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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當然也可以是別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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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當然也可以是別人給的

晨霜裹著草葉,踩上去碎成細沙,林硯牽馬走在最前,馬蹄踏過殘霜,留下淺淺蹄印。她垂著眼,裙角掃過地面,每走一段,指尖便輕觸腰側,一觸即收,腳步始終朝著黠戛斯王庭的方向,不疾不徐,肩背繃得緊,卻沒半分慌亂。

老周拄著木枝跟在側後,木枝戳地,發出篤篤輕響。他眼尾垂著,目光掃過路邊草莖,時不時擡眼瞟一眼遠處的戍衛甲士,腳步放得極輕。走得久了,腿肚子發僵,便趁林硯勒馬辨路的間隙,悄悄踮腳抻腿,腳尖點地三次,再緩緩落下,動作輕得像怕驚飛檐下雀鳥,嘴裏還小聲碎碎念:“老胳膊老腿,再僵下去要折在這草原上……”

路上行人漸多,牧民趕著牛羊,信使策馬疾馳,塵土揚起。老周縮著肩,往林硯身後靠了靠,脖子往前伸,盯著戍衛腰間的腰牌細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迎面一隊騎士疾馳而過,勁風掀得他衣擺亂飛,老頭腳下一滑,慌忙抱住身旁矮樹,樹身掛著的幹馬草簌簌落下,落滿他肩頭衣領,連眉毛上都沾了兩根。他僵著脖子不敢動,直到騎士走遠,才慢慢擡手,把衣領裏的草葉一根根摘出來,攥在手心,眉頭皺成一團:“糟蹋東西,這草餵馬多好,全霍霍我身上了。”

林硯側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催馬前行,馬蹄聲穩而沈,只是攥著韁繩的指尖,悄悄松了又緊。

愈近王庭,城門處甲士林立,戈矛映著日光,亮得刺眼。甲士伸手攔路,語氣冷硬,正要盤問,遠處馳來一名騎官,手持令牌,高聲喝令:“都督有令,此二人交由王庭處置,放行!”

甲士立刻收刀躬身,側身讓開道路。

老周眼皮跳了跳,張嘴欲問“哪個都督”,林硯已經擡步入城,背影挺直,他連忙跟上,木枝戳地的節奏快了幾分,心裏打鼓:“八成是黑樺谷那尊煞神,這下好了,躲都躲不掉。”

城內街道寬敞,兩側鋪肆林立,奶酒、肉幹的香氣混著塵土味,飄在空氣裏。行人紛紛側目,目光落在兩人身上,竊竊私語。內侍打扮的人從街角走來,躬身行禮,引著兩人往王宮方向去,腳步匆匆,神色平淡。

廊下鋪著青石,老周走得謹慎,眼睛四處打量,忽然腳下一滑,踩中一片落瓣,身子猛地一歪。他伸手去扶廊柱,沒扶住,反倒一把薅住旁邊盆景觀賞的麥冬草,草葉被扯下一大把,連帶著花盆都晃了三晃。內侍回頭皺眉,老周立刻把草葉藏到身後,腰背挺直,一臉正色,輕咳兩聲,目光望向殿頂,半點不挪,裝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林硯走在前方,肩膀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腳步沒停,耳尖卻悄悄泛紅,心裏默默嘆氣:攤上這老頭,想不顯眼都難。

兩人被引至大殿偏廳,席地而坐。殿內陳設粗獷,壁毯繪著狩獵圖,皮毛坐席厚實,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酥油味。林硯端坐不動,雙手搭在膝頭,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神色,呼吸平穩如常,心裏卻在打鼓:移地健到底想幹什麽,橫豎都是棋子,躲是躲不過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怕死也沒用,船到橋頭自然直。

老周坐在一旁,木枝放在身側,雙手放在膝蓋上,時不時擡眼瞟一下門口,指尖輕輕摩挲褲腿,嘴裏小聲嘀咕:“千萬別讓我留下餵馬,我是搞農學的,不是養馬的,要命咯。”

不多時,內侍高聲通傳,殿門大開,鼓樂聲起。

兩人跟著內侍步入大殿,黠戛斯可汗高坐主位,面容威嚴,兩側文武分列而立,甲胄與官袍交錯,氣氛肅穆。移地健位列上首,身著華服,身姿挺拔,目光掃過殿內,落在林硯身上時,微頓一瞬,眼神沈得像深潭。

林硯與老周俯身行禮,額頭觸地,姿態恭謹,脊背卻繃得平直。

可汗聲音洪亮,傳遍大殿:“爾等異鄉之人,逃難入我境,回鶻都督為爾等請命,願留用於王庭,可願歸順?”

老周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應下,想著至少能留條活路,移地健已然起身,對著可汗拱手,語氣沈穩:“可汗明鑒,老者沈穩,可谙畜牧農事,中年文士許漢魏,已由臣安排,入王庭為書吏,輔佐政務,穩固兩國邦交。”

殿內文武聞言,神色各異,無人作聲,心照不宣,都知道這是安插眼線,卻沒人敢戳破。

老周眉頭微挑,心裏松了半口氣:農事?正好對口,總算不用瞎混了。

移地健話鋒一轉,目光徑直落在林硯身上,眼神沈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此女博聞,通部族譜系,曉古碑舊文,臣歸國後,需整頓中樞舊事,輔弼少主,懇請可汗,將此女賜予臣為從官,隨臣返回回鶻,聽任驅遣。”

一語落,滿殿嘩然,文武交頭接耳,目光齊刷刷投向林硯,議論聲細碎不絕,有好奇,有玩味,還有暗自同情。

可汗楞怔片刻,隨即朗聲大笑:“都督既有此意,準!”

林硯伏在地上,指尖微微一蜷,指甲輕抵地面,心裏咯噔一下:果然沒好事,帶去回鶻,比留在黠戛斯更兇險,但也只能先應著,走一步算一步。

老周在旁,見狀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想著不能把林硯一個人丟去虎穴,腳下踩到衣擺,“啪”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再次觸地,聲音清亮,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臣懇請可汗,許臣隨小女一道,照料其起居,望可汗恩準!”

殿內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老周,移地健眉頭一蹙,眸色微沈,顯然沒料到這老頭會橫插一腳亂說自己是林硯的父親,打亂他的計劃。

可汗笑意更甚,擡手道:“準!一並隨行!”

移地健唇線緊抿,沒再出言反對,揮了揮衣袖,坐回席位,指尖輕輕敲擊案幾,心裏盤算著:多一個老頭也無妨,反倒能多一層牽制。

許漢魏站在文臣班列,垂著眼,掩去眼底神色,指尖輕扣袖中,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昔日的學術對手,穿越後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躲不開逃不掉,怕死也得一起硬撐,再大的幹戈此時也不得不化為玉帛了。

禮畢退殿,一行人走出王宮,日光刺眼,林硯走在側後方,垂首斂眉,步履平緩,真的沒招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移地健忽然停步,回頭看向她,語氣冷硬,帶著壓迫感:“從今日起,你為我帳下從官,歸程途中,安分守己,勿多言,勿妄動,否則,你和這老頭,都沒有好下場。”

林硯垂首應聲,聲音清淡,卻沒半分怯懦:“謹從都督命。”

她心裏清楚,硬剛沒用,先茍住性命,船到橋頭自然直,哭也沒用。

移地健看著她溫順卻不卑微的模樣,眸色深了深,沒再多說,轉身邁步離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瞥了一眼老周,眼神裏帶著一絲不耐,卻沒驅趕。

老周快步跟上林硯,一路東張西望,看到路邊攤販賣的幹麥餅,腳步頓了頓,咽了咽口水,又立刻收回目光,假裝看街邊景致,小聲跟林硯嘀咕:“別怕,有我呢,大不了我給他種莊稼、養牛羊,咱靠本事活命,死不了。”

林硯微微點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心裏卻暖了一點,至少不是孤身一人。

走到拐角處,老周從懷裏摸出一顆皺巴巴的幹酸棗,悄悄遞給林硯,動作飛快:“墊墊,甜的,壓壓驚,咱不怕。”

林硯接過,攥在手心,指尖傳來一絲暖意,沒擡頭,心裏默念:死不了,先茍著。

許漢魏緩步走來,與兩人擦肩而過,腳步未停,聲音壓得極低,一口現代大白話,又喪又好笑:

“咱倆算是徹底栽了,怕死也沒用,先茍住再說。”

林硯眼都沒擡,腳步微頓,用氣聲飛快回他:

“知道知道哎呀,反正船到橋頭自然沈,沈了再浮。你在這兒也別硬剛,保命第一。”

許漢魏嘴角幾不可查抽了一下,同樣細如蚊蚋:

“放心,我比你惜命。你倆路上別作妖,活著比啥都強。”

林硯輕輕“嗯”了一聲,兩人再無交流,擦肩而過,形同陌路。

當日午後,移地健下令啟程,車隊浩浩蕩蕩駛出王庭,往回鶻方向行進。

林硯被安排在一輛寬敞馬車中,老周徑直掀簾上車,坐在另一側,木枝靠在車壁,順手把懷裏剩下的幹酸棗放在身側小案上。馬車行駛起來,顛簸不止,老周抓著車框,身子隨著馬車晃動,臉色漸漸發白,眉頭皺起,嘴裏嘟囔:“這破車,比學校下鄉的拖拉機還顛,老骨頭要散架了。”

林硯從行囊裏翻出幾片幹薄荷,遞到他面前,老周接過,含在嘴裏,剛緩過片刻,馬車猛地一顛,他腦袋重重撞在車壁上,疼得齜牙咧嘴,捂著頭頂,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出聲,只小聲哀嚎:“要命要命,沒死在敵人手裏,先顛死在馬車上了,這叫什麽事兒啊。”

林硯靠在車角,閉目養神,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心裏的緊張被這鬧劇沖淡了幾分,又慘又好笑,只能自我安慰:沒事,活著就好。

車外,移地健騎馬隨行,時不時瞥一眼馬車方向,韁繩握在手中,指節放松,目光沈定,心裏盤算著歸程與後續計劃,卻沒察覺,車裏的兩人,早已抱著“怕死擺爛、保命為先”的心思,沒半分任他擺布的順從。

行至傍晚,車隊紮營歇息,衛兵搭起帳幕,燃起篝火,飯食陸續送來,大塊肉食、幹硬麥餅、濃稠奶漿擺了一案。

老周看著滿案肉食,眉頭微蹙,吃了兩口便咽不下去,嘴裏發膩,目光掃過營外草叢,眼睛一亮,想起車裏的薄荷,又想著找些解膩的草,揣起腰間小刀,悄無聲息溜出帳幕,蹲在營邊草叢裏,低頭扒拉著野草,眼神專註。

他認準幾株葉片鮮嫩的草,想著能煮水解膩,還能拌著麥餅吃,手腳麻利地掐起來,掐了一大把,還不忘把草根埋好,生怕被人發現,動作小心翼翼,像偷菜的老農。

沒等他起身,兩名巡邏衛兵眼尖,立刻上前呵斥,一把架住老周的胳膊,往營中拖去。老周手裏依舊攥著野草,掙紮不得,腳步踉蹌,嘴裏急喊:“別拽別拽,我沒偷東西,就是掐點草!”

衛兵根本不聽,力道極大,拖著他就走,老周手裏的草撒了一半,剩下的攥得死死的,頭發都亂了,模樣狼狽又滑稽。

喧嘩聲驚動帳內眾人,移地健邁步走出,眉頭緊鎖,語氣冷厲,周身氣壓極低:“何事喧嘩?”

衛兵長躬身稟報,語氣憤憤:“此人擅闖營防,偷挖軍馬飼草,屢教不止,還敢反抗!”

老周聞言,楞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裏剩下的草,又擡眼看向不遠處正在低頭吃草的馬群,瞬間傻眼,隨即急得臉都紅了,掙紮著開口,語氣認真又著急:“這不是飼草!是能吃的野菜!解膩助消化,將士們天天吃肉,容易腹脹,我這是為了大夥好!誰知道這草馬也吃啊!”

衛兵長臉色鐵青,厲聲呵斥:“大膽狂徒,偷了飼草還敢狡辯,看都督處置你!”

老周急得跺腳,手裏的草都攥變形了,也顧不得害怕,對著移地健侃侃而談,語速飛快:“都督明鑒!此草叫苦苣,人畜皆可食,不是專門的飼草,我是農學院的,哦不,我是懂草木藥性,絕不是偷挖軍馬糧草,我就是想弄點解膩的,天天吃肉,我這老頭腸胃受不住啊!”

他說著,還舉起手裏的草,一臉委屈又認真的模樣,頭發亂糟糟,衣服沾著土,手裏攥著一把野菜,又慘又好笑,全然忘了眼前是殺人不眨眼的移地健,只顧著辯解自己沒偷東西。

周圍衛兵都憋著笑,移地健身邊的親信也別過臉,肩膀微微顫抖,緊張的營防氛圍,被這一幕攪得蕩然無存。

移地健盯著老周看了片刻,看著他一臉認真、急得冒汗的模樣,又看了看他手裏的野菜,眉頭緊鎖,又漸漸舒展,心裏又氣又無奈,原本的冷厲氣場,被這老頭的鬧劇沖得淡了幾分。

他沈默片刻,揮手道:“放開,營邊草木,任其取用,日後不準再阻攔。”

衛兵聞言,立刻松開手,躬身退下。

老周松了口氣,拍了拍衣上塵土,攥著剩下的野菜,一臉得勝歸來的淡定,轉身走回帳中,還不忘回頭跟衛兵嘟囔:“早說嘛,誤會大了,我可不是偷東西的人。”

林硯坐在帳中,看著他一身狼狽、手裏攥著一把野菜的模樣,又慘又好笑,緊繃的神經徹底松了,心裏的恐懼淡了大半:有這老頭在,再兇險的日子,好像也能熬過去,怕死也沒用,先好好活著。

移地健走進帳中,目光落在林硯身上,沈聲道:“歸程路途遙遠,安分守己,莫生事端,看在這老頭懂草木的份上,暫且不與你們計較。”

林硯垂首,語氣平靜,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淡然:“屬下明白,往後會看好他,多謝都督寬容。”

她心裏清楚,這一關算是過了,依舊是怕死又沒轍,但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總能找到活路。

移地健又看了一眼老周手裏的野菜,沒再多言,轉身離去,帳幕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篝火光影。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四濺,衛兵守在帳外,腳步來回走動。

老周坐在案前,把野菜整理好,放在一旁,又摸出幹酸棗,遞給林硯一顆,自己含一顆,語氣樂呵呵的:“別怕,咱有吃有喝,死不了,大不了以後我給他種野菜、養牲畜,咱靠手藝活命,不怕他。”

林硯接過酸棗,含在嘴裏,甜味在舌尖散開,心裏的忐忑少了大半,看著老周樂呵呵的模樣,又慘又好笑,卻也多了幾分底氣。

許漢魏留在黠戛斯王庭,端坐書案前,案上堆滿文牘,他手持筆墨,逐一審閱,累了便揉了揉眉心,心裏默念:林硯和老周應該沒事,我這邊也穩住,怕死一起怕,撐住就好,船到橋頭自然直。

車隊營地內,篝火漸漸弱下去,只剩點點餘燼,老周靠在車壁上,閉目小憩,呼吸平穩,全然沒了白天的狼狽。林硯端坐不動,守著帳內燈火,指尖輕觸腰側的箭桿,心裏不再只有恐懼,更多的是淡然:橫豎都是求生,怕也沒用,互相照應著,總能活下去。

次日清晨,號角聲起,車隊再次啟程,馬車顛簸前行,碾過土路,揚起塵土。

老周依舊坐在馬車裏,抓著車框,適應了顛簸,不再慌亂,時不時掀開簾角,看向外面的野草,盤算著再掐點野菜,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全然沒了之前的緊張。

林硯閉目養神,耳聽著車外馬蹄聲、車輪聲,心緒平靜,怕死的情緒還在,但更多的是隨遇而安的淡然,她知道,前路依舊兇險,但有老周在,有遠在王庭的許漢魏互相打氣,再難也能熬過去。

移地健騎馬走在車隊前方,目光望向遠方,前路漫漫,他神色沈穩,掌控著車隊行進的節奏,時不時回頭,看向林硯所在的馬車,眸色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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