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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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第 38 章
上午，虞家。
虞宴灼坐在紅木扶手椅上，手指間把玩著一個漆皮黑色打火機，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開蓋間發出“叮”的清響，蓋面中央刻著S.T.Dupont的logo字樣。
之前生意夥伴送給虞明真的小禮物，虞明真平時並不用，一般都是收在書櫃中，此刻被虞宴灼摸了出來。
他手指撥弄著，倚在扶手椅上的動作卻顯得有幾分很少見的不耐煩，視線直直地落在坐於辦公桌之後的人身上。
上午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灑進來，虞明真背靠著陽光坐在真皮軟椅中，手指摩挲著玻璃杯壁，似乎在斟酌些什麽。
虞宴灼見他不說話，眉梢一挑徑直開口，語氣不怎麽客氣：“爸，你不會真的覺得我需要跟那些小家族的人一樣需要去相親吧，或者說，聯姻？”
手裏的打火機蓋被他“叮”的一聲合上，隨手丟到一邊，虞宴灼雙腿交疊撐著下頜懶散地朝旁邊一倚。
“還特地一大早就給我叫過來，爸你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咱們家啊？”
虞明真摩挲杯壁的動作停了停，拿起茶杯遞到嘴邊喝了一口，眉頭輕輕蹙起緩緩開口：“也不是說相親，我一開始也不是這麽個意思，你萬叔叔的意思是，你跟小澄這麽多年沒見，他這次從國外回來了，你們見個面敘敘舊什麽的……”
虞宴灼瞇了瞇眼打斷他的話：“小澄是哪位？”
虞明真頓了頓，試圖幫他回憶：“小時候你們還在一起玩過，他比你小幾歲，天天追在你屁股後面讓你跟他一塊玩，你們那時候關系很好的。”
“不記得。”虞宴灼言簡意賅，隨後又補了一句，“從小到大追到我屁股後面要跟我玩的人多了去了，現在我手機列表裏還有一堆呢，別拿這方面跟我套近乎。”
“怎麽想的，居然還帶著他出來吃飯，這家店也不便宜呢，多浪費錢啊。”
姓潘的男人自以為幽默地笑起來，言語間的鄙夷盡數展現，在他視線的死角處，施景言神情陰戾，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虞宴灼的朋友嗎，他記住了。再過幾年，他也……
“浪不浪費錢，不是你說了算的。”
低沈磁性的聲音冷冷地響起，打斷了施景言的思緒，他猛地收回視線看向對面坐著的男人。
虞宴灼，在幫他說話。
他掀起眼皮，第一次看向面前這個自稱小潘的混混。
見虞宴灼如此態度，小潘的臉上表情變來變去，沒等他想出什麽話來回覆，又聽虞宴灼道。
“我帶我家裏的人去哪，輪得到你來評價？不過是跟你喝過幾次酒而已，真把自己當人了。”
虞宴灼嗤笑一聲，眉眼間顯出十足的不屑，盯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混混的臉色紅了又白，最終定格成一張扭曲的面孔。
他忽地攥緊拳朝虞宴灼撲來。
虞明真沈默了一下，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這件事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正兒八經的介紹或者相親，萬松是他從小玩到大的發小，兩家的關系一直很好。
前些年萬松和他當時的老婆因為性格不合離婚了，兒子跟著母親去了國外，一直在國外生活，剛好這幾天說是想回國玩玩，順便看以後要不要跟著萬松留在國內發展。
萬松嘴上的意思是讓虞宴灼帶著萬澄熟悉熟悉國內的圈子，兩個人小時候關系又好，就當是敘舊了，但虞明真當時就從他略顯含糊的話語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多半是有讓虞宴灼和萬澄在某些方面發展發展的想法。
虞明真向來很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魅力，本來就遺傳自他的魅魔母親，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和與生俱來的惑人天賦，其他方面怎麽也都算得上是樣樣頂尖了，做長輩的看上也很正常。
但很顯然虞宴灼沒有這方面的意思。
不僅沒有，從今早上他來之後懶洋洋地朝那一坐的模樣就能看的出他多半很不爽。
但萬松那邊又很難拒絕，推脫不掉就算了，他之後肯定會三天兩頭打電話過來騷擾自己。
虞明真整理了一番思緒，清清嗓子重新開口。
“宴灼，你萬叔叔你也記得，對你一直很好，這次是他的請求，我這邊實在沒理由也拒絕不掉，而且小澄那孩子一直挺乖的，算你幫我個忙，抽出來兩天時間陪他玩一趟，沒有讓你去和那孩子相親或者別的什麽意思。”
客廳中只亮了盞小燈。
光線斜斜地打在男人的側臉，勾勒出線條優美的輪廓。他低著頭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聽到臥室傳來的響動後，懶懶地朝這邊投來視線。
施景言站在離他幾米外，定定地看著他。
“好了？”
虞宴灼見他這麽快就從房間裏出來，挑了挑眉。
施景言嘴唇微張，想說些什麽，卻又被男人的聲音打斷。
“好了就趕緊去做飯，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施景言的動作頓了頓，他並未聽話照做，依舊站在原地盯著虞宴灼看，輕聲地開口。
“我現在沒有力氣，拿不起來鍋。”
“嘖。”
男人咂舌的聲音不算大，卻在安靜的客廳中顯得分外清晰，透著些許不耐煩。
“算了，我出去吃。”
他沒再多說什麽，站起身來，似乎懶得跟施景言再浪費口舌。
雖說萬松確實有這個意思，但虞明真可沒同意，他這麽說也不算扯謊。
虞明真心想。
虞宴灼依舊倚在椅背上盯著他，看得虞明真開始有點不自在起來。
半晌之後，虞宴灼嘖了一聲，顯然也不想再繼續掰扯下去，站起身來捋了捋衣擺。
“行我知道了，抽兩天時間就抽兩天吧，好歹是萬叔的意思。”
虞明真眉頭這才松解開，卻見虞宴灼瞥他：“不過爸，這得算你欠我一個人情了，之後我有事找你你可別拒絕。”
虞明真沈默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否認或承認，就見虞宴灼已經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披上朝門口走去，聲音慵懶。
“不說話當你同意了啊，我走了，要是和那個誰吃飯的話地址提前發我手機。”
房門啪的一聲合上了。
虞明真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嘆了口氣。
不過也奇怪，之前也有類似的事發生過，那時候虞宴灼的態度可沒現在這麽抗拒，好像相當不耐煩似的。
他這個兒子最近有什麽情況？
少年的眼神微暗，目光幽深地盯著他的背影。
虞宴灼跟以前不一樣了。
若是放在曾經，他斷然不會聽自己的任何理由，尤其是這樣帶著拒絕的意味，會讓他覺得拂了他的面子讓他丟臉。
無論是體罰還是強迫，直到施景言乖乖照做為止，他都不會罷休。
可如今的虞宴灼只是不耐煩地決定出去吃而已。
預想中的責罵，懲罰，都沒有。
哪怕他的表情依舊厭煩。
眼看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到門邊，擡手握住門把手，施景言收回視線，目光低垂盯著地板。
不過這麽一來，他自己的晚飯也沒有著落了。
他身上放著點錢，但那是為了買菜準備的，沒有特殊情況時，他絕不會動那筆錢。
畢竟曾經因為沒有掌握好花錢的方式導致月底零錢告急，哪怕他放學後就蹲守在菜市場，卻連最便宜的雞肉都買不到。
後果自然是虞宴灼大發雷霆地命令他在墻角保持了同一個姿勢待了三個小時。
站起身時，膝蓋疼痛僵硬到無法伸直，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每次行走和上下樓梯都在鉆心的疼痛之中熬過。
算了，反正只是一頓飯不吃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
“餵，你。”
施景言醒來時，窗簾拉得嚴實，遮光性極好的布料將陽光盡數攔在窗外，連一絲微光都照不進來，室內一片昏暗。
要不是他看了一眼掛鐘顯示的時間，差點要以為這還是晚上。
他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地朝旁邊看過去，這才意識到原本應該在身邊的另一個人不見了。
施景言盯著空了一塊的位置看了看，擡手摸向那片床單。
冰涼的，虞宴灼顯然已經離開很久了。
今天不是周末嗎？
昨天還是虞宴灼用這個理由讓他留下的，今天自己反而不知道上哪去了。
施景言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微微蹙起了眉。
他轉頭看向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擡手拿過來解鎖，消息彈了出來。
消息顯示的是兩個小時之前。
施景言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擡手打字。
看見那個在聊天框躍動的粉色愛心時，施景言覺得臉有些微微的熱意，方才升起的那縷有些怪異的情緒漸漸消散。
過了半分鐘，虞宴灼的消息發過來。
施景言耳根一熱，擡手退出了聊天界面按滅了屏幕。
欄桿邊逐漸圍攏起人群，眾人神色各異，有驚慌求助的，也有事不關己看熱鬧的。
虞宴灼三步並作兩步跑向人群聚集的那處，他個子高些，從人群頂上看過去，終於找到了那個消失了大半天的身影。
他的大半張臉都淹沒在水中，烏黑柔軟的發絲如水草般漂浮在蒼白的臉側。整個人朝著河底墜去。
他在下沈，卻並沒有要掙紮的意思，身形蜷縮，眼睫緊閉。
還真是在河裏發現了。
虞宴灼腦中電光火石般劃過這個念頭，沒有再多的猶豫，修長的手指搭在欄桿上，手腕用力一撐，翻過欄桿跳入水中。
“啊！又有人落水了！！”
岸邊的聲音頃刻間變得喧囂，虞宴灼整個人沈在水中，水流灌入耳道的瞬間，外界的聲音盡數遠去，只餘鼓膜沈悶的脹痛。
他睜大眼睛隔著汙濁的水流朝前望去，黃昏的光線被水面層層折疊成搖晃的金色光斑，萬物的輪廓都顯得模糊起來。
見手機那頭的人似乎不準備回覆了，虞宴灼唇角輕揚，放下了手機。
一擡眸，正好與對面盯著他看的另一雙眼睛對上視線。
青年模樣的男人長了張娃娃臉，眼睛大而有神，淺棕色卷毛看起來相當柔軟。
見虞宴灼看過來，他露出一個笑：“宴灼哥吃飯還玩手機啊。”
虞宴灼盯著他，把已經熄屏的手機放在一側：“回個信息。”
幾個小時前虞明真剛找他說過這事，臨近中午的時候就把地址發了過來，說是讓他先和萬澄吃頓飯敘敘舊，之後再帶他玩玩，最好是把虞宴灼認識的那些朋友也介紹給他認識認識，就當是先熟悉一下環境。
之前還說跟他一塊玩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現在就變臉了。
虞宴灼心裏這麽想著。
見到萬澄時他才稍微有了些印象，記憶中好像的確有個長得挺秀氣的小男孩總是跟著他，比他小個三四歲，放到現在也才十九二十歲的樣子。
看到了，那個下沈的身影。
施景言安靜地沈在水裏，微微仰起頭，洗得發白的校服在水波中鼓動，烏黑的發絲如觸手般遮住他的半張臉，看不清他的神情。
虞宴灼朝他伸出手，指縫間劃過的水流像是被劈開的波浪。虞宴灼的手指穩穩地抓住施景言的手臂，緊接著攥緊用力，將他朝岸邊的方向拽去。
頂破水面的瞬間，久違的空氣灌進鼻腔。虞宴灼撥開濕漉漉貼在眼前的頭發，從欄桿的缺口處翻身上岸，將背後拽著的人放在地上。
他依舊緊緊閉著眼睛，僵直著身體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
“他，他是死了嗎？”
周圍不知道是誰顫抖著聲音問了一句。
虞宴灼眼皮都沒擡，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施景言，即使很微弱，仍舊能看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還有氣，死不了。”
一口一個宴灼哥的叫他，看起來精力旺盛的不行。
虞宴灼這才意識到他似乎不太擅長應付這種類型。
既然已經答應虞明真見了面，加上要給萬叔面子，虞宴灼的態度自然放緩了些。
而萬澄似乎對虞宴灼十分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從近況問到工作，又繞到生活習慣，直到他提起一個在此刻顯得有些刻意的問題。
“宴灼哥，你現在還是單身嗎？”
老爸讓他來的時候可是信誓旦旦地說不是相親。
但虞宴灼現在開始有點懷疑了。
“嗯，” 他隨口應道，“還沒談。”
他和施景言現在算在談戀愛嗎？
應該不算，他們之中也沒有人提起過這個問題。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夾雜著鄙夷和厭棄，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為什麽這麽不懂事呢？小滄，我是為了你好啊……”
媽媽的聲音，溫柔的聲線，卻摻雜著濃重的失望，如同藤蔓纏繞上他的手腳，將他扯向更深處的黑暗之中。
夠了，他不想聽。
施景言沒有多餘的力氣，也不想掙紮，任由著那股疼痛的觸感牽引著他，向暗無天日的更深的黑暗中墜去。
“還……嗎……”
突兀的，另一道聲音響起，朦朧又模糊，似乎很遠，又似乎近在耳邊。
明明是感覺中很熟悉的聲音，聽起來卻與往常那夾雜著厭煩與嫌惡的不同。
施景言忽然來了力氣，他努力地睜眼，想要看清是誰在說話。
上下眼皮如同黏在一起般，用盡全力也無法分開，聽覺卻逐漸恢覆，原本朦朧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萬澄眨眨眼睛：“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虞宴灼的動作頓了頓。
腦海裏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出一張臉。
沈靜的，尋常時總是帶著些許冷淡的，而害羞時就會從耳根開始泛起薄紅，眼神卻依舊試圖竭力維持著平靜，帶著種欲蓋彌彰的誘人。
在他靠近時身體微僵，指尖蜷縮，卻又不會真的推開，被逗弄得狠了時就抿緊唇，別開臉，只有耳垂紅得幾乎要滴血，但始終都沒有拒絕過他的任何行為。
穿著浴袍時，領口微敞，鎖骨清晰，胸口的弧度明顯，剛洗完澡的皮膚透著淡淡的粉，發梢還帶著濕氣。
在床上時就咬著唇忍耐喘息，睫毛顫動如蝶翼，但還是有壓制不住的悶哼從中洩出。
虞宴灼低笑了一聲開口。
“喜歡安靜成熟，不愛說話的。”
萬澄噎了一下。
怎麽感覺被內涵了，是錯覺嗎？
墻皮如癬般大片地斑駁脫落，桌面經年累積的油漬凝結其上，反射出頭頂白熾燈的光，深處飄來嗆人的油煙味。
坐在這家小餐館時，施景言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暗暗擡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他垂著眼，盯著他面前那張塑虞菜單。菜單的邊緣也沾染上了油漬，他的手插在衣兜裏，連碰都沒碰菜單，只是目光略帶嫌棄地掃過上面的菜名。
虞宴灼以前……有這麽愛幹凈嗎？
施景言盯著他，那股異樣感再次湧上心頭。
不，倒不如說虞宴灼會帶他一起來吃飯這件事就很讓他驚訝了。按照他以往的作風，他會讓施景言自己老老實實地在家自己解決，絕不會在他身上多掏一分錢。
這家餐館的人不算多，狹小的店面內敷衍地擺了幾張桌子，零零星星坐了幾個人。
虞宴灼盯著菜單上讓人毫無欲望的菜名，心中生出一絲悔意。
不該來這家店的。
方才看施景言臉色灰白站立不穩的樣子，顯然身體還沒完全恢覆過來，這種時候如果不再外界補充點營養，暈倒也是早晚的事。
夜晚。
包廂內是低沈舒緩的藍調音樂，今晚來的人不怎麽多，算是虞宴灼特意喊來的。
“這位是萬澄，萬氏地產家的獨子。”
虞宴灼指尖端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坐在一旁的高腳凳上，手指隨意地隔空點了點站在身邊兩步外的萬澄，向著周圍的幾人介紹。
今天他喊來的也都是家裏有頭有臉的富少，萬澄如果真的要在國內發展的話，提前認識一下也沒什麽壞處。
而其餘幾人在聽到萬氏地產的名頭時也都心領神會，很自然地上前同還有些拘謹的萬澄攀談起來。
虞宴灼視線落在他們幾人身上，心裏盤算著這下應該算是任務完成的差不多了時，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桓連倚在身後的吧臺上，朝他歪了歪頭，目光投向遠處萬澄的背影：“誰啊？”
虞宴灼挑眉看他：“剛剛我介紹的你沒聽到？”
“聽到了，單純疑問。”
桓連單手撐著桌沿：“你之前可很少帶人來，那邊都有人在議論呢，這個卷毛小子跟你是什麽關系。”
他可不想再那麽伺候施景言一回了。
他們居住的老小區外有一排飯店，都是店面簡陋狹小的樣式，有的甚至連廣告牌上鑲嵌的字都缺了幾個。
只有這家店的外觀看上去還不錯，磨砂門關著，看不清裏面的情況，他才走了進來。
他看了眼那些菜名後面跟的價錢，無一例外比正常的價格翻了一倍，一些便宜的素菜甚至翻了好幾倍。
正當他琢磨要不要現在就起身走時，忽然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我當是誰呢，虞哥你怎麽來了！”
油腔滑調的聲音，帶著刻意凹出來的親昵，虞宴灼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朝聲源處看去。
染著紅黃挑染色的吊梢眼男人皮膚黝黑，嘴角叼著一根煙，晃晃悠悠地朝這邊走來。
他大步走到虞宴灼身邊，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虞宴灼盯著那只黝黑的手，指腹處泛起油光，指縫中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沾了什麽東西。
那只手落下的瞬間，虞宴灼稍微一側身，躲過了他的觸碰。而後懶洋洋地擡眼瞥他。
“我爸朋友家的小孩，剛回國，說是讓我帶著熟悉熟悉。”
虞宴灼喝了口酒：“也不知道我能帶著他熟悉啥。”
聞言，桓連卻立刻反應了過來，湊到虞宴灼身邊笑：“不是讓他熟悉，是讓你熟悉吧。”
虞宴灼斜他一眼：“我爸還專門跟我強調說不是相親介紹。”
桓連拉過來個椅子背對著跨坐上去，托著下巴：“你爸肯定是這麽說，他爸就不一定了。”
他朝著萬澄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都說了是虞董的朋友，肯定是想著近水樓臺，萬氏地產那麽有名，跟虞家硬要說的話也算門當戶對強強聯手了，就看你的意思了。”
“算了吧。”
虞宴灼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語調散漫：“也不是沒往這個地方猜，不過我爸答應欠我個人情，也不算是白浪費一趟時間。”
桓連挑眉：“不過我看這小子長得還挺順眼，性格也不錯，你不考慮一下？”
“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沒必要浪費時間。”
聽他的自我介紹就知道了，屬於原主那群酒肉朋友裏的其中一個，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
系統語塞。
見小潘表情殷勤地看著他一副想起來沒的神情，虞宴灼不想跟他多廢話，直截了當地開口。
“哦，那你有什麽事嗎？”
見虞宴灼沒有要與他套近乎的意思，依舊神情冷淡，混混的表情有些掛不住了，他餘光瞥到一旁沈默地坐著的施景言，忽然來了興致。
“喲，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便宜兒子啊？”
施景言的身形一瞬間僵直，猛地擡眼朝混混看去。
虞宴灼皺起眉。
當著施景言的面都敢直接用這種語氣說話，看來原主原來和他們混在一起的時候沒少貶低施景言。
說完之後，他忽然想起了前幾天聽說的虞宴灼和施家那個養子的傳聞：“哦對，你和施家那個還糾纏不清呢。”
聽到桓連提起施景言的名字，虞宴灼唇角不自覺地揚了揚，而後慢悠悠地搖晃著手裏的酒杯，看著裏面淺金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可不喜歡小的。”
桓連聽出他說的是萬澄，又順嘴問：“年齡啊？”
剛問出口，他又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除了年齡還能有什麽。
而虞宴灼卻似乎是楞了一下，微微蹙起眉思索了一小會兒。
“不止年齡，別的地方也是。”
他這麽說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眉梢眼尾都帶上了促狹的笑。
桓連：“……”
他背對著這邊的身影忽然動了動，隨即幅度輕微地偏過頭來，朝這邊投來一個視線。
在他轉過頭的那一刻，虞宴灼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轉向窗外，狀似無意地打量外面的風景。
施景言看著他毫不在意的神情，抿抿嘴唇，握住門把的手收緊了幾分。
虞宴灼盡職盡責地扮演無良繼父的角色，開學報道這種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事，他自然不會陪施景言一起去。
施景言盯著他看了兩秒，沈默地回過頭扭開門把，擡腳朝外走去。
系統提示音突兀地在虞宴灼耳邊響起。
看來她不是主角。
對於高中生來說影響最大的應該就是老師同學這種角色，尤其還是在報道第一天的提示，他在來的路上還考慮過會不會是班主任這種身份。
如果是年輕的老師，或許還真的有可能，但看女人的年紀，不會是她，何況系統也沒有提示。
怪怪的，但不想問，感覺不是什麽好事。
還想再說什麽事，虞宴灼放在一旁的手機響起來，他瞥了眼屏幕。
施景言打來的電話。
他居然會主動打電話過來？
虞宴灼眸光劃過一絲驚訝，緊跟著是一種莫名在心頭漾開的愉快，他放下酒杯拿過手機接起來。
“餵，寶貝兒？”
這個稱呼出口的瞬間，桓連瞥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朝旁邊挪了挪。
電話中施景言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語調平靜地開口。
算了，反正高中下課時間晚，等放學回家將近十一點，作息完全錯開，他和虞宴灼見面的機會會越來越少。
施景言這麽對自己說，在第一志願填下了學校的名字。
今天天氣不錯，風輕雲淡，遼闊蔚藍的天際點綴幾片純白，日光傾斜幾度從窗口投進來。
男人坐在光影中，散漫持握杯身的手一同鍍上了柔和的金光，白皙透亮的皮膚一眼便看出是養尊處優的家境，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聽到腳步聲，他掀起眼皮，掃了眼墻上紙頁邊緣泛黃的掛歷。
今天是施景言開學報道的日子。
虞宴灼瞥向門口，少年仍舊背著初中破舊的書包，背對著他站在那裏，一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青春期的男孩發育生長往往是一夜之間，如同抽條的樹苗。
施景言單薄的身形也如孱弱纖細的樹幹，縱使站直時額頭已然能到虞宴灼的鼻尖，兩指就能環住的手腕依舊可以用羸弱形容。
虞宴灼這才想起來看眼時間，已經快要九點了。
這邊看起來也不需要他了，虞宴灼隨即起身，準備提前回去，一轉身卻見萬澄朝他這邊走來。
“宴灼哥！”
他喊了一聲，然後在虞宴灼面前幾步的位置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開口：“你要走嗎？”
虞宴灼點了點頭，正想隨口說些客套話，卻聽萬澄又開口。
“我爸剛才說，讓你一會兒去我們家坐坐，他說也挺久沒見你了。”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在輝光中再次隱入地面，幾度輪轉，已經是兩個月之後。
施景言升上了高中。
中考結束，查成績，報志願，這些事虞宴灼都沒有管過。
施景言自己去網吧查了分報了高中，虞宴灼沒問過，他也不會主動提起。
夏天正盛，施景言頂著炙熱的陽光走去學校拿了高中錄取通知書，薄薄的紙頁上白紙黑字的寫著恭喜，他平靜地掃了一眼後裝進書包夾層，壓在箱底沒有再拿出來過。
施景言報的高中是走讀制。
填報志願那天，他坐在網吧裏，耳邊充斥著鍵盤音和罵聲，他的目光被周身飄來的煙霧半遮半掩，盯著屏幕想了很久。
他的成績在全市排名前十，而市裏最好的學校是走讀制，沒有住校的條件，這意味著他每天依舊要回到家裏面對虞宴灼。
但作為想早點考上大學遠遠離開家的施景言來說，他也不願意放棄進入重點高中的機會。
現在？
虞宴灼眉頭微蹙，而萬澄點開手機，把剛剛和萬松的聊天記錄舉到他面前，證明他確實沒有說謊。
虞宴灼有些無語。
見實在推脫不掉，他對著還在通話的電話那頭，語氣帶上些無奈的笑意：“我一會兒還有事，今晚就不去你那兒了。”
他沒有註意到的是，在他說這句話之前，通話那邊已經安靜了很久。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
大概過了幾秒之後，低沈平穩的聲音才響起。
“好，我知道了。”
施景言在那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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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虞家。
虞宴灼坐在紅木扶手椅上，手指間把玩著一個漆皮黑色打火機，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開蓋間發出“叮”的清響，蓋面中央刻著S.T.Dupont的logo字樣。
之前生意夥伴送給虞明真的小禮物，虞明真平時並不用，一般都是收在書櫃中，此刻被虞宴灼摸了出來。
他手指撥弄著，倚在扶手椅上的動作卻顯得有幾分很少見的不耐煩，視線直直地落在坐於辦公桌之後的人身上。
上午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灑進來，虞明真背靠著陽光坐在真皮軟椅中，手指摩挲著玻璃杯壁，似乎在斟酌些什麽。
虞宴灼見他不說話，眉梢一挑徑直開口，語氣不怎麽客氣：“爸，你不會真的覺得我需要跟那些小家族的人一樣需要去相親吧，或者說，聯姻？”
手裏的打火機蓋被他“叮”的一聲合上，隨手丟到一邊，虞宴灼雙腿交疊撐著下頜懶散地朝旁邊一倚。
“還特地一大早就給我叫過來，爸你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咱們家啊？”
虞明真摩挲杯壁的動作停了停，拿起茶杯遞到嘴邊喝了一口，眉頭輕輕蹙起緩緩開口：“也不是說相親，我一開始也不是這麽個意思，你萬叔叔的意思是，你跟小澄這麽多年沒見，他這次從國外回來了，你們見個面敘敘舊什麽的……”
虞宴灼瞇了瞇眼打斷他的話：“小澄是哪位？”
虞明真頓了頓，試圖幫他回憶：“小時候你們還在一起玩過，他比你小幾歲，天天追在你屁股後面讓你跟他一塊玩，你們那時候關系很好的。”
“不記得。”虞宴灼言簡意賅，隨後又補了一句，“從小到大追到我屁股後面要跟我玩的人多了去了，現在我手機列表裏還有一堆呢，別拿這方面跟我套近乎。”
“怎麽想的，居然還帶著他出來吃飯，這家店也不便宜呢，多浪費錢啊。”
姓潘的男人自以為幽默地笑起來，言語間的鄙夷盡數展現，在他視線的死角處，施景言神情陰戾，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虞宴灼的朋友嗎，他記住了。再過幾年，他也……
“浪不浪費錢，不是你說了算的。”
低沈磁性的聲音冷冷地響起，打斷了施景言的思緒，他猛地收回視線看向對面坐著的男人。
虞宴灼，在幫他說話。
他掀起眼皮，第一次看向面前這個自稱小潘的混混。
見虞宴灼如此態度，小潘的臉上表情變來變去，沒等他想出什麽話來回覆，又聽虞宴灼道。
“我帶我家裏的人去哪，輪得到你來評價？不過是跟你喝過幾次酒而已，真把自己當人了。”
虞宴灼嗤笑一聲，眉眼間顯出十足的不屑，盯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混混的臉色紅了又白，最終定格成一張扭曲的面孔。
他忽地攥緊拳朝虞宴灼撲來。
虞明真沈默了一下，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這件事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正兒八經的介紹或者相親，萬松是他從小玩到大的發小，兩家的關系一直很好。
前些年萬松和他當時的老婆因為性格不合離婚了，兒子跟著母親去了國外，一直在國外生活，剛好這幾天說是想回國玩玩，順便看以後要不要跟著萬松留在國內發展。
萬松嘴上的意思是讓虞宴灼帶著萬澄熟悉熟悉國內的圈子，兩個人小時候關系又好，就當是敘舊了，但虞明真當時就從他略顯含糊的話語中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多半是有讓虞宴灼和萬澄在某些方面發展發展的想法。
虞明真向來很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魅力，本來就遺傳自他的魅魔母親，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和與生俱來的惑人天賦，其他方面怎麽也都算得上是樣樣頂尖了，做長輩的看上也很正常。
但很顯然虞宴灼沒有這方面的意思。
不僅沒有，從今早上他來之後懶洋洋地朝那一坐的模樣就能看的出他多半很不爽。
但萬松那邊又很難拒絕，推脫不掉就算了，他之後肯定會三天兩頭打電話過來騷擾自己。
虞明真整理了一番思緒，清清嗓子重新開口。
“宴灼，你萬叔叔你也記得，對你一直很好，這次是他的請求，我這邊實在沒理由也拒絕不掉，而且小澄那孩子一直挺乖的，算你幫我個忙，抽出來兩天時間陪他玩一趟，沒有讓你去和那孩子相親或者別的什麽意思。”
客廳中只亮了盞小燈。
光線斜斜地打在男人的側臉，勾勒出線條優美的輪廓。他低著頭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聽到臥室傳來的響動後，懶懶地朝這邊投來視線。
施景言站在離他幾米外，定定地看著他。
“好了？”
虞宴灼見他這麽快就從房間裏出來，挑了挑眉。
施景言嘴唇微張，想說些什麽，卻又被男人的聲音打斷。
“好了就趕緊去做飯，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施景言的動作頓了頓，他並未聽話照做，依舊站在原地盯著虞宴灼看，輕聲地開口。
“我現在沒有力氣，拿不起來鍋。”
“嘖。”
男人咂舌的聲音不算大，卻在安靜的客廳中顯得分外清晰，透著些許不耐煩。
“算了，我出去吃。”
他沒再多說什麽，站起身來，似乎懶得跟施景言再浪費口舌。
雖說萬松確實有這個意思，但虞明真可沒同意，他這麽說也不算扯謊。
虞明真心想。
虞宴灼依舊倚在椅背上盯著他，看得虞明真開始有點不自在起來。
半晌之後，虞宴灼嘖了一聲，顯然也不想再繼續掰扯下去，站起身來捋了捋衣擺。
“行我知道了，抽兩天時間就抽兩天吧，好歹是萬叔的意思。”
虞明真眉頭這才松解開，卻見虞宴灼瞥他：“不過爸，這得算你欠我一個人情了，之後我有事找你你可別拒絕。”
虞明真沈默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否認或承認，就見虞宴灼已經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披上朝門口走去，聲音慵懶。
“不說話當你同意了啊，我走了，要是和那個誰吃飯的話地址提前發我手機。”
房門啪的一聲合上了。
虞明真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嘆了口氣。
不過也奇怪，之前也有類似的事發生過，那時候虞宴灼的態度可沒現在這麽抗拒，好像相當不耐煩似的。
他這個兒子最近有什麽情況？
少年的眼神微暗，目光幽深地盯著他的背影。
虞宴灼跟以前不一樣了。
若是放在曾經，他斷然不會聽自己的任何理由，尤其是這樣帶著拒絕的意味，會讓他覺得拂了他的面子讓他丟臉。
無論是體罰還是強迫，直到施景言乖乖照做為止，他都不會罷休。
可如今的虞宴灼只是不耐煩地決定出去吃而已。
預想中的責罵，懲罰，都沒有。
哪怕他的表情依舊厭煩。
眼看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到門邊，擡手握住門把手，施景言收回視線，目光低垂盯著地板。
不過這麽一來，他自己的晚飯也沒有著落了。
他身上放著點錢，但那是為了買菜準備的，沒有特殊情況時，他絕不會動那筆錢。
畢竟曾經因為沒有掌握好花錢的方式導致月底零錢告急，哪怕他放學後就蹲守在菜市場，卻連最便宜的雞肉都買不到。
後果自然是虞宴灼大發雷霆地命令他在墻角保持了同一個姿勢待了三個小時。
站起身時，膝蓋疼痛僵硬到無法伸直，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每次行走和上下樓梯都在鉆心的疼痛之中熬過。
算了，反正只是一頓飯不吃而已。
沒什麽大不了的。
“餵，你。”
施景言醒來時，窗簾拉得嚴實，遮光性極好的布料將陽光盡數攔在窗外，連一絲微光都照不進來，室內一片昏暗。
要不是他看了一眼掛鐘顯示的時間，差點要以為這還是晚上。
他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地朝旁邊看過去，這才意識到原本應該在身邊的另一個人不見了。
施景言盯著空了一塊的位置看了看，擡手摸向那片床單。
冰涼的，虞宴灼顯然已經離開很久了。
今天不是周末嗎？
昨天還是虞宴灼用這個理由讓他留下的，今天自己反而不知道上哪去了。
施景言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微微蹙起了眉。
他轉頭看向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擡手拿過來解鎖，消息彈了出來。
消息顯示的是兩個小時之前。
施景言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擡手打字。
看見那個在聊天框躍動的粉色愛心時，施景言覺得臉有些微微的熱意，方才升起的那縷有些怪異的情緒漸漸消散。
過了半分鐘，虞宴灼的消息發過來。
施景言耳根一熱，擡手退出了聊天界面按滅了屏幕。
欄桿邊逐漸圍攏起人群，眾人神色各異，有驚慌求助的，也有事不關己看熱鬧的。
虞宴灼三步並作兩步跑向人群聚集的那處，他個子高些，從人群頂上看過去，終於找到了那個消失了大半天的身影。
他的大半張臉都淹沒在水中，烏黑柔軟的發絲如水草般漂浮在蒼白的臉側。整個人朝著河底墜去。
他在下沈，卻並沒有要掙紮的意思，身形蜷縮，眼睫緊閉。
還真是在河裏發現了。
虞宴灼腦中電光火石般劃過這個念頭，沒有再多的猶豫，修長的手指搭在欄桿上，手腕用力一撐，翻過欄桿跳入水中。
“啊！又有人落水了！！”
岸邊的聲音頃刻間變得喧囂，虞宴灼整個人沈在水中，水流灌入耳道的瞬間，外界的聲音盡數遠去，只餘鼓膜沈悶的脹痛。
他睜大眼睛隔著汙濁的水流朝前望去，黃昏的光線被水面層層折疊成搖晃的金色光斑，萬物的輪廓都顯得模糊起來。
見手機那頭的人似乎不準備回覆了，虞宴灼唇角輕揚，放下了手機。
一擡眸，正好與對面盯著他看的另一雙眼睛對上視線。
青年模樣的男人長了張娃娃臉，眼睛大而有神，淺棕色卷毛看起來相當柔軟。
見虞宴灼看過來，他露出一個笑：“宴灼哥吃飯還玩手機啊。”
虞宴灼盯著他，把已經熄屏的手機放在一側：“回個信息。”
幾個小時前虞明真剛找他說過這事，臨近中午的時候就把地址發了過來，說是讓他先和萬澄吃頓飯敘敘舊，之後再帶他玩玩，最好是把虞宴灼認識的那些朋友也介紹給他認識認識，就當是先熟悉一下環境。
之前還說跟他一塊玩的都是些狐朋狗友，現在就變臉了。
虞宴灼心裏這麽想著。
見到萬澄時他才稍微有了些印象，記憶中好像的確有個長得挺秀氣的小男孩總是跟著他，比他小個三四歲，放到現在也才十九二十歲的樣子。
看到了，那個下沈的身影。
施景言安靜地沈在水裏，微微仰起頭，洗得發白的校服在水波中鼓動，烏黑的發絲如觸手般遮住他的半張臉，看不清他的神情。
虞宴灼朝他伸出手，指縫間劃過的水流像是被劈開的波浪。虞宴灼的手指穩穩地抓住施景言的手臂，緊接著攥緊用力，將他朝岸邊的方向拽去。
頂破水面的瞬間，久違的空氣灌進鼻腔。虞宴灼撥開濕漉漉貼在眼前的頭發，從欄桿的缺口處翻身上岸，將背後拽著的人放在地上。
他依舊緊緊閉著眼睛，僵直著身體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
“他，他是死了嗎？”
周圍不知道是誰顫抖著聲音問了一句。
虞宴灼眼皮都沒擡，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施景言，即使很微弱，仍舊能看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還有氣，死不了。”
一口一個宴灼哥的叫他，看起來精力旺盛的不行。
虞宴灼這才意識到他似乎不太擅長應付這種類型。
既然已經答應虞明真見了面，加上要給萬叔面子，虞宴灼的態度自然放緩了些。
而萬澄似乎對虞宴灼十分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從近況問到工作，又繞到生活習慣，直到他提起一個在此刻顯得有些刻意的問題。
“宴灼哥，你現在還是單身嗎？”
老爸讓他來的時候可是信誓旦旦地說不是相親。
但虞宴灼現在開始有點懷疑了。
“嗯，” 他隨口應道，“還沒談。”
他和施景言現在算在談戀愛嗎？
應該不算，他們之中也沒有人提起過這個問題。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夾雜著鄙夷和厭棄，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為什麽這麽不懂事呢？小滄，我是為了你好啊……”
媽媽的聲音，溫柔的聲線，卻摻雜著濃重的失望，如同藤蔓纏繞上他的手腳，將他扯向更深處的黑暗之中。
夠了，他不想聽。
施景言沒有多餘的力氣，也不想掙紮，任由著那股疼痛的觸感牽引著他，向暗無天日的更深的黑暗中墜去。
“還……嗎……”
突兀的，另一道聲音響起，朦朧又模糊，似乎很遠，又似乎近在耳邊。
明明是感覺中很熟悉的聲音，聽起來卻與往常那夾雜著厭煩與嫌惡的不同。
施景言忽然來了力氣，他努力地睜眼，想要看清是誰在說話。
上下眼皮如同黏在一起般，用盡全力也無法分開，聽覺卻逐漸恢覆，原本朦朧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萬澄眨眨眼睛：“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虞宴灼的動作頓了頓。
腦海裏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出一張臉。
沈靜的，尋常時總是帶著些許冷淡的，而害羞時就會從耳根開始泛起薄紅，眼神卻依舊試圖竭力維持著平靜，帶著種欲蓋彌彰的誘人。
在他靠近時身體微僵，指尖蜷縮，卻又不會真的推開，被逗弄得狠了時就抿緊唇，別開臉，只有耳垂紅得幾乎要滴血，但始終都沒有拒絕過他的任何行為。
穿著浴袍時，領口微敞，鎖骨清晰，胸口的弧度明顯，剛洗完澡的皮膚透著淡淡的粉，發梢還帶著濕氣。
在床上時就咬著唇忍耐喘息，睫毛顫動如蝶翼，但還是有壓制不住的悶哼從中洩出。
虞宴灼低笑了一聲開口。
“喜歡安靜成熟，不愛說話的。”
萬澄噎了一下。
怎麽感覺被內涵了，是錯覺嗎？
墻皮如癬般大片地斑駁脫落，桌面經年累積的油漬凝結其上，反射出頭頂白熾燈的光，深處飄來嗆人的油煙味。
坐在這家小餐館時，施景言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暗暗擡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他垂著眼，盯著他面前那張塑虞菜單。菜單的邊緣也沾染上了油漬，他的手插在衣兜裏，連碰都沒碰菜單，只是目光略帶嫌棄地掃過上面的菜名。
虞宴灼以前……有這麽愛幹凈嗎？
施景言盯著他，那股異樣感再次湧上心頭。
不，倒不如說虞宴灼會帶他一起來吃飯這件事就很讓他驚訝了。按照他以往的作風，他會讓施景言自己老老實實地在家自己解決，絕不會在他身上多掏一分錢。
這家餐館的人不算多，狹小的店面內敷衍地擺了幾張桌子，零零星星坐了幾個人。
虞宴灼盯著菜單上讓人毫無欲望的菜名，心中生出一絲悔意。
不該來這家店的。
方才看施景言臉色灰白站立不穩的樣子，顯然身體還沒完全恢覆過來，這種時候如果不再外界補充點營養，暈倒也是早晚的事。
夜晚。
包廂內是低沈舒緩的藍調音樂，今晚來的人不怎麽多，算是虞宴灼特意喊來的。
“這位是萬澄，萬氏地產家的獨子。”
虞宴灼指尖端著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坐在一旁的高腳凳上，手指隨意地隔空點了點站在身邊兩步外的萬澄，向著周圍的幾人介紹。
今天他喊來的也都是家裏有頭有臉的富少，萬澄如果真的要在國內發展的話，提前認識一下也沒什麽壞處。
而其餘幾人在聽到萬氏地產的名頭時也都心領神會，很自然地上前同還有些拘謹的萬澄攀談起來。
虞宴灼視線落在他們幾人身上，心裏盤算著這下應該算是任務完成的差不多了時，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桓連倚在身後的吧臺上，朝他歪了歪頭，目光投向遠處萬澄的背影：“誰啊？”
虞宴灼挑眉看他：“剛剛我介紹的你沒聽到？”
“聽到了，單純疑問。”
桓連單手撐著桌沿：“你之前可很少帶人來，那邊都有人在議論呢，這個卷毛小子跟你是什麽關系。”
他可不想再那麽伺候施景言一回了。
他們居住的老小區外有一排飯店，都是店面簡陋狹小的樣式，有的甚至連廣告牌上鑲嵌的字都缺了幾個。
只有這家店的外觀看上去還不錯，磨砂門關著，看不清裏面的情況，他才走了進來。
他看了眼那些菜名後面跟的價錢，無一例外比正常的價格翻了一倍，一些便宜的素菜甚至翻了好幾倍。
正當他琢磨要不要現在就起身走時，忽然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
“我當是誰呢，虞哥你怎麽來了！”
油腔滑調的聲音，帶著刻意凹出來的親昵，虞宴灼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朝聲源處看去。
染著紅黃挑染色的吊梢眼男人皮膚黝黑，嘴角叼著一根煙，晃晃悠悠地朝這邊走來。
他大步走到虞宴灼身邊，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虞宴灼盯著那只黝黑的手，指腹處泛起油光，指縫中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沾了什麽東西。
那只手落下的瞬間，虞宴灼稍微一側身，躲過了他的觸碰。而後懶洋洋地擡眼瞥他。
“我爸朋友家的小孩，剛回國，說是讓我帶著熟悉熟悉。”
虞宴灼喝了口酒：“也不知道我能帶著他熟悉啥。”
聞言，桓連卻立刻反應了過來，湊到虞宴灼身邊笑：“不是讓他熟悉，是讓你熟悉吧。”
虞宴灼斜他一眼：“我爸還專門跟我強調說不是相親介紹。”
桓連拉過來個椅子背對著跨坐上去，托著下巴：“你爸肯定是這麽說，他爸就不一定了。”
他朝著萬澄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都說了是虞董的朋友，肯定是想著近水樓臺，萬氏地產那麽有名，跟虞家硬要說的話也算門當戶對強強聯手了，就看你的意思了。”
“算了吧。”
虞宴灼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語調散漫：“也不是沒往這個地方猜，不過我爸答應欠我個人情，也不算是白浪費一趟時間。”
桓連挑眉：“不過我看這小子長得還挺順眼，性格也不錯，你不考慮一下？”
“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沒必要浪費時間。”
聽他的自我介紹就知道了，屬於原主那群酒肉朋友裏的其中一個，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
系統語塞。
見小潘表情殷勤地看著他一副想起來沒的神情，虞宴灼不想跟他多廢話，直截了當地開口。
“哦，那你有什麽事嗎？”
見虞宴灼沒有要與他套近乎的意思，依舊神情冷淡，混混的表情有些掛不住了，他餘光瞥到一旁沈默地坐著的施景言，忽然來了興致。
“喲，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便宜兒子啊？”
施景言的身形一瞬間僵直，猛地擡眼朝混混看去。
虞宴灼皺起眉。
當著施景言的面都敢直接用這種語氣說話，看來原主原來和他們混在一起的時候沒少貶低施景言。
說完之後，他忽然想起了前幾天聽說的虞宴灼和施家那個養子的傳聞：“哦對，你和施家那個還糾纏不清呢。”
聽到桓連提起施景言的名字，虞宴灼唇角不自覺地揚了揚，而後慢悠悠地搖晃著手裏的酒杯，看著裏面淺金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可不喜歡小的。”
桓連聽出他說的是萬澄，又順嘴問：“年齡啊？”
剛問出口，他又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除了年齡還能有什麽。
而虞宴灼卻似乎是楞了一下，微微蹙起眉思索了一小會兒。
“不止年齡，別的地方也是。”
他這麽說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眉梢眼尾都帶上了促狹的笑。
桓連：“……”
他背對著這邊的身影忽然動了動，隨即幅度輕微地偏過頭來，朝這邊投來一個視線。
在他轉過頭的那一刻，虞宴灼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轉向窗外，狀似無意地打量外面的風景。
施景言看著他毫不在意的神情，抿抿嘴唇，握住門把的手收緊了幾分。
虞宴灼盡職盡責地扮演無良繼父的角色，開學報道這種一家人其樂融融的事，他自然不會陪施景言一起去。
施景言盯著他看了兩秒，沈默地回過頭扭開門把，擡腳朝外走去。
系統提示音突兀地在虞宴灼耳邊響起。
看來她不是主角。
對於高中生來說影響最大的應該就是老師同學這種角色，尤其還是在報道第一天的提示，他在來的路上還考慮過會不會是班主任這種身份。
如果是年輕的老師，或許還真的有可能，但看女人的年紀，不會是她，何況系統也沒有提示。
怪怪的，但不想問，感覺不是什麽好事。
還想再說什麽事，虞宴灼放在一旁的手機響起來，他瞥了眼屏幕。
施景言打來的電話。
他居然會主動打電話過來？
虞宴灼眸光劃過一絲驚訝，緊跟著是一種莫名在心頭漾開的愉快，他放下酒杯拿過手機接起來。
“餵，寶貝兒？”
這個稱呼出口的瞬間，桓連瞥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朝旁邊挪了挪。
電話中施景言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語調平靜地開口。
算了，反正高中下課時間晚，等放學回家將近十一點，作息完全錯開，他和虞宴灼見面的機會會越來越少。
施景言這麽對自己說，在第一志願填下了學校的名字。
今天天氣不錯，風輕雲淡，遼闊蔚藍的天際點綴幾片純白，日光傾斜幾度從窗口投進來。
男人坐在光影中，散漫持握杯身的手一同鍍上了柔和的金光，白皙透亮的皮膚一眼便看出是養尊處優的家境，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聽到腳步聲，他掀起眼皮，掃了眼墻上紙頁邊緣泛黃的掛歷。
今天是施景言開學報道的日子。
虞宴灼瞥向門口，少年仍舊背著初中破舊的書包，背對著他站在那裏，一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青春期的男孩發育生長往往是一夜之間，如同抽條的樹苗。
施景言單薄的身形也如孱弱纖細的樹幹，縱使站直時額頭已然能到虞宴灼的鼻尖，兩指就能環住的手腕依舊可以用羸弱形容。
虞宴灼這才想起來看眼時間，已經快要九點了。
這邊看起來也不需要他了，虞宴灼隨即起身，準備提前回去，一轉身卻見萬澄朝他這邊走來。
“宴灼哥！”
他喊了一聲，然後在虞宴灼面前幾步的位置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開口：“你要走嗎？”
虞宴灼點了點頭，正想隨口說些客套話，卻聽萬澄又開口。
“我爸剛才說，讓你一會兒去我們家坐坐，他說也挺久沒見你了。”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在輝光中再次隱入地面，幾度輪轉，已經是兩個月之後。
施景言升上了高中。
中考結束，查成績，報志願，這些事虞宴灼都沒有管過。
施景言自己去網吧查了分報了高中，虞宴灼沒問過，他也不會主動提起。
夏天正盛，施景言頂著炙熱的陽光走去學校拿了高中錄取通知書，薄薄的紙頁上白紙黑字的寫著恭喜，他平靜地掃了一眼後裝進書包夾層，壓在箱底沒有再拿出來過。
施景言報的高中是走讀制。
填報志願那天，他坐在網吧裏，耳邊充斥著鍵盤音和罵聲，他的目光被周身飄來的煙霧半遮半掩，盯著屏幕想了很久。
他的成績在全市排名前十，而市裏最好的學校是走讀制，沒有住校的條件，這意味著他每天依舊要回到家裏面對虞宴灼。
但作為想早點考上大學遠遠離開家的施景言來說，他也不願意放棄進入重點高中的機會。
現在？
虞宴灼眉頭微蹙，而萬澄點開手機，把剛剛和萬松的聊天記錄舉到他面前，證明他確實沒有說謊。
虞宴灼有些無語。
見實在推脫不掉，他對著還在通話的電話那頭，語氣帶上些無奈的笑意：“我一會兒還有事，今晚就不去你那兒了。”
他沒有註意到的是，在他說這句話之前，通話那邊已經安靜了很久。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
大概過了幾秒之後，低沈平穩的聲音才響起。
“好，我知道了。”
施景言在那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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