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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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次日午後,阿茶正在擦櫃臺,門口探進來一顆小腦袋。

“婆婆!”是小蕓。

阿茶給她倒了一碗熱水。

小蕓接過來,捧在手心裏,沒喝。

阿茶不解地看著她,“怎麽了,有心事?”

小蕓點點頭。

“婆婆,我昨兒個夜裏,來過了。”

阿茶的手頓住了。

小蕓說:“我睡不著,想來找您說說話。走到門口,聽見您和爺爺在屋裏說話。我就……站了一會兒。”

小蕓的眼睛紅了,她看著阿茶,一字一句地說:“婆婆,我都聽見了。有人要害您,他們逼您交出一樣東西……”

阿茶趕忙走到她面前,“你聽見了多少?”

小蕓說:“我都聽見了。”

她擡起頭,看著阿茶:“婆婆,您師父,是對您很好的人吧?”

不等阿茶回答,小蕓接著說:“我娘說,人這一輩子,要對得起對自己好的人。您師父對您好,您記了他一輩子。您對我也好,給我水喝,教我道理,這些我也都記著。”

她站起來,看著阿茶,眼睛亮亮的,像山裏的泉水。

“婆婆,我想幫您。”

阿茶的臉色沈下來,“不要胡言亂語。”

小蕓說:“婆婆,我不怕的。我可以保護你。”

阿茶說:“你不怕?你可知道,那些人手裏有刀,有劍,有殺人不眨眼的手段?你知道他們要是找上你,你跑都跑不掉?”

小蕓說:“我知道。”

阿茶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什麽!”

小蕓楞住了。

阿茶還從來沒有吼過她。

過了一會兒,小蕓又認真地說:“婆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六了,我娘說我該懂事了。我知道什麽是危險。可是我真的不怕。我每次出去賣花,都是一個人。”

“那個爺爺不是說了嗎?已經有人在盯著這條街了。我在街角見過那個人,穿青布長衫的。每次站在那兒,一站就是一上午。他已經見過我了。”

阿茶的心猛地一緊。

“你見過他?”

小蕓點頭:“見過好幾回。有一回他還跟我說話,問我花怎麽賣,問我茶肆一般幾點開門、幾點關門。”

阿茶的手攥得更緊了。

小蕓說:“婆婆,他們是沖您來的。所以肯定知道我跟您走得近。他們已經見過我了,我早就被卷進來了。”

阿茶沈默了。

小蕓說得對。那些人早就見過她了。她每天挑著花籃從門口經過,一天兩趟,風雨無阻。那些人只要眼睛不瞎,早就記住了她的臉。

小蕓走到阿茶面前,仰著臉看她。

“婆婆,您就讓我幫您吧。我跑得快,我認識街上的每一個人,我知道哪條巷子能躲人,哪家後院能翻墻。我能幫您盯著,有人來了我就跑過來告訴您。我能幫您送信,幫您打聽事,幫您做那些您不方便做的事。”

阿茶看著小蕓的眼睛,她看到,那裏頭閃著一種特別的光。

那種光,阿茶曾經見過——在十七歲的自己的眼中。

那時,鮮衣怒馬、赤誠坦蕩,不怕死、不信命,覺得為了自己在意的人,天大的事都能扛。那時,師父常常說:“阿茶,你這倔脾氣,早晚要吃虧。”

阿茶伸出手,摸了摸小蕓的頭。

“傻孩子。”她說,聲音有點啞。

小蕓仰著頭,看著她:“婆婆,您答應了?您若是不答應,我就天天來求您。您罵我,我就聽著。您打我,我就忍著。反正我不走。”

阿茶看著她笑了笑,“你倒是倔。”

小蕓也笑了:“隨您。”

阿茶摸了摸她的頭,“你要幫我,可以。但有幾條,你得聽我的。”

小蕓眼睛一亮:“您說!”

阿茶說:“第一,不許靠近那些人。遠遠看見了,就躲開。”

小蕓點頭。

“第二,有什麽事,先告訴我,不許自己往上沖。”

小蕓又點了點頭。

“第三……”阿茶頓了頓,“萬一真有什麽事,讓你跑,你就跑。不許回頭。”

小蕓楞了一下,然後說:“行。”

阿茶看著她,心裏嘆了口氣。

她知道這丫頭答應得快,真到了事上,未必能做到。可她能怎麽辦?

這丫頭已經卷進來了。那些人已經見過她了。

阿茶轉身,走到櫃臺後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小蕓,“拿著。”

小蕓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小把銅板。“婆婆,這是……”

阿茶說:“跑腿的錢。以後幫我辦事,不能白幹。”

小蕓急了:“我不要!我幫您是自願的!”

阿茶不容置喙地看著她:“拿著。”

小蕓紅著眼睛點了點頭,“婆婆,我一定好好幫您。”她把那袋銅板攥在手裏,攥得緊緊的。

阿茶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

小蕓站起來,擦了擦眼睛,忽然又笑了。

“婆婆,那我先走了。我去街上轉轉,看看有沒有奇怪的人。要是有,我就跑回來告訴您。”

阿茶說:“小心點。”

小蕓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跑到門口,她又回頭,喊了一聲:“婆婆,您放心,我跑得快!實在不放心,您就教我幾招,哈哈……”

然後人就跑沒影了。

阿茶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睛,跑起來一蹦一跳的樣子——多像當年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這樣,天不怕地不怕,覺得什麽事都能扛。覺得只要跑得快,就能躲過所有危險。

後來她才知道,有些事,跑不掉。有些人,護不住。

阿茶低頭,看著小蕓給的花。花瓣紅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樣子:曾經名動天下的一代宗師,就那樣渾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中,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師父沒能護住她。她也沒能護住師父。

現在,竟然有一個孩子,主動站出來,說要保護她。

阿茶攥緊了那枝梅,眼角的淚水終於止不住流了出來。

傍晚,沈孤鴻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見阿茶坐在櫃臺後頭發呆。阿花趴在她腳邊,一人一貓,安安靜靜的。

沈孤鴻站在她邊上,關切地問:“怎麽了?”

阿茶把下午的事一股腦說了。

沈孤鴻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丫頭,是個好丫頭。”

阿茶說:“我知道。”

沈孤鴻說:“她說得對,那些人見過她,記住她了,難保不會對她下手。這些年,你身邊走得近的人,沒幾個。與其讓她蒙在鼓裏,倒不如讓她幫我們。至少我們知道她每天在哪裏,在幹什麽,也可以保護她。”

阿茶低下頭,用手摩挲著杯沿。

“阿茶,我知道你心疼她。可有些事,躲不掉的。”

沈孤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我們看著她,護著她。真有事,我們一起扛。”

阿茶一直沈默地低著頭,過了許久,才開口道:“沈孤鴻。”

“嗯?”

“你記不記得,你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

沈孤鴻楞了一下。

“你說,阿茶,這輩子我護著你。誰都不能欺負你。”

沈孤鴻的手微微發抖。

“後來你走了。我一個人,扛了三十三年。”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沈孤鴻的聲音啞了:“阿茶,我……”

阿茶終於擡起頭,看著他。

“我沒怪你。”她說,“我就是想告訴你,這一次,你不能再走了。”

沈孤鴻看著她,眼眶通紅。他用力握緊她的手,像怕她跑掉。

“不走。”他說,“這次打死我也不走。”

第二天一早,阿茶剛打開門,小蕓就來了。

她跑得氣喘籲籲,臉通紅,眼睛卻亮得很。

“婆婆!”她壓低聲音,湊過來,“那個人又來了!”

阿茶的心一緊。

小蕓說:“就是那個穿青布長衫的,在街角站著,往這邊看呢!”

阿茶往街角看去。

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小蕓說:“剛才還在,看見我跑過來,就走了。”

阿茶低聲說:“你只管回家去,別管他。”

夜裏,阿茶躺在床上,想著白天對沈孤鴻說的那句話:“這次,你不許再不告而別。”

他既已應下,她本該安心。

可心底那點不安,卻像根細刺,輕輕紮著,拔不掉,也揮不去。

這些年別離太多,等待太長,她怕再一次睜眼,身邊又是空的。

她信他,可她更怕失望。

怕這一句承諾,到頭來,還是留不住人。

阿茶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沈悶。

沈孤鴻說,“這次打死我也不走。”

她信他。

可光信不夠。三十三年的教訓告訴她,光等著別人來護,護不住。

小蕓那孩子……

想到小蕓,阿茶不禁攥緊了被角。

她不能讓那孩子出事。也不能讓沈孤鴻再出事。

阿茶睜開眼睛,看著屋頂那一小片月光。

這一次,她不光要護住自己,也要護住他們。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沙沙響。月影映在墻上,變幻莫測。

阿花醒了,從腳邊挪上來,蜷在阿茶的臂彎裏,熱乎乎的。

阿茶側過身,把臉貼在阿花背上。不知不覺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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