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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白發 “葉無咎,我疼。”他下意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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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白發 “葉無咎,我疼。”他下意識道。

他必須告訴他們真相, 告訴他們面前的人不是他們的兒子。

可該怎麽說呢?

伯父伯母驟然知道失去了兒子,心臟能受得了嗎?

“伯父伯母……”沈寂然緩緩開了口,聲音卻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他再次俯身想要跪下去。

秦栩南一把扶住了他, 只一會的工夫, 她卻好像蒼老了很多, 她攥著他的胳膊,看著他的和葉無咎一般無二的面龐,眼淚奪眶而出:“你什麽都不用說了,無咎他……他早和我們說過了,你們都是好孩子, 都是好孩子……”

葉書硯沒有吭聲,他別過臉去, 不看沈寂然。

沈寂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但見秦栩南紅著眼眶,下意識道了聲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小寂然, 你有什麽錯呢?我的孩子我是知道的,他一向這樣,”秦栩南哽咽道,“葉無咎他總是這樣,總是一個人一聲不吭地抗下很多事, 叫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唉, 我拉著你說這些做什麽呢?你心裏也不好受,你們從小就在一處, 又那樣相愛……”

秦栩南一看到沈寂然的臉就止不住落淚, 只好別過頭去,她見葉書硯一直背對著他們站在那不做聲,便轉身推著他進了裏屋。

“你自己隨便想做點什麽都行。”秦栩南關門前偏過頭深深地看了沈寂然一眼道, “好好活著。”

沈寂然應了。

葉書硯家他以前也常來,但此刻他不想在這裏,伯父伯母看他套著自家兒子的軀殼不自在,他和他們相處也不自在。他同樣不想回自己家,他覺得眼下套著葉無咎的殼子去找父母說自己沒死並不合適,不如過幾天再回去。於是他在屋裏坐了一會,留下字條去了葉無咎家裏,子玄和南宮把事情處理完應該也要回那裏。

葉無咎家中無人,剛還喜慶熱鬧的院子裏空蕩蕩的,紅布紅綢未卸,喜堂依舊是幾個時辰前的模樣。

沈寂然原想一邊收拾院子一邊等謝子玄他們回來,他們沒做完收尾工作,他便始終放不下心。

但收拾院子實在繁瑣,沈寂然四處看了看還是收了這個心思,他裏裏外外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最後坐到了院裏那塊石頭上。

這塊石頭原本是別人送到他家裏的,據說有諸如冬暖夏涼等等之類的用途,但因為他常往葉無咎家跑,所以後來他就把石頭從自己家搬到了這裏。

不過他也不常躺在這,大多時候都是南宮占著石頭的位置,他在屋裏同葉無咎說話。

天色已晚,院裏很涼,他在石頭坐了許久卻並沒暖起來。

假的,他想。

旁邊樹上落下了一滴露水,掉在石頭上砸了個粉身碎骨。

沈寂然看著水落處,忽而想起了葉無咎闖進自己家裏表白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們在石桌前胡鬧成一團,葉無咎打碎了他的茶盞,當時說要賠他,結果直到今天他才想起來。

院裏太涼,沈寂然坐了一會又回到喜堂裏繼續等人。

屋中一個點燃的香爐被紅綢遮住了一半,他一時不察被絆得踉蹌,燃著的香掉在他小腿上,燙得他後退了一步。

“葉無咎,我疼。”他下意識道。

掉在地上的香爐滾了幾圈後撞在桌腿上停下了,屋裏靜悄悄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慢慢走到香爐邊,俯身把香爐拾起來放回桌上。

同心結還擱在一邊的桌上,他走過去拾起來,只見下面壓著一個銅鏡,他在桌邊駐足片刻,又拿起了銅鏡。

鏡子裏的人眉眼同往常並無區別,都是一樣的溫和平靜。沈寂然近乎茫然地看著銅鏡裏的人,於是鏡子裏的人也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點疑惑。

仿佛再平常不過的一天,那個人偶然對他的話感到不解時似的。

他擡手觸向鏡面。

很涼。

觸感像冰冷的白玉棺槨,只是做工要更粗糙些。

棺槨……

銅鏡照人並不是特別清晰,他撫摸著鏡面看著映出的人影,如同隔著半透明的棺材蓋,看著棺槨裏的人。

他下意識舉起銅鏡,仿佛要揭開什麽,放裏面的人出來。

可那只是一面銅鏡,鏡子裏的人也不過是這副軀殼的倒影。

沈寂然茫然地舉著鏡子,怔忡道:“葉無咎?”

當然沒有人會理他,鏡子裏的人也是同樣的表情茫然,好像也不明白沈寂然為何是這副模樣。

沈寂然看著鏡子裏的人,忽然之間疑惑極了。

死的人怎麽會是葉無咎呢?

葉無咎怎麽會死呢?

明明他制訂好了計劃,明明他把葉無咎完完全全從這個計劃裏摘了出去,這場計劃裏可能出現任何變數,所有人都有可能出事,唯獨葉無咎會自始至終安安全全,好好活著。

他怎麽會死呢?

沈寂然舉著鏡子和裏面的人面面相覷。

可很奇怪的,他除了疑惑外心裏卻沒有一點波動。

死的是他的愛人,他覺得自己該有撕心裂肺般痛苦,至少該痛哭一場,可他除卻在山腳掉的那幾滴眼淚,甚至他連哭的想法都沒有。

他怎能涼薄至此?他茫然地想,他原來是這樣的人嗎?

屋裏沒有點燈,他放下鏡子重新坐下,不知是因為他彈了太久的琴,還是因為葉無咎和他互換了靈魂,他疲憊至極。

但還不能睡,子玄和南宮還沒回來,一切還沒結束。

不過應該不會再出岔子吧?天雷已經停了,應當是一切順利……

他強撐著意識不知在屋裏枯坐了多久,直到明月高懸,他才動了一下。

他胃餓得有點疼了,可他並不想動彈,做飯要走到廚房、要燒火、要洗菜、還要炒菜,吃完飯還要洗碗刷鍋,實在是步驟繁瑣。

賓客的桌子上擺著糕點,他就著涼了的茶吃了幾塊,也算填飽了肚子。

謝子玄他們還未回來,但他實在撐不住了,他慢慢走回後屋,打算小憩一會再繼續等人。

後屋是他們的新房,一早就被仔細裝飾過,紅紗幔帳層層疊疊,最外層的紗還被紅繩系成了幾段,煞是好看。

但沈寂然並沒心思細看。

他沒脫喜服,連床上的錦被也沒有掀起來,直接合衣躺在了被子上。

夜晚天寒,他合眼被風吹了一會才想起自己忘了關窗,可他不想下床,他覺得床到窗戶的距離都是遠的,於是他只翻了個身向床裏挪了挪。

他很快就入睡了,一夜無夢,第二天他一反常態地醒得很早,許是因為心裏有事,睜眼時天剛破曉。

他泛起了懶,不想去做早飯,甚至連床都不想起,如果不是惦記著謝子玄他們,他大概會閉上眼睛繼續睡。

他睜眼躺在床上,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頭頂的紅紗上,一看就看了兩個時辰,直到外面發出響動,他才緩緩移開視線。

有人來了,沈寂然想,是謝子玄和南宮徹嗎?

他們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嗎?聽他們的動靜,應該沒出什麽意外。

“小寂然?你在嗎?”謝子玄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沈寂然聞聲向門口轉過頭,卻並未下床。

“小寂然,你在哪裏?”南宮徹也在屋外亂轉著,“你別做什麽傻事啊——你應該不會,那你人呢?小寂然?沈寂然!”

“奇怪,他應該在這裏啊……”

他們知道活下來的是他不是葉無咎了,應該是伯父伯母說的吧?沈寂然想,挺好的,也省得他再做解釋。

他明明該馬上問他們一切是否順利,但他只看著門口卻並未做聲。

不知為何,他提不起一點精神,好像說話也變成了一件很累人的事。

“小寂然!”謝子玄沖進屋子裏,一看見躺在床上的沈寂然,就一下子沒了聲音。

謝子玄打量他片刻,試探著叫他:“小寂然?”

沈寂然緩緩坐起身,太久未喝水,嗓子幹得發疼,他看了眼放在遠處的茶壺,又收回視線,終於回了謝子玄的話:“你們回來了。”

“事情都結束了嗎?”

謝子玄剛要再開口,南宮徹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來:“找到他了嗎?”

謝子玄高聲答到:“在臥室。”

下一秒南宮徹就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我的祖宗啊,你們在這怎麽也沒人說句話,想嚇死我嗎——”

南宮徹一見到沈寂然,剩下的話也瞬間卡在了嗓子裏。

謝子玄:“……你還好嗎?”

沈寂然答非所問道:“你們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嗎?”

“都做完了,”南宮徹說,“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了?”

沈寂然聽見他們說該做的事做完了,懸在心裏的最後一口氣也松了下去。

他心中原本只剩下這麽一個緊繃的線,此時驀地一松,險些朝前栽倒下去。

沈寂然閉了閉眼,低下頭裝作整理喜服道:“伯父伯母不是和你們說過了嗎?我在他軀殼裏。”

南宮徹只當他低頭是在傷心,並未發覺他的輕微眩暈,視線緊緊盯著他道:“我們不是說這個——你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嗎?”

謝子玄皺著眉捏了個映照人影的屏障放到沈寂然面前。

不同於銅鏡,符咒捏出的鏡面映照的是人魂魄的模樣。

沈寂然擡起頭。

鏡面照出了他的魂魄,他與平日無異,只有滿頭青絲盡數變作了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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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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