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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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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質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下得很大,夾帶著呼呼不斷的寒風,看著就凍得人直哆嗦。作為一個a市人,郁菲很喜歡雪,但並不抗凍。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進了教室才有些不太習慣地脫掉帽子和圍巾,羽絨服還是老老實實的穿著。她捏了捏自己有些濕潤的掌心,寒意退去後,慢慢的從腳掌到頭皮都不斷地往外冒著熱氣。

情緒反撲的那一刻,冬日的雪終於恢覆了它冰冷的本質,教室門打開的一瞬間,那個身影和著風的刺骨齊齊紮進身體裏,麻,但不痛。身體裏的機械感如有實質地嘎吱作響,長達數月的躁期,在一個午後的風雪裏不覆存在,她想,多可惜啊,好不容易見上一面,終歸是沒有維持住那點虛偽的堅強。她扯著嘴角努力想笑笑自己,卻沒有成功。也是,大可不必的,在他面前,自己何時體面的堅強過,不過是再次宣告自己過得不好而已。

身體不受控制地癱倒在地,心還是在沈沈地下墜,多麽應景。她低頭閉上眼,低垂下來的發絲遮住了那有些扭曲的面孔。她克制住自己不要再做出更多讓自己狼狽不堪的舉動,乖乖地坐靠在墻角。周遭的聲音越來越響,漸漸化作尖銳的耳鳴一陣一陣地敲擊著耳膜,最後突然歸於平靜、仿佛如溺進水裏一般,呼吸也變得格外困難。

她自暴自棄般微瞇起眼,看周遭模糊的幻影,搖搖晃晃,直到那張臉湊近顯出熟悉的輪廓,但她已經不想再去繼續辨認,沒有必要。

“走開吧,求你了.”那種有氣無力又嘶啞的嗓音從已經呼吸都困難的喉嚨口發出,可憐又怪異。

但似乎沒人理會她,只有越來越近的距離和逐漸稀薄的光亮,她突然就很生氣,手想要抓住點什麽來宣洩,厚實又冰冷的棉服外套被緊緊拽進手裏,卻沒了下一步動作,太無力也太徒勞了,他們呼喊著要救她,不詢問任何她的意見。

郁菲被沈佳佳緊緊地擁在懷裏,蒼白的臉上有眼淚,早已打濕了鬢角。她沒聽清楚郁菲說了什麽,只是看著眼前這位著急忙慌沖過來即將開啟今日講座的人。他們應該見過,在那次事故救援中。想到這裏她抱著郁菲的手稍微松了松,人瞬間就從懷裏被帶了出去。

陸森接過人來,伸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嘴唇貼著她的耳朵柔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然後轉身看向沈佳佳問:“她藥呢?”

大概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捂著手環的手微微地發著抖,她在自己書包裏掏了半天,拿出個小藥瓶來:“給,這是留在我這兒的備用。”

陸森微微點了點頭接過藥,沈佳佳緊跟著遞過來瓶水。但郁菲對於吃藥有些抗拒,她不太情願地把頭往陸森懷裏再歪了些,原本冬天包裹得就比較嚴實,這麽一縮,只能看到個頭頂。

沈佳佳欲言又止,陸森卻是一把將人抱起來:“她東西你收一下,人我先帶走了。”

沈佳佳站在原地楞楞地點頭,她與陸森也就只在村裏遠遠地見過一回,那麽一點點印象而已。可能是這人自帶一股令人安全又信服的氣場,竟然就這麽讓他將人帶走了,等人都消失在了門口,她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應該留個聯系方式的,等追出去時早已不見了他們的蹤影,雪還在密密地下著,雪地裏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陸森直接將人帶去了自己入住的酒店,酒店裏暖氣很足,他脫掉厚重的外套,坐在床邊看著窩在床上的郁菲。對於郁菲的郁期他算是有些經驗的,話少,總是默默地掉眼淚,永無止境的失眠。就像現在,也就是閉著眼睛躺在被子裏而已。

陸森將被子往下拉了拉,把她的整張臉全部露出來,湊近了些問:“暖氣烤著熱,要不要喝點水?”

郁菲沒什麽反應,還是安靜地躺著。之前陸森就發現郁菲處於郁期時連呼吸都是緩慢而微弱的,也許是之前自己走得過於突然,才會讓她再見到自己時立馬進入另一個狀態,心裏那一直不輕不重的煩悶,好似終於在見到人那一刻徹底

“喝點水好不好?”他再次開口詢問,床上的人終於微睜開了眼,神色懨懨地看過來。

陸森將人扶起來,拿起邊上床頭櫃的水杯湊到她嘴唇前:“來,喝一點點,潤一下。”

郁菲很配合的喝了兩小口,喝完之後卻微微側過身去,歪著頭避開陸森的視線。她不想看到陸森,這段時間裏她一直能看到他,虛假的他,眼前的這個能摸能碰,可依然不敢確定,她的眼睛和任何感覺都會欺騙她。

“天氣還早,要不要起來看會兒電視機?”

眼前的人似乎並不能知曉她的困惑,喝完水又問她要不要看電視,這句問話像是無端戳中了她敏感的神經,眼淚比大腦感知來得更早些,吧嗒砸在陸森扶著她還未撤回去的手腕上。

“不哭,待會兒會眼睛痛的,我們不去看電視,你想這麽躺著,我陪著你。”陸森說著蹬掉腳上的一次性拖鞋也坐上了床。

郁菲直直地看著他,陸森的聲音好像隔著老遠傳過來,很久才被聽到,並不能把他的言語和動作連貫起來。

陸森與她面對而坐,見她並不排斥,他往後拉開點距離:“這裏是不是比渝南冷很多?”問到這個問題時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郁菲還是那樣看著他,對於陸森的這個問題她倒是有些慢半拍地點點頭。

“那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那天晚上那個找不到頭緒的吻在幾個月之後終於在陸森的心裏有了個落腳點,不論是同情、憐惜、愛意,都無所謂,人的情感本就是覆雜的,只要兩個人待在一起舒適就好。所以他願意敞開了讓郁菲來確認,讓自己被無差別的拷問。

郁菲空白著反應了一會兒,想著她要問陸森什麽,又為什麽要問,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她緩慢地伸出有些微微顫抖的手,想要確認一下自己是否還能觸碰到眼前的人,卻又堪堪停在他胸口一個指節的距離開口道:“你走吧,我一個人就可以。”

陸森目光停留在她近在咫尺的手指尖上,指甲修剪平整,手指很白,卻輕微地顫抖著。他伸出手握住,有些涼,便輕輕揉了揉:“我不走,留下來陪你。”

郁菲卻不再接他的話,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不走就不走吧,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要人離開,她已經一個人待了很久,眼前的陸森不論真假,至少目前還能跟她說話。

陸森拉著她的手,跟她並排坐著:“要不要把肩膀借你靠一靠?”每次說完一句話,他都要等郁菲反應一會兒,郁期的遲鈍他是習慣的,反而是躁期的活力有些招架不住。

郁菲靠過來時,陸森還輕輕地揉著她的手指。這種感覺很奇妙,除了那天晚上那個猝不及防的吻以外,他們很少有這樣近的距離,還如此的放松。

室內很安靜,即使郁菲靠在他肩膀上,也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轉頭去看她,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屋內的燈光格外明顯,床頭燈直直地打下來,將她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路醫生之前說不能讓她一直沈默地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這樣只會讓她沈澱更多的負面,加劇郁期癥狀。

“b市真冷啊,我在這兒也待過幾年,還是不能適應這的冷,你呢,習慣嗎?”他邊問邊去感受郁菲幾不可查的呼吸,這很奇怪,一個人正常的人呼吸怎麽會那麽微弱。

“還行,a市更冷。”

這是今天從見面開始到現在,郁菲跟他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有點嗓子幹澀的嘶啞,“沒有暖氣,冬天像個大冰箱。”

她這話說的前後半斷不斷,陸森卻聽明白了。他稍微用力收緊了些手臂,將人摟緊:“a市下雪嗎?”

“嗯,下吧,只在書本上見過。”說完她閉著的眼睛眼皮輕微顫了顫,“我不喜歡a市,也不喜歡那裏的雪,一點不真實。”

“那你喜歡渝南嗎?”

“不知道!”聽見渝南兩個字她睜開眼,沒有什麽焦距的望向正前方無人在意卻一直在播放的電視機。

渝南她待得不久,卻有許多跟她產生牽連的人和事,比在生活更久的a市更不知道如何形容。腦海裏易雲、易東南、蘇楠還有很多同學老師的臉一一閃過,最後停留在陸森的臉上,她轉過頭,腦子裏的面孔與眼前的完全重合,剛剛沒有觸碰到的人,她再次伸手,這次直直地沖臉而去。當她觸碰到溫熱的皮膚時,原本就有些顫抖的手,突然僵硬地停在面頰上不動了:“陸森?”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

“嗯。”陸森回視著應答,“是真的,不是幻覺。”

郁菲歪著腦袋,確認一般手上使了些力氣,將陸森的臉頰揉得有點變形:“還是會有幻覺,你沒有跟醫生說實話,那麽想覆學嗎?”他將人手拉住,兩只手一起拽在手心。他語氣裏不帶任何責備,反而是以前從未有過的調侃和寵溺。

“你為什麽走了?”她像是沒有聽見陸森的問話,而是反過來問別人。

“被自己嚇到了。”陸森擡頭去看前上方的天花板,“你能理解嗎,人的感情是會變質的,我還挺害怕的,你不怕我嗎?”

怕嗎,她其實不知道,第一次見面她的目光就總是被吸引,但他們能見的次數實在太有限了,別說感情,就連記住身形和五官都來不及,像擦肩無數次的陌生人。在事故之前她都覺得他們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任何交集。可現在這人說他的感情變質了,還問她怕不怕,該怎麽回答呢,她的腦子運轉到現在連一個簡單的答案都不想再產生了。畢竟她是個什麽都會搞砸的糟糕透了的人,關於陸森她好像什麽都想要,又什麽都抓不到,現在她只想就這樣,什麽也別變,什麽也別想,糟糕的人並不需要幸福來裝點門面。

“如果害怕的話,每天都會出現的幻覺,豈不是全是噩夢。”陸森松了松握著她的手,正要完全抽離之時,郁菲反握了過來,聲音顫抖著開口:“不知道,但我想你就在身邊。”

這樣不知道算不算剛剛問題的答案,但此刻她確實是這麽想的,單線轉動的腦子並不能再給更多的可供選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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