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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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第 51 章

城市近郊,山頂觀景臺。

風聲偶爾經過,帶來遠處林中隱約的蟲鳴。空氣是城市中少有的清新幹冽,夾雜著淡淡的草木氣息。

桓連站在一個天文望遠鏡的附近擺弄著什麽。

據他所說是今晚會有什麽流星雨來,他一向對這種天文方面的事物感興趣,興致勃勃地拉著虞宴灼來這邊準備。

虞宴灼趴在觀景臺的白玉墻體上,朝他那邊看過去。

“你那個東西弄了多久了,還沒好?”

桓連的聲音悶悶地傳來:“有段時間沒用了,忘了怎麽搞了,再等等!”

他很久沒有見過虞宴灼吸煙了。

虞宴灼絕對不是會戒煙或減少量的那種人,更不可能選擇去外面抽煙。

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煙霧繚繞,聽到施景言壓抑不住的咳嗽聲,反而會讓他很有成就感。

可施景言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過他吸煙了。

如果不是那個奇怪的夢,施景言其實並不會在意這方面的事。

他對虞宴灼厭惡至極,在此之前更不可能去細細思考與他相關的一切事情。

施景言又想起了夢中最後見到的那個眼神。

平靜,冷漠,帶著上位者的疏離和居高臨下。

哪怕無論是睫毛的濃密,眼尾上揚的弧度,還是那雙墨色的瞳仁,都能與記憶中那雙眼睛嚴絲合縫地對上,但那種目光,那種神情。

不是虞宴灼。

不對。

施景言在心中糾正了自己的說法。

虞宴灼掃了眼萬裏無雲的天幕。

這裏的環境的確很好,空氣清新又安靜,很適合和朋友坐在這裏聊些什麽。

如果不是因為這裏是桓連家的地盤,虞宴灼還真動了帶施景言來的心思。

“宴哥,想什麽呢?”

調試零件的間隙,桓連朝那邊瞥了一眼,見虞宴灼目光遙遙地落在遠處的森林,只是看上去沒什麽焦點。

最近似乎總是見虞宴灼這樣,像是在走神一樣。

這麽想著,桓連索性直接開口:“怎麽回事啊宴哥,這段時間看你都總是走神,想誰呢這麽專註?”

虞宴灼倒也不遮掩,直白開口:“這兒風景不錯,想著找個類似的地方帶他去看看。”

桓連沈默了一瞬,很快就意識到這個“他”指的是誰。

他聳了聳肩:“你可真是喜歡施家的那個,什麽事都能扯到他身上。”

“什麽?”

虞宴灼忽然開口問。

不是一年以前的那個虞宴灼。

但與這一年來,那個總是漠然冷淡居高臨下的那個虞宴灼高度相似。

得出這個結論時,施景言自己也禁不住楞了楞。

是發生了什麽,讓虞宴灼在一年之內發生了如此之大的改變嗎?

還是說……

這太荒謬了。

施景言搖了搖,想將這種詭異的想法從腦海中趕出來,但這種想法卻反而越加強烈。

一定是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施景言看了眼墻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十二點,他拿過鬧鐘,將時間定在了昨天虞宴灼回來的時間前一個小時。

他要看看明天虞宴灼會在幾點回家。

“朋友?”

施景言低聲重覆了一遍,喉間滾動出沙啞的氣息。

“什麽朋友,大晚上待在我家?”

曼娜一時語塞,同時也察覺到了面前的少年平靜外表下給人的詭異之感。

桓連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我又哪句說錯了?”

虞宴灼轉頭看他,腦中回蕩著桓連方才那句話。

他可真是喜歡施景言。

“喜歡”兩個字像是丟進深潭裏的一枚鵝卵石,忽地激起了圈圈漣漪,順著水波紋的方向不斷伸展蔓延。

虞宴灼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

他早就習慣了和施景言總是待在一起的時間,好像兩個人已經足夠親密無間。

此刻他才想起,他們之間並沒有一個確切的關系可以形容。

上次桓連提到他們兩個在談戀愛時,虞宴灼否認了。

可現在……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底完全平靜不下來。

夕陽的餘暉暈染了半邊天幕,路邊孩童的笑鬧聲驚起幾只飛鳥,撲扇著翅膀劃過昏黃天際。

下課鈴響起,像是往湖水中丟了一顆石子,原本安靜的教室霎時間吵鬧起來,紙張翻動,椅子腿摩擦大理石地板的聲音交錯響起。

靠窗最後一排的少年沈默著站起身,三兩下收拾好東西拉好拉鏈,將破舊的黑色書包挎上肩,從後門大步走出教室。

“他今天又回去這麽早啊?”

“學霸嘛,急著回家學習呢。”

“嚇人,也不嫌累……”

加快的步伐把同齡人零碎的討論聲甩在身後,少年面無表情,長長劉海遮蓋下的眼睛露出半邊,目不斜視地註視著前路。

今天的運氣不太好,接連三個紅燈,十字路口堵得水洩不通,即使是步行一時半會也難以從人群中穿過。

好不容易脫身出來,施景言擡頭看了眼又西斜幾分的太陽,抿了抿唇,步子又邁大了幾分。

小區的道閘桿前不久被喝醉的人撞壞了,這麽多天了依舊沒有修,以一個滑稽的姿勢彎折在半空中,顯然已經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就在桓連以為虞宴灼要直接無視他那句話時,那邊又傳來了聲音。

虞宴灼眉頭輕蹙,表情有幾分糾結,似乎又在思考著什麽。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歡他。”

桓連的動作停了下來,滿臉驚詫地看過去。

見虞宴灼臉上的表情不似作偽,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雖說虞宴灼的確從小到大都被眾人追捧前簇後擁,但他的確,完全沒有談過戀愛。

至少桓連打小跟他認識時從來沒聽說過。

“你是不知道喜不喜歡,還是不知道喜不喜歡他?”

桓連忽然來了興致,放下了手中折騰半天的工具。

樓下的垃圾桶早已堆滿,周圍的地面上濕漉漉的,不知灑上了何種液體,散發著刺激鼻腔的難聞氣味。

少年在浮著黴味的樓梯間一步三個臺階,臺階的水泥邊緣早就被各種鞋底磨圓,稍不註意踩上去就打滑。

樓道狹小的窗戶幾乎透不進來光芒,如果再晚點時間,只能在壞掉的聲控燈下艱難地摸黑上樓了。

在門口站定時,施景言盯著門把手,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卻再次抿了抿幹燥起皮的嘴唇,隨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從書包夾層摸出鑰匙伸進鎖孔。

房門被拉開,他半只腳踏進屋內的地板。

下一秒,什麽東西朝這邊飛過來,緊接著在耳邊爆裂開來。

巨大的聲響嚇得少年身體一顫,怔在原地。

回過神後,他低下頭去,從地上那團支離破碎的玻璃殘骸中辨認出是喝空了的啤酒瓶。

“回來這麽晚,看來你是忘了這是誰的家了。”

虞宴灼頓了頓,看他。

“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了。”

桓連快步走到他身邊,與他同樣的姿勢趴在欄桿上,盯著下方隨著夜風拂動輕搖的樹林。

“比如說想經常和他待在一起,會考慮他的想法,在意他的情緒,以及渴望一些更加深入的關系。”

他轉頭看向虞宴灼:“有這種感覺嗎?”

虞宴灼沈默了幾秒:“有。”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是我覺得這種感情也很正常。”

畢竟施景言對他來說是當初第一次見面就渴望觸碰的獨特人類。

桓連:“……並不正常,你這麽大年紀沒談過戀愛就算了,居然連喜歡別人是什麽感覺都不知道,曾經追過你的男生女生都要哭死了。”

說話的男人慵懶地坐在沙發上,收回方才拋擲酒瓶的手,慢條斯理地撐在下頜處,鏡片後的鳳眼微瞇,向少年投來視線。

他的唇角上揚,似乎在笑,卻讓施景言從脊背竄上一股徹骨的寒意。

施景言低下頭,聲音低低地道歉。

“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說完後,他將肩上的書包放在一旁,從右手邊拿來掃帚,將地上的酒瓶碎片掃起來倒在客廳的垃圾桶裏,期間不忘擡頭看一眼剛剛被啤酒瓶砸到的門框。

那裏已經明晃晃凹下去了一塊,如果砸在了腦袋的太陽穴上……

施景言手中動作一滯,又立刻將其掩蓋過去。他覆又低下頭,垂下的劉海將眼眸完全蓋住,除微微翕動的細密睫毛外,看不出一絲情緒。

快速地處理完這些後,施景言頭也沒回地走進廚房,在小的幾乎轉不開身的空間裏熟練地開火,動作麻利地為男人準備今晚的晚飯。

虞宴灼感覺有些不自在,擡手摸了摸鼻子:“還有嗎?別的什麽……特征之類的。”

桓連擡手撓了撓頭:“你現在讓我直白地給你舉出幾個例子也夠嗆,反正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還有就是不喜歡看到他和別人待在一起,有的小心眼的可能看到喜歡的人跟完全不可能有感情發展的人待在一起也會不爽。”

虞宴灼安靜了幾秒。

他想起了幾天前那次品牌宴會,當時他瞧見施景言和王總在一起時就挺不爽的。

“我心眼不小。”

虞宴灼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眉頭微微蹙起。

他只是不滿意自己明明在這施景言卻要去和別人套近乎,還喝酒。

“沒說你,自行對號入座。”

桓連並沒有察覺到虞宴灼的思緒,只是自顧自地又大致列舉了一些例子,最後還摸出手機來搜索了一堆,一股腦地轉發給虞宴灼。

虞宴灼看著桓連聊天框邊兩位數的紅點提示,嘴角微抽了一下,擡手直接將內容滑掉。

“你和施家那個肯定是有點情況,我反正不是當事人不好說什麽。”

虞宴灼是虞家的長子。

家族集團的大半事務已經悉數交由他手,父親年事已高,只在集團掛了個董事長的虛名,決策等權利基本都是由他做主。

好巧不巧,他從身體病弱的母親那裏遺傳了先天性心臟病,自誕生起,他的生命就像湖中浮萍,說不準何時就會沈沒。

偏偏父親續弦的妻子生下了小他七歲的弟弟。

一旦他的身體出了什麽問題,父親後繼無人,家業也自然而然會落在他們母子身上。

繼母人前對他笑臉相迎事事順意,背後卻屢屢做些上不了臺面的小動作,虞宴灼從未將她放在眼裏,卻始終顧忌著自己的身體。

會來到這個世界,也是百忙之中的一次疏忽。

集團最新收購的公司對於虞家未來的發展很重要,虞宴灼並不放心將此交給手下人處理。然而業務陡增,他不得不超負荷地工作了幾天。

過度疲勞使得蟄伏在體內的隱疾再度發作,霎時間心臟絞痛似裂,幾乎無法呼吸,而往常放在辦公室抽屜中的速效藥卻不見了蹤影。

虞宴灼再次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就是如今這個破舊的出租屋。

桓連最後開口:“但你要是喜歡人家的話,還是給個確認的關系比較好。”

“你自己什麽身份你也知道,即便當時生日宴那次的消息傳得挺廣,對你不死心的人也多了去了,你和施家那個……說的不好聽點,身份地位也有差距,有個確認的關系,他也有安全感。”

虞宴灼垂下眼眸。

他忽然回想起那個晚上,施景言看了他手機的消息後安靜地坐在床邊,身影被床頭櫃暖黃的臺燈投在墻面,顯出幾分寂寥來。

當時真的做到那一步時,施景言定定地看著他微微啟唇,卻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他當時並不知道施景言想說什麽。

但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虞宴灼下意識地摸出手機,點開那個不記得什麽時候已經置頂在最上面的聊天框。

上一條聊天記錄還是施景言說這兩天會更忙一點,但再過幾天就會結束。

虞宴灼盯著手機屏幕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重又收起手機。

再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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