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茹的聲音弱弱的, 聽上去一點氣勢也沒有。誰也不會想到, 這是聖美娛樂除了鐘穎以外，最為可靠的首席助理。

沐光擦了擦眼睛, 收斂起所有脆弱, 轉身就看到李全茹，而她看到李全茹就來氣。經過一天的流言蜚語，再加上顧芷寒穿著白青亦的衣服到片場裏露面，沐光已經確定, 白青亦和顧芷寒昨晚的確一起提前離開了。身為編劇, 她不可能想不到後面發生了什麽。她只是不願意懷疑自己的偶像。

偶像神聖不可侵犯，遷怒到顧芷寒身上卻是人之常情。顧芷寒不在, 這憤怒就只能李全茹受著了。

何況，李全茹還幫助顧芷寒監視青青！

沐光說：“做什麽！你不去監視青青跑廁所裏來幹什麽！”

李全茹囁嚅片刻，不知是該先解釋“我沒有監視白小姐”，還是先解釋自己為什麽出現在廁所裏。

看著李全茹這受氣小媳婦樣，沐光的氣奇藝般地消了——李全茹拿錢辦事, 過得也很不容易。

李全茹說：“導演……在到處找你……你要……出去嗎……”

白青亦這才想起來，她之前給沐光發消息的時候, 導演就在找沐光。後來她蹲在廁所裏聽八卦，就忘了這件事……

沐光肯定也忘記了吧。白青亦下意識看向手機，發現顧芷寒又發來了一條信息：【我們倆的什麽故事？】

要不是用詞不一樣，白青亦甚至要以為是自己記錯了。顧芷寒不是問過這個問題嗎？雖然自己沒有回答，但是對於這個問題，顧芷寒竟然這麽好奇嗎……

沐光打開了水龍頭, 洗了把臉，說：“我馬上就去……可惜妝花了。”

李全茹從包裏摸出粉底和口紅，擺在盥洗臺上，隨後安安靜靜地退向一旁。

沐光詫異地看著她，說：“這是……”

“新的。”李全茹補充道：“為防意外，我給白小姐準備的……新的化妝品。都是白小姐習慣的品牌，希望你不要介意。”

沐光楞了楞，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起來。“謝謝你。”

沐光補妝完畢，要離開衛生間的時候，停住了腳步。她問了李全茹一個問題：“你老板人怎麽樣？”

她本來想問的是，顧芷寒是不是真的包養了白青亦。但她問不出口，只好這樣委婉曲折。

如果顧芷寒人不錯，那麽……

李全茹想了想，非常嚴肅地回答：“顧總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

沐光點了點頭，出去了。

白青亦揉了揉僵硬的膝蓋，終於真正地推開了隔間的門。

李全茹站在不遠處，望著她說：“白小姐。”

白青亦楞了楞，很快反應過來：“你是來找我的？”

李全茹說：“是……”

怪不得……就說這兩人關系怎麽這麽好了，李全茹怎麽會特意來找沐光。

白青亦問：“什麽事？”

李全茹說：“送顧總去公司的時候，顧總問我，她穿著白小姐的衣服，合不合身。”

白青亦：“哈？”

李全茹又說：“顧總還問我，一個人喝醉了酒，會不會臭。”

白青亦：“哈？！”

這都是什麽問題啊……

顧芷寒穿著自己的衣服，一定覺得很別扭吧。否則以白青亦對顧芷寒的了解，是不會輕易問出“合不合身”這種問題的。剛剛顧芷寒甚至在微信裏又問了一遍，看來是真的很在意了。

顧芷寒穿她的衣服都覺得別扭，她們果然不是一類人。

可……第二個問題是什麽意思？喝醉的人會不會臭，顧芷寒為什麽要擔心這種問題？就她那個酒量，說她喝醉都是侮辱了“酉”字旁。

白青亦一臉迷惑，五官皺在一起，仿佛組成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白青亦：“所以呢……你是怎麽回答的……”

怎麽回答並不重要。

李全茹頓了頓，咬了咬嘴唇，說：“我覺得，應該讓白小姐知道。”

白青亦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她潛意識裏不願意讓自己反應過來。

李全茹說：“白小姐今天沒有排期，需要休息嗎？或者，需要對臺詞嗎？”

白青亦苦笑了一下，說：“衛生間不是聊天的好地方，無論如何，我們先出去吧。”

白青亦和李全茹一塊兒出去了，說來也巧，一出衛生間，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剛剛聊八卦的人之一，服裝師張藍。

看到白青亦，張藍瞪大了眼睛，望向白青亦的眼神充滿惶恐：“青、青青……”

張藍和小夥伴們跟沐光發生口角到現在，總共也沒多久。其間她沒離開太遠，但也沒有註意到白青亦走進去。張藍聯想到，其實她有段時間沒看到白青亦了……那麽白青亦從片場裏“消失”的時候，會在哪裏呢……

莫非……

張藍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白青亦對她溫和地笑了一下，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過分冷淡。

張藍放下心來，或許白青亦沒有聽到……或許白青亦走進去的時候，自己沒有看到……

李全茹跟在白青亦身後，直到兩人離張藍遠了，李全茹才說：“那些人我都記下來了，需要開除嗎？”

白青亦有點兒詫異，說：“你都聽到了？”

李全茹有點不安地觀察白青亦的表情，說：“……我本想打斷她們，但沐光小姐比我快。”

白青亦噗嗤一聲笑了，說：“我見過你這個表情，你擔心顧芷寒解雇你的時候，就是這樣！”

李全茹：“……”

白青亦拍了拍李全茹的肩膀，說：“其實如果我‘解雇’你的話，對你來說才是好事吧。“

李全茹瞪大了眼睛，因為她的危機預案手段無法幹涉白青亦的想法。

白青亦說：“跟我泡在劇組沒有前途，還是在聖美總部比較賺吧。”

單獨比較劇組和公司總部，這麽說倒也沒錯啦。可李全茹回想老板對白小姐的態度，再設想一番自己被白小姐嫌棄的下場……

李全茹打了個寒顫，連忙搖頭。

白青亦就笑了一下，伸出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那，不要把剛剛衛生間裏的事情告訴顧芷寒噢！”

白青亦的笑容特別清爽，看上去溫和無害，甚至還有一種鼓勵的意味在裏頭。可結合眼下的語境……李全茹半點不懷疑這其實是威脅。

白小姐……白小姐也好可怕啊！

李全茹淚流滿面。

正在這時，白青亦的手機亮了起來。看到來電顯示，白青亦楞了一下，才接起電話，小聲地說：“餵？顧芷寒？”

白青亦若有似無地看了李全茹一眼，李全茹連連搖頭，為證清白，還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示意自己嘴特別緊！

白青亦一臉莫名：李全茹咋了，怎麽反應這麽大？

顧芷寒的聲音傳過來：“我開完會了。”

白青亦說：“噢！”

顧芷寒又說：“你剛剛沒有回覆我的消息。”

白青亦這才想起來，顧芷寒問了兩遍，她們倆之間有什麽故事，但自己一直沒有回答。

白青亦真的沒有想到，顧芷寒竟然對這個問題這麽執著。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你為什麽這麽感興趣啊？”

白青亦對顧芷寒匯報時，是沒有別的意思的。但顧芷寒這樣鍥而不舍，她有點擔心顧芷寒過度解讀。

就好比……要解雇那幾個說八卦的工作人員。

也正是因為害怕這個，她才對李全茹強調不要告密。誰知卻把李全茹嚇到了。

顧芷寒停頓片刻，說：“就是想知道。”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只是想知道而已。想知道別人怎麽看待她們倆的關系、白青亦怎麽看待她們倆的關系、而她們倆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

白青亦總也不說，顧芷寒便隱隱不安。

白青亦說：“她們說你潛規則我。”

顧芷寒說：“沒有，我從不潛規則任何人。”

白青亦笑了一下，說：“我不就是嗎？”

顧芷寒皺著眉頭，非常認真地說：“沒有。我們既沒有肉體關系……”

顧芷寒停頓了一秒鐘，非常嚴謹地自我糾正：“——沒有常規意義上的肉體關系；也不存在利益交換。不滿足這兩項，不足以稱之為潛規則。”

白青亦楞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白青亦笑得特別開心，光聽聲音，顧芷寒都能腦補出白青亦揉著肚子蹲在地上、或者坐在椅子上蜷縮成一團的模樣。

聽到白青亦的笑聲，顧芷寒的情緒也莫名高昂起來。她揉了揉鼻梁，無可奈何地說：“你笑什麽呀。”

如果顧芷寒沒有把包括鐘穎在內的所有人都趕出辦公室，那麽就會有人驚訝地發現，顧芷寒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點兒紅暈。

一方面因為白青亦的快樂而微笑，另一方面又因為自己逗樂對方而感到羞赧。顧芷寒已經不太對勁了，而她自己甚至還沒有發現。

白青亦說：“也就你能把潛規則說得這麽冷淡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兩項條件……聽著怎麽像在談生意一樣！”

“潛規則不就是交易？”顧芷寒有些迷惑，說：“不算交易的東西，不該叫做.愛情麽？”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芷寒不是特別自信。

她能夠在談判桌上殺伐決斷，條分縷析地權衡利弊，但只要跟感情沾邊，她就有些苦手。她這輩子沒跟誰談過感情，很是有一些生澀。

在白青亦哈哈大笑的時候，她甚至在反思：難道潛規則……也是有愛的麽？她想起最近接觸到的一起潛規則，黃宏和羅素素。羅素素倒是有那麽一點兒感情在，至少她在警察局裏緘默不言，把事情全部攬到自己身上。說她蠢也好，愛也好，習慣也好，總之她不像黃宏那樣只求自保。

那麽，潛規則是這樣一種東西嗎？

那愛情呢？自己是否大放厥詞了？顧芷寒仍然在反思。

白青亦的笑聲卻戛然而止，仿佛被什麽東西突兀地切斷。

顧芷寒莫名有那麽一點兒心慌，她又將問題帶回到原點：“有人說我潛規則你了嗎？”

白青亦沒有說話，她也在困惑。她覺得顧芷寒說得好像有那麽一點兒道理，可是……

顧芷寒又問：“那你反駁她們了嗎？”

白青亦搖了搖頭，說：“這個……不好反駁的呀……”

這一瞬間，顧芷寒的心有一點兒疼，好像有什麽東西拉扯著她往下墜落。

鐘穎推門而入，說：“顧總，十五分鐘後……”

鐘穎話沒說完，因為她發現顧芷寒的表情不太對勁。

白青亦聽見了鐘穎的聲音，連忙說：“你是不是在忙？那你去開會吧！劇組這邊人太多了，有點兒不方便……”

白青亦覺得腦子有點兒亂，她似乎認同了顧芷寒的說法，又似乎有什麽想要反駁。就算有心討論潛規則和婚姻、交易與愛情，可每個關鍵詞都很勁爆，不是能在片場展開詳細說的事情。

“嗯。”顧芷寒淡淡地說，隨後忙音傳來。

白青亦有點兒疑惑地看著手機，上面顯示通話已經結束。可她沒來得及說再見，也沒聽見顧芷寒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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