點希望而已。

等到最後,沈寂然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完全被困在葉無咎的軀殼中,直到死亡。

可是……

這副軀殼無法死亡啊,沈寂然只能這樣存在著,直到千百年後。

那百年之後該怎麽辦呢?他們都死了,誰來管他?後世的小輩嗎?

就算現在的四家都對沈寂然心懷敬佩感恩,都願意施以援手,可再往後的小輩沒經歷過這些,即便長輩告訴,又有哪個能真心願意照顧他呢?

他沒有五感,誰又能照顧好他?定是要受很多委屈,吃很多苦。

如果中途又出了什麽岔子,他和葉無咎又屬於一體多魂——

南宮徹轉身就往外走。

謝子玄:“你冒冒失失地幹什麽去?”

南宮徹已經跑出門了,聲音遙遙從院裏傳進來:“你先照顧他,我得趕緊做個空軀殼出來。”

“你也去忙吧,”沈寂然說,“我困了,想睡一會。”

謝子玄將他放倒在床上:“那你有事再叫我。”

沈寂然閉上眼睛。

“葉無咎。”他沈入靈臺,重新坐回那小光點前。

“南宮說我們千年後可以再見,我特別開心,你開心嗎?”

他望著那光點道:“其實這幾天我有點害怕,我今早聽見子玄把臥室的窗子打開,說是要通通風,當時我就坐在床上,一定有風吹到我身上了,但我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來風吹在身上的感覺。”

“你說千年之後,我會不會什麽都不記得了?不記得院中花草的模樣,不記得春遲樓點心的味道,也不記得寂然琴的琴音。”

“……其實忘記那些都沒什麽,我就是怕會忘了你的模樣。”

“你說如果千年後我們再見,我卻認不出你了,那該怎麽辦?”

“如果我真的不記得你了,你會不會怪我?”

“你一定不會怪我,你從來都沒怪過我什麽,但我想你一定會難過的。”

“我不想忘記你。”

“你對我而言並不是一段可以割舍的記憶。”

沈寂然倒吸一口涼氣。

小臂的傷口痛得厲害,他疑心自己又碰到了什麽,又或是不經意間翻了身,但他實在不想再麻煩旁人過來,只好繼續和那小光點聊天,分散註意力。

窗戶被風吹開了,沈寂然坐在床上並不知情。

此時,距離葉無咎離世已經整整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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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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