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最後,瘦猴被店長押著,老老實實地給兩人道了歉。夏長川揚言要打舉報電話,那四杯奶茶最終也免了單,這筆錢自然要從瘦猴的工資裏扣。

夏長川話說得很難聽,直說怕他們下毒,甚至跑到後廚盯著他們做完才出來。

紀照林拎著奶茶,夏長川拽著他往外走。出了店門,紀照林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白了,“長川,學校裏的人都不怎麽喜歡我。你還是離我遠一點比較好。”

夏長川心想這哪裏是“不怎麽喜歡”,我再怎麽討厭一個人,也不會罵人家沒爹沒媽。

但是夏長川因為紀照林的這句話更加生氣了。

一個暑假相處下來,夏長川覺得紀照林是個很好的朋友。他包容她,有責任心,她願意跟他做朋友。這時候他突然說出“離我遠一點”這種話,讓她心裏湧上一股微妙的不爽感。

她難得語氣生硬了一回,“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決定,不用你管。”

說完立刻反應過來,沒必要跟紀照林發這個火。但心裏那點不舒服還是要讓他知道的。於是她扭頭看著他,認真地說。

“我有點生氣,紀照林。”

“你是我的朋友,你被人罵,我會很生氣。但我不會生你的氣。”

“只有你說這種不想跟我做朋友的話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很生氣。”

“我覺得自己。”她頓了頓,想了想措辭,“我會覺得自己在多管閑事,感覺我像個傻子。”

紀照林著急地否認,“我沒有這個意思。”

“長川,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況,我……”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不會說話是這麽糟糕的一件事。

他手忙腳亂地想解釋。但其實夏長川把話說出來之後,氣已經消了大半。她很小的時候,宋荷就教她要學會表達自己的情緒。

有沒有解決問題不重要,說出來心情就會好很多。

她是好點了。

但她不想讓紀照林覺得她好點了。

她敏銳地發現,紀照林和父母、和朋友都不一樣,而她喜歡看他因為自己的情緒而手忙腳亂的樣子。她說不清這是什麽感覺,但樂在其中。

所以任憑紀照林說個好歹,夏長川還是擺著一張冷淡的臉。她這點生氣,大部分已經變成了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任性,全部發洩給了這個一看就不會對她生氣的人。

……

一個暑假過去了,最緊張的初三學習生涯即將開始。

開學前,紀照林祈禱了一個暑假,希望夏長川不要和他分到一個班。但內心深處,又有一種隱隱期待她真的轉過來的矛盾感。

萬幸,夏長川沒有跟他在同一個班。

一開始,紀照林還擔心夏長川會因為他而被人排擠。但只用了兩天,這份擔心就煙消雲散了。

夏長川根本不可能被孤立。

僅僅兩天,她就做到了讓課桌周圍每節課間都圍滿同學。紀照林在五班趴著補覺的時候,都能聽見走廊上有人在議論三班那個轉學來的女生。

夏長川似乎天生有種本事,能從人群裏一眼發現會跟自己合得來的人。這種能力讓她在第一天就精準地選中了一個女生求助,讓對方帶自己去食堂。

她從小到大涉獵的東西太多了,這個年齡段的人感興趣的事物,她幾乎都了解一些。所以她眼尖地發現對方胸口別著一枚哈利波特其中一個學院的徽章,挑了挑眉,“你也喜歡哈利波特呀?”

那個年代家裏通網的人不多,小學階段能讀的長篇無非是《魯濱遜漂流記》《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高爾基三部曲》,像《哈利·波特》這麽厚的書,很少有人能看完的。連電影看過的人都不多,大部分人可能只是聽過這個IP而已。

於是因為她的一句話,兩個人就開始大聊特聊。等吃完飯回到教室的時候,夏長川連哪個老師作業留得多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到了教室門口,還沒到午自習的時間,夏長川買了兩根冰棍作為答謝,和這個女孩坐在門口邊吃邊聊。

她隨口打聽了一下坐在教室後排的那幾個男生。

那幾個面孔裏有個人很眼熟——燒烤店那天,就是他和別的人一起找紀照林的茬。

女孩叫趙曼寧,是語文課代表,語文老師恰好又是班主任,所以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一些情況。

“哦。”趙曼寧壓低聲音,“他們學習成績是不太好。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初三重新分了班嘛。”

“我們座位也要調整,好像要根據第一次月考成績,排名靠前和靠後的搭配著來。”

夏長川問,“他們會欺負同學嗎?”

她的語氣太過平常,趙曼寧只當她是順嘴一問,搖搖頭說,“不會的,欺負人要被記檔案的。他們就是那種……你懂的,混子,但也不敢真欺負誰。”

他們顯然沒膽子跟趙曼寧這種在老師眼皮底下的人作對,也就欺負欺負紀照林那種孤僻的。

所以趙曼寧也不知道他們具體是怎麽欺負人的。

紀照林沒有中午在學校吃飯的錢,都是回家湊合兩口,還得給奶奶做飯。他們兩個在學校幾乎碰不到面,他所在的五班在東邊的教室,而夏長川所在的三班在西邊。

除了個別任課老師一樣之外,兩人沒什麽交集。何況夏長川終於又過上了寫作業的日子,每天放學就沖回家埋頭苦寫。

紀照林放學後還要步行去燒烤店。

他沒有騎那輛自行車上下學。他不是能買得起那種車的人,何況和夏長川同款,更讓他不敢騎了。他每天早晨會先繞到燒烤店把車停好,再走去學校,晚上下班後再騎回去。

回家路上,他會路過夏家後面的小巷子。他知道哪扇窗戶是夏長川的臥室,每次經過,都能看見窗簾縫隙裏透出的柔和燈光。

他會想,她還沒睡啊。

也是。

夏長川很厲害的。

第一周她就交到了新朋友,第一個周末就約了幾個女生去商場逛。覃城的商場別的沒有,MINISO還是有的。她進去逛了一圈,買了幾條同款的手鏈送給她們。手鏈像某種團體的象征,幾個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

新分班之後,原來玩得好的人被打散了。夏長川主動撮合,讓幾個性格相投的女生迅速組成了新的社交圈子。她們的愛好和性格相似,在陌生的環境裏抱團取暖,一下子以人數優勢在班裏隱隱有了領頭羊的勢頭。

但她沒有搞什麽小團體。夏長川只是為了讓自已以最快的速度融入進去才做得這些事情。幾個人都是老實學習的那種,除了周末一起出去玩玩,平時作伴寫寫作業,倒也沒有別的抱團行為。

除此之外,第一次月考之後,夏長川又展露了自己的優勢。

她是年級第一。

她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在瞿城的時候就只跟另一個女生輪流坐莊第一第二。來到覃城之後,老師的出題水平比瞿城稍微低一些,夏長川更是遙遙領先。

跟她玩得最好的趙曼寧也名列前茅。兩個人出色的物理成績,讓物理老師不僅在自家三班表揚了,更是在同時任教的五班也提了一嘴。

也是這次月考,有些不好的聲音出現了。

夏長川在年級裏算不上什麽出名的人物。她才來一個月,而且一直很低調。除了剛轉來時大家對“從瞿城來的學生”有些好奇之外,不是同班同學的人,對她也沒什麽興趣。

但月考不一樣。夏長川的名字在年級大會上作為第一名被念出來,又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言,多少在每個人心裏都留下了點印象。

於是,被夏長川拒絕過的瘦猴,在發現她能考年級第一、而且家境看起來也十分不錯之後,嫉妒心燒了起來。

但瘦猴本身也不是什麽人緣好的人,沒什麽發揮的餘地。直到這天,紀照林破天荒地騎了一次自行車來學校。

他不敢把車停在商場那邊的露天車棚,怕被偷,所以跟燒烤店老板要了鑰匙,停在後院。這天早晨奶奶不太舒服,他給奶奶弄好藥,到了燒烤店才發現忘了帶鑰匙。他又擔心把車停在外面被偷,只好放在了學校的車棚裏。

他去了燒烤店又折回來,自然晚了點,碰上了幾個來停車的人。

其中眼尖的一下子認出了那輛新款Velora A9,正好和他們的年級第一同款不同色。

謠言乘風而起。

瘦猴又把暑假兼職時撞見他們兩人的事添油加醋地在班裏說了一遍。

這消息甚至比夏長川考了年級第一傳得還快。

一個是新轉學來的年級第一,一個是為人孤僻、不招人待見的年級中等,枯燥的學習生活一下子多了個新鮮話題。

第二天,夏長川去車棚停車的時候,隔壁班的兩三個混混就靠在旁邊喊,“誒!你和紀照林什麽關系啊?”

旁邊的人跟著起哄,“噗,還能是什麽關系?”

“男女關系唄。”

夏長川心裏想,哇,好標準的反派造謠手段。

她把車停好,絲毫不見慌亂,反而有點憋不住笑了。壓住笑意,她十分坦然地說,“紀照林是我朋友。你們是五班的嗎?”

“我記得他在五班。”

夏長川沒有按套路惱羞成怒,也沒有被羞恥得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屬實給幾個人整不會了。

她雙手撐在車把上,笑道,“我們關系確實非常好,有什麽問題嗎?”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漫不經心,“不知道你們在大驚小怪什麽。”

語氣平靜,說完淡淡斜了一眼,背上書包就走了。留下幾個人在風中,半天沒反應過來該說什麽。

夏長川進了教室,也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坐下後,還沒到早自習,後面幾個人也開始竊竊私語了。

趙曼寧看著他們議論別人,心裏不舒服,直接拿著書坐到了夏長川旁邊,故意提高聲音問, “長川,你跟紀照林是什麽關系呀?”

任由別人這麽討論下去不是好事。趙曼寧想起自己以前的經歷,皺著眉頭替她解圍,又補了一句,“說說吧,大家還挺好奇的。”

她這麽一說,周圍的人也跟著圍了上來,“是呀長川,你怎麽認識五班那個人啊?”

夏長川想紀照林混得也十分成功了,居然讓這麽多人感到好奇。

她放下書包,無所謂地笑了笑,“啊,這麽好奇啊?”

她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紀照林的父母和我爸媽是朋友。嗯……我爸的公司,有一部分業務是跟他父母有合作的。”

“合作過很多次,父母之間也比較熟,所以關系一直很好。但是,嗯——”她皺了皺眉頭,“你們可能知道,他父母出車禍去世了。具體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也沒有問我爸。但我搬家過來之後,經常叫他來家裏吃飯,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他家庭遭遇那麽大的變故,還很努力地生活。說實話,我挺佩服他的。整個暑假我一直帶著他跟我瞿城的朋友一起玩,玩著玩著就覺得,他性格還跟我挺合得來的呢。”

她聲線清澈,所有惡意的猜測戛然而止。夏長川撓了撓頭,佯裝不知,“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還能有什麽問題。

當事人自己都不瞞不藏地一股腦說出來了,還能有什麽問題。

其中一個人立刻心生抱歉,連忙說,“原來是這樣啊。”

“他也是初中才轉過來的,小學沒在我們這兒上,都不知道原來他是做什麽的。”

旁邊的人跟著附和,“是啊,我之前跟他一個班,他也不愛說話,冷冰冰的,誰都不愛搭理。”

“對呀,尤其是劉旭陽他們看他不順眼,大家也就不愛跟他一起玩了。”

“哦——”夏長川靠在椅背上,低聲喃喃,“原來如此啊。”

一個孤僻、不愛搭理人的陌生同學,又被校霸級別的人針對著,誰也不敢跟他做朋友的吧!

“是啊,我們也不知道他原來是這樣的。”

“長川,你家裏真的是開公司的嗎?”

夏長川笑了笑,“哈,小公司,不用太在意。我要是真富二代我就不上學了,一天寫不完的作業。”

眾人跟著笑起來。

紀照林擔心了三個月的事,在夏長川的三言兩語之間化解得幹幹凈凈。

這個年紀的、思想正常的小孩,能有什麽天大的壞心思?不過是你看起來不喜歡我,那我幹嘛要喜歡你罷了。夏長川點到為止,共情力強的立刻就能明白紀照林現在這樣子是因為什麽。對比自己父母健在的情況,心裏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憐憫。

紀照林的境況,竟然空前地好了起來。

有人問起自行車的事,夏長川也毫不隱瞞,“是媽媽一起買的。”

然後又補了一句:“這自行車倒是挺好騎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那個賣自行車的商場還有什麽好玩的嗎?

當事人一臉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麽暧昧的樣子,別人自然也傳不下去什麽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