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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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課間那種嘲弄聲再也沒有出現過。兩個帶頭語言霸淩夏長川的人,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被孤立的滋味。

不知道劉旭陽是怎麽處理的,總之,一個規模不小的圈子把他們踢了出去。正常學生也看不上他們天天起哄的做派,鬧來鬧去,這兩個人徹底被邊緣化了。其中一個在三班,夏長川眼看著他一天天被擠到角落裏,心裏升騰起一股終於解決了的冷酷快意。

要不是父母的耳提面命,要不是學校的道德教育,夏長川只會比現在更混蛋。但有時候做個混蛋的社會成本實在太高了,為了讓自己在這個社會上好過一些,為了讓別人對自己的防備心低一些,她選擇不做一個混蛋。

不做,不代表她不能是。

過了年,下半學期更加忙碌。

在這段平靜的日子裏,發生了一件事。

紀照林的奶奶去世了。

她終究沒能撐過疾病的折磨,在春天走了。眾人議論著,說她孫子終於能輕松些了。可這對紀照林來說,究竟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清。

夏父夏母帶著夏長川去吊唁。紀照林的小平房裏沒什麽親戚,他一個人穿著孫子輩的孝服,跪著,又站起來迎接。夏長川看著他,他卻沒看夏長川。

這是夏長川第一次走進紀照林的家。家裏的家具沒有她家那麽齊全,但也幹幹凈凈、整整齊齊。

夏長川主動坐到了外面的桌旁,聽著大人們閑聊。她從來沒有主動問過紀照林家裏的事,這次一邊喝著紙杯裏的水,一邊聽見旁人斷斷續續說起了來龍去脈。

紀照林的父母是大車司機——這一點夏長川還有印象。因為他們名聲好,夏成江的公司很多運貨生意都願意跟他們合作。他們家原本的條件還是不錯的,不說像夏家這樣富足,但也是不愁吃喝的。可自從紀照林的奶奶生了病,家裏的錢就開始往這個怎麽也填不滿的洞裏扔。

屋漏偏逢連夜雨。紀照林的父親為人實在,給一個朋友做了擔保,那朋友跑路之後,債務就落到了他頭上。為了還債,他開始拼命跑貨。一個雨天,在山路上,為了躲避對向來的小車,整輛大車側翻了。

夫妻二人當場身亡。

那是紀照林小升初的暑假。一家人本來在瞿城住著,經此一事之後,連房租也付不起了。幸好覃城老家還有房子,紀照林自己辦了轉學手續,一個人來了覃城上初中。

父母不在了,很多人也不再認得他。父親是獨生子,沒什麽親戚可以依靠,奶奶又重病在身,紀照林一個人扛起了所有。

幸好夏成江聽說了這件事,願意全力資助他。

這事夏成江沒跟別人提過。這次來幫忙操辦葬禮,有街坊四鄰問起,夏長川替他們回答了——她說紀照林是自己家的遠房親戚。

這也是夏成江一直交代的,要給紀照林撐腰,讓別人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如果有人欺負他,也是有人要替他做主的。

雖說紀照林的父親是獨生子,但他爺爺不是,所以家裏的親戚也不算少。大家家裏都不寬裕,平時幫襯有限,又有夏成江出大頭,加上紀照林自己不肯要,經濟上的援助並不多。但這次畢竟是奶奶去世了,還是來了不少人,為了撐面子,輪不著的也穿上孝服過來幫忙處理後事。

除了家裏人,學校的老師知道情況,也過來看了看,還隨了一百塊的份子錢。

物理老師看見在院子裏百無聊賴的夏長川,走過來問道,“誒,你怎麽在這兒?”

夏長川簡單說了幾句。

物理老師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他也坐下來,“上次紀照林跟我說,讓我註意一下劉旭陽那事,我還以為他對你起了什麽歪心思。”

“原來你們是親戚啊。”

夏長川一楞,連忙追問起來。

物理老師就把上次紀照林找他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又有些後悔, “當時要是聽他的,再好好處理一下,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了。”

夏長川心裏湧上一股微妙的情緒,但還是抽出心神捧場道,“老師當時能替我出頭,我已經很感謝了。”

正說著,夏成江在那邊催夏長川回去了。

她放學就直接過來了,還沒吃飯。白事的飯她也不愛吃,夏成江催她回家吃。

物理老師跟夏成江打了個招呼,也起身走了。夏長川幹脆送物理老師出去,走到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客廳裏跪坐著的紀照林。周圍的人雖然穿著孝服,但都是平時不來往的親戚,過了剛進門時哭喪的戲碼,現在已經圍坐著聊起天來。只有紀照林一個人跪在那裏,看不出悲喜。

到了後半夜,就沒什麽人了。

因為只有一個親兒子的親孫子,年輕點的守到十點多就回去了。剩下幾個年紀更大、關系更近的,不忍心讓一個小孩獨自守夜,便不管什麽規矩不規矩了,都留下來陪著。也不過兩三個人。紀照林也不是理所當然的人,看他們困得不行了,便很有禮貌地請這些他連名字都叫不全的叔叔伯伯們進了裏屋休息。

後來外堂就剩他一個人了。

紀照林看著水晶棺裏的奶奶,心裏還是很難過的。

他從來不覺得奶奶是拖累——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還能為之努力的一個方向。紀照林沒有多麽宏大的願望,多麽了不起的未來規劃。

一日當一日過,從來沒想過太遠的事情。

往後,還有什麽往後?他要好好學習,努力掙錢,把奶奶照顧好。

隱秘在心裏的還有一點,是自從那個暑假才冒出來的。那個名字對他來說是個難以提及的禁忌,是想來就好像會玷汙對方的秘密。他連一種——對方出於施舍要跟他在一起的幻想都不敢有。只是想著,如果以後對方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他一定要有能力全力幫助。

他想不到別的出路了。成績也不是很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根本沒時間學習,所以這次他一定要好好學習,希望自己以後能更有能力一些——雖然他覺得這輩子都幫不上對方什麽忙。

紀照林想得出神,沒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響。直到旁邊有人蹲下來,突然小聲叫了他的名字。

“紀照林。”

他一驚,往後錯了錯,側頭去看。

剛剛在腦海裏想到的人,突然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手裏拿著一條巧克力,眼角還泛著困意,遞了過來。

“我嚇到你了?”

夏長川隨便拿發圈把頭發紮住了。半夜定了個鬧鐘才強迫自己醒過來,穿衣服的時候恨不得拿大炮把紀照林轟了,但想到今天下午他孤零零的身影,又老實巴交地換好了衣服。

她看紀照林半天回不過神來,伸手朝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紀照林吃痛,回過神來,皺著眉頭壓低聲音,“你怎麽來了?”

他瞥了一眼客廳的鐘,已經淩晨一點了。他沒看到夏成江或宋荷,眉頭皺得更深,“我送你回去。”

他心跳得又急又快。

夏長川怎麽來了?

她怎麽來了?

她為什麽來?怎麽來的?

這麽晚了,初春的天氣,還沒那麽暖和,她家又沒有那麽近。

她、她、她!

紀照林的腦子在聽到奶奶死訊的時候都沒這麽亂過,現在心裏方寸大亂,整個人手忙腳亂。他都要站起來了,可久跪的膝蓋麻得厲害,第一下沒起來。

夏長川理都不理什麽“送她回去”的話,直接單手拽住紀照林坐了下來。她皺著眉頭,“你別跪著了,腿還要不要了?”

她盤腿坐了下來。紀照林還想再勸,可夏長川是什麽會聽他勸的人嗎?她根本不聽,反倒把巧克力的包裝袋撕開了,遞給了他。

紀照林被她拉著改跪為坐,雖然接過了巧克力,還是不認同,“這麽晚了,你一個人過來很危險。”

這輩子夏長川除了宋荷的話會聽,夏成江說的話她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挑想聽的聽。所以紀照林說完,她也根本沒往心裏去,隨口哄道,“啊,沒事的,我騎自行車來的。我騎得飛快。”

紀照林更急了。

夏長川連忙安撫,“誒呀沒事,我爸媽睡了,我偷偷出來的。等天亮之前我再回去就行了。”

紀照林更擔心了。

夏長川伸了個懶腰,顯然沒有要回去的意思。她沒有這個意向,紀照林幾斤幾兩啊,能給她勸回去?

夏長川今天下午看見紀照林的樣子,想起了姥姥姥爺去世的時候——也是她上初中時的事。她當時好難過好難過。

所以今天下午看見紀照林的時候,看著他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想必心裏難過死了吧。

回去的時候夏成江跟宋荷討論的話被她聽進了耳朵裏,知道今天晚上紀照林要一個人守夜。也是沒辦法,親戚能做的已經仁至義盡了。

夏長川聽進去了。回去定了鬧鐘,準備過來陪陪紀照林。

不然一個人在這兒難過,也太可憐了。

所以她過來了。隔著院子看著裏面孤零零的紀照林,心想,果然很可憐。

對方穿著一身孝服,眉眼之間透著青澀氣息。夏長川突然意識到——

啊,紀照林還是長得很好看的。

看著緊張得不行的人,夏長川用手肘撞了撞他,半開玩笑道,“做我朋友很好吧。”

“有巧克力吃。”

“這是我爸出國帶回來的,一共才八塊!我都舍不得拿出去給別人分。”

“現在我就給了你和趙曼寧。”

“我自己也才吃了三塊。”

那很大方了。能從現在學習學得頻繁會餓的夏長川嘴裏摳出點食物來,屬實不易。

紀照林看著手裏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夏長川。

他何其有幸能跟她做朋友呢?他這麽普通、這麽平凡,又這麽呆頭木訥,這麽笨口拙舌。

而她呢。

紀照林想。

夏長川……夏長川。

她像寶石一樣。

珍貴又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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