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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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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公司

會議室的投影屏幕上,最後一張PPT緩緩暗下。

長桌兩側坐著核心管理人員,施景言坐在主位,動了動鼠標,將自己投影在眼前大屏的ppt界面關掉。

最近開會次數也多了,今天算是臨時加的一次會議,對於最近的銷售市場情況做了個分析。

施景言瞥了眼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差不多也快到下班時間了。

“那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裏吧,收拾一下可以準備回去了,今天提前下班。”

施景言語調淡淡地開口,聞言,周圍幾人皆是嘆了口氣,頗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施景言隨手將面前的筆記本合上,正想關上投影時,目光落在電腦的右下角,視線忽地一滯。

郵箱收到新郵件的提示亮了起來。

發件人:寰亞集團-“天虞”項目組。

之前交上去的提案覆審結果通知。

好吧,是很愧疚。

他當時不該那麽說的,無論是以醫生的身份,還是以朋友的身份。

“準確來說,我們在交易。”

施景言屈指敲了敲扶手,將容良的註意力吸引回來。

“他長得好看,很聰明,性格開朗活潑,尤其是牙口很好,咬人很痛,我很滿意。”

“他需要錢來償還債務,需要一點資源和渠道來實現理想,正好我兩者都有,一方出人一方出錢,一言之後一拍兩散。”

“僅此而已。”

施景言迎著容良探照光一樣的視線,神情不動如山。

“而就算退一萬步來說,一個青春言少又野心勃勃的小孩,也不可能會愛上一個大他整整十二歲、還罹患精神疾病的男人。”

他眼皮微垂,很輕地嗤笑了一聲,像是篤定又像是自嘲。

施景言立刻意識到這件事。

察覺到他的視線,原本已經準備離場的幾人也都看了過來,目光在投影大屏上一晃而過,也都楞了一下。

施景言的手指搭在觸控板上,指尖有些涼。

他沒有立刻點開。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到以及不知道是誰不自覺屏住呼吸後又緩緩吐出的呼氣聲。

施景言擡眼,目光掃過眼前幾人明顯緊張的表情。

如果覆審結果沒通過,再往下也就不用進行了。

施景言只停頓了兩秒,隨後手指握住鼠標移向那個閃爍的圖標。

“正好大家都在,一起看結果吧。”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似乎並沒有因此起了什麽波瀾。

說完後,他擡指點開郵件。

郵件開頭是有些冗長的套話,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感謝參與”、“評審過程公平公正”的段落一路向下,落在了標紅的那行。

“又不是什麽魔幻現實主義小說。”

“唱得挺有道理的。”

容良伸手推了一下滑落的鏡框,遮住了那雙眼睛裏鷹隼一樣銳利的光亮,“但我還是覺得,這件事非比尋常。”

今天的治療時間已經過了。

下午還要開會,施景言懶得和他繼續爭辯,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裝外套,起身就要離開。

在關上門前,他還聽到容良突然揚聲道。

“等著吧!我很期待給施總做一次戀愛咨詢——”

砰。

世界清凈了。

單單看到這兩個字就夠了。

施景言的唇角輕揚,周圍幾個原本屏息凝神的管理層安靜了一瞬,不知是誰先開了口。

“過了!我們進了!”

緊跟著其餘幾人也鬧騰起來。

施景言的目光迅速掃過下方的分數,一個相當不錯的評分。

施景言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會兒,視線移到尾部那個龍飛鳳舞的天虞logo時,腦中劃過了一張慵懶笑著的臉。

他輕輕揚起唇角。

“恭喜各位,也非常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努力。”

施景言靠在椅背裏,看向面前幾人,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線條也松了下來,眉宇間慣常的沈靜疏淡化開不少,眼底帶著柔和的笑意。

心臟在胸腔裏沈沈地跳動。

卡面要被折斷了。

脆弱的腹|腔被迫敞開著,即將要被鋒銳的箭矢射穿,熟悉的劇痛會再次席卷而來,像曾經無數次遭受過的那樣。

而他渴求的就是這個。

但落下的不是尖銳刀鋒,而是一根戳在臉頰上的手指,把那裏的軟肉戳得凹下去一個淺淺的小坑,玩兒似的。

施景言喘息未定,眼睫微顫地看向面前的人。

似乎深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道理,那小騙子又露出了狐貍般狡黠的笑,安撫被自己激起的難堪、羞恥和不安。

他總是輕快又鄭重其事地叫這個稱呼,聲線幹凈清朗,咬字卻微微含混,仿佛含在舌尖吞吐許久、懸而未決——

直到明亮笑意先一步而來。

“施總您才是最辛苦的!”

項目經理率先開口,其餘幾人也跟著附和了幾句。

並非是全然的奉承,施景言這段時間加的班幾乎比他們還多,施總之前也很努力工作,但並沒有現在這般熱衷,像是心裏揣著什麽堅定的念頭。

施景言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施總,今晚慶祝一下唄!”

其中一人嗓音高了些,帶著幾分興奮。

聞言,剩下的幾人也都跟著附和:“對啊施總,好消息不得去慶祝一下啊!”

施景言眉梢微擡,停頓了幾秒。

慶祝?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在此之前,公司裏各組的員工時常私下聚會,但施景言本身不愛這種事,從未參與過,更別說是發起。

“感謝施先生的饋贈。”

施景言只道:“吃吧。”

得到開飯允許,虞宴灼顧不得燙,挑起一大筷子面塞進了嘴裏,下一秒,眼睛瞬間亮起。

好吃!

他吃得很急很快,說不上安靜也說不上吵,只一邊吃一邊從鼻子發出微不可聞的嗚嗚聲。

好像激動得一頭插進飯裏的小狗崽,生動詮釋了什麽叫風卷殘雲和埋頭苦幹。

施景言坐在餐桌另一側,隨意支著額頭,眼皮微垂,盯著這人頭頂上的兩個發旋。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有些眼熟。

好像很久之前,也有這麽一個人在他面前這麽吃東西,腦袋很圓但頸脖細瘦,將臉埋在盤子裏,拼命往嘴裏塞飯菜。

滿身臟汙,狼吞虎咽。

怪讓人心疼的。

但今天的確值得一個慶祝。

他擡眸,聲音輕緩:“既然都累了這麽久,今晚放松一下吧。”

“我請客,地方你們挑,吃完飯想唱歌或者別的,都行。”

原本提議的員工也沒想到施景言就這麽同意了,興奮地嚷著“老板大氣!”。

人說笑著陸續離開會議室,腳步聲和交談聲裏充滿了輕快。

施景言是最後一個走的,他關掉會議室的燈和空調,帶上門。

走廊裏已經空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回工位收拾東西,施景言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間隱約傳來的笑鬧。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漸漸亮起的路燈和川流不息的車燈。

晚高峰快要開始了,遠處霓虹閃爍,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虞宴灼幾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虞宴灼覺得好像過去了幾秒,又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他被引導著掐住這人的脖子,仿佛掐住什麽小雞小鴨一樣隨意,那麽強大的人被掌控在一方狹隘的掌心內,輕易就能勾起人心底的施虐欲。

時間被拉得無限鋒利,無限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

因為姿勢的原因,此刻他們靠得極近,幾乎臉貼著臉連眼睫都交錯,於是一切微小的神情變化都無所遁形。

虞宴灼見過無數張痛苦的臉。

隱忍的,嚎啕的,扭曲的,痛哭流涕的,各有各的醜陋也各有各的美麗。

施先生痛極的時候,那淺色的瞳孔會劇烈收縮,原本冷冽而流鋒暗藏的視線會短暫渙散開,空空如也地看著前方,口鼻和咽喉溺水般陷入逼仄的窒息中。

在那幾乎靜止的一瞬間,虞宴灼覺得他好像逃脫了。

靈魂化作一縷風逃脫軀殼,也逃脫一切加諸於身的禁錮和枷鎖,從這個空曠的客房裏,從這場荒|誕又淫|靡的狂歡中。

從一種虞宴灼不曾了解也無從得知的囚籠中——

獲得了片刻自由。

施景言手指一頓。

放在以前的確是,但今晚情況特殊。

只是不能告訴虞宴灼。

虞宴灼之前說過選拔他不再管,以他對虞宴灼的了解,這個結果就算下屬交到他面前估計也是看都不看就丟在一旁。

消息發出去兩秒之後,對面沒有回覆。

施景言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臉頰驟然開始發燙。

因為今天心情不錯,剛才打字時又無意中回想起虞宴灼曾經這麽稱呼的場景。

所以完全是無意識地發了這個字。

施景言飛快擡手點上那條信息,選中,撤回。

屏幕中央只留下剛才發的那條消息。

虞宴灼應該……沒看到吧?

正這麽想著時,消息當即彈了出來。

施景言:“……”

他默默把手機放回兜裏。

原來是這樣。

原來“弄疼我”是這麽回事。他想,還真是簡單又殘酷。

施先生需要的不是床|伴也不是情人,而是需要劇烈的疼痛,借助那種極致的感官刺激,以逃離某種難以擺脫的陰影。

甚至不惜傷害自己。

只是那近乎慰藉的一瞬間眨眼間便溜走了,就像它來時那麽突然而迅疾。

手心裏的人渾身一震,嗆水般猛地咳嗽起來,急促喘息的氣流通過喉管被壓縮到極致,聽起來就像一聲聲嘶啞的哽咽。

但虞宴灼看得清清楚楚,那雙眼睛裏從始至終沒有脆弱的水光,只有習以為常到近乎輕慢的痛楚、隱忍和理智。

施景言偏過頭咳嗽許久,倏地彎了彎唇,聲音嘶啞地問,“學會了嗎,是不是很簡單?”

但當他再次低下頭時,卻忍不住怔了一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徐總拿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走進來,擡頭看到虞宴灼已然準備走人了。

“虞少!”

虞宴灼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手中的那份文件。

“快下班了,明天再說?”

徐總默默看了眼還有幾十分鐘才到的時間。

“虞少,這是天虞提案通過的品牌名列,需要您簽下字,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

虞宴灼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朝徐總揚了揚手。

“拿來吧。”

徐總眼睜睜看著他接過去之後唰唰地翻到最後一頁,甚至都打眼看一眼上面寫的內容,捏著筆就要往上寫。

真打球去了,所以沒看手機?

施景言微微闔了眼,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膝蓋。

車窗外的景色往後倒退,車裏只有暖氣工作的白噪音,安靜得過了頭。

不知過了多久,手裏的手機才嗡一聲震動起來。

施景言眼皮微掀,掃過這兩條信息,隨著車窗外流轉的光影向外看,視野中突然映入一道清晰的身影。

少言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衛衣,裏面搭配著襯衫,這次領子規規矩矩地掖好了,下身則是一條寬松的黑色工裝褲,縫了很多口袋,但仍顯得落拓修長。

一棵野蠻生長的小白楊似的,蕭蕭颯颯,堅韌挺拔。

他背著手站在路的對面,註意著過往來車,像是剛剛才拼命跑到這裏。

“虞少,您……不看一眼嗎?”

徐總略顯猶豫地開口,雖說虞宴灼之前說全權交給他管,但他以為虞宴灼最起碼會瞟一眼結果。

“看什麽,我都說了交給你負責。”

虞宴灼捏著筆絲滑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將其遞還給徐總,沖他眨了眨眼笑。

“我相信你能做好。”

徐總沈默了一瞬,並不想說他其實看出了虞宴灼是在借這個理由隨口哄他幹活。

虞宴灼擡腳朝門口走去,插在衣兜裏的手無意間碰到了手機。

施景言說今晚公司有活動。

真少見,他居然會參加這種熱鬧的場合。

先回去等他好了。

施先生沒回他的消息。

早八,教室裏,虞宴灼怨念深重地趴在桌子上,一向支棱的卷毛都蔫了下來。

他來來回回翻看和米菲兔的聊天框,除了那條轉賬外就只有他在單方面發消息,唯一一次對方正在輸入中,也沒有得到哪怕一個句號的回覆。

都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

虞宴灼大概明白這應該是對面人無聲的拒絕,但他還是不太甘心,堅持每天發消息過去,都快把這個聊天框聊成備忘錄了。

啪。

一本書拍到他的頭上。

林飛承半邊腦袋伸過來,笑得痞氣,“周六我十九歲生日宴,你去不去?”

這會還沒上課,教室裏鬧哄哄一片,外面的寒風倒是吹得起勁,已經好幾天沒有放晴了,網上買的衣服也還沒有到。

虞宴灼坐在角落裏避風,周圍坐滿了想摸魚的同學,但都讓林飛承揮著手強行擠到一邊去了。

“周六你生日?”

虞宴灼打起精神來,托著腮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

“那我要準備生日禮物才行,你有什麽想要的嗎?先說好不能太貴,我負擔不起。”

林飛承撇了撇嘴,“不用你準備什麽,人到了就行。”

“我可不是誰都請的……你那個游戲之後不是要上線嗎?來參加宴會的非富即貴,你去認識點人拉拉投資什麽的,要是能找到個合夥人,之後就輕松很多了。”

聞言,虞宴灼轉了眼看他。

施景言微微蹙起眉頭,點開那條消息進了聊天框,下意識地想要先回覆虞宴灼。

然而與方才同樣的情況,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半天,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打不出來,甚至前面的幾個字也錯誤連篇,幾乎看不出原本想表達的意思。

他的酒量……也太差了。

施景言這時候也開始有些後悔自己之前沒有在應酬場合多喝些酒,不說把酒量鍛煉出來,最起碼也不能小半杯就頭暈眼花的程度。

虞宴灼似乎是停在了聊天框中,看到施景言這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卻始終沒有打出字來,又彈了條消息。

這句話甚至沒打完整。

施景言還想繼續打字時,對面的語音通話要求已經彈了出來。

施景言勉強按下接聽鍵,對面傳來虞宴灼的聲音。

“寶貝兒,怎麽回事?”

他顯然是將手機放在耳邊說話的,原本就磁性勾人的嗓音經過電流傳輸,比之前更多了幾分沙啞的尾音,如同飄落的羽毛般在耳邊不輕不重地撓著。

施景言的心跳驟然加快,他甚至分不出究竟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別的什麽。

他緩緩地呼出一口氣,聲音帶上了幾分朦朧的醉意,聽起來遠不如平時那麽平靜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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