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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月亮郵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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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月亮郵票(下)

周明珣的睡眠質量向來要偏淺一些,容易被聲響驚動。

他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帶著溫暖體溫的軀體靠了上來。

周明珣閉著眼睛轉過身,近乎本能地擡手把身上的被子支起一個角度,好讓旁邊的人能更順利地挪過來。

窸窸窣窣的動靜告一段落,被窩裏的溫度隨著緊緊挨著的兩個人默默升高了一點,伴隨著窗外尚未停歇的雨聲,更加催人入睡。

於是周明珣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緩慢,直到在準備入睡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肩上傳來一陣潮濕的觸感。

周明珣醒了。

他睜開眼睛,摸黑著伸手去找謝楨月的臉龐,然後不出意料地摸到了一手濕潤。

周明珣側過身去拉開床頭燈,然後躺回去看謝楨月:“做噩夢了?”

謝楨月因為驟然亮起的燈光,一度睜不開眼睛。

他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通,然後慢慢適應著瞇起了眼睛。

周明珣摸摸他的頭,說:“夢到什麽了?”

謝楨月盯著周明珣看,聲音輕飄飄的:“你。”

周明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又問了一遍:“夢到什麽了?”

謝楨月眨了眨眼睛,說:“夢到我第一次抽煙的事情了。”

周明珣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是嗎?怎麽突然夢到這個?”

“因為那也是在倫敦發生的事情。”

謝楨月問他:“你不是想知道?”

周明珣卻道:“你現在想說嗎?”

謝楨月點點頭。

周明珣才說:“那告訴我吧。”

謝楨月的聲音低下來,在夜晚裏伴著雨聲去聽,就好像坐在高地上聽到從遠方傳來一陣哨笛聲。

他亦不曾提到當年的一些細節。

他只是和周明珣說起當年自己買下的風衣和圍巾,說起那場綿延不絕的夜雨,說起煙草被雨淋濕後的味道,說起自己曾經去過一家售賣明信片的小店,還是說起自己離開倫敦時天空中彌漫著的薄霧。

但他說的夢裏並沒有出現過周明珣的身影。

所以周明珣問他:“我在哪裏呢?”

謝楨月看著他,眼睛還有些紅:“我沒找到你。”

但周明珣搖搖頭,告訴他:“我在這裏。”

謝楨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把周明珣攬進自己懷裏,讓他去貼近自己的左胸腔。

夜色寂靜,把心跳聲襯托得喧囂。

周明珣在平穩有力的跳動聲裏,聽到謝楨月說:“你在這裏。”

周明珣沒有說話,只伸手環住了謝楨月的腰。

良久,他退後一點去看謝楨月:“還有什麽沒有告訴我的事情嗎?”

謝楨月眨了下眼睛,沒吭聲。

周明珣用指腹蹭了蹭謝楨月的眼皮:“不要在夢裏記起,都告訴我吧。”

謝楨月想了想,確實又想起一件周明珣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先問周明珣:“你還記得以前——就是分手之後,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嗎?”

周明珣點了點頭:“記得,是在機場,你來送我。”

說完還嘆了口氣。

“不是的,”謝楨月卻很淺地笑了一下,說,“那只是對你來說。”

周明珣敏銳地察覺到了謝楨月話裏的意思:“你什麽時候見過我?我怎麽不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謝楨月湊過去親他的鼻尖,說:“大四那年,你不是回來過一次嗎?”

那天是拍畢業照的日子。

謝楨月認真去翻閱了學校公眾號的信息,發現發布的畢業照拍攝排期表裏面,文學院和商學院被放到了同一天的不同時間段。

他想了想,點開了和曾老師的對話框。

初一:老師,請問下周的畢業照拍攝,留培生他們也會參加嗎?

他盯著手機等了一會,才收到曾老師的回覆。

校團委-曾老師:有統一發通知的,但是回不回來還是看他們自己,不過大部分人還是會來的,畢竟還有些手續要辦,畢業證也需要親自來拿

初一:好的,謝謝老師。

謝楨月放下手機,坐在便利店門前的臺階上嘆了口氣。

“小小年紀嘆什麽氣哦?”

便利店老板從後面推開門走出來,手裏還拎著一個籠子,裏面裝著一只渾身雪白蓬松,只耳朵有些焦黃的小狗,遠遠看著就像一塊烤過的棉花糖。

便利店老板把籠子遞給謝楨月:“吶,我們家來財的小崽子就交給你了,要好好照顧它啊!”

謝楨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接過:“我會的,您放心吧。”

便利店老板又看了看他,說:“畢業後有安排沒有啊?”

謝楨月頷首:“有的,早就安排好了。”

“那就好,”便利店老板擺擺手,“那我就不送你啦,祝你畢業快樂!”

謝楨月看了眼窩在籠子裏打瞌睡的十五,朝便利店老板揮揮手:“謝謝您,再見。”

拍畢業照那天風和日麗,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氣。

拍完集體照後便是自由拍照的時間,不大的一塊地方到處都是人,大家穿著一模一樣的學士服,黑壓壓的一片,不正面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謝楨月剛走到商學院的正門,就聽到裏面有人正在聊天。

“珣哥,好久不見!”

熟悉的稱謂讓謝楨月腳步一頓。

他沒敢進去,只站在門後聽他們的對話。

“好久不見。”

是周明珣的聲音。

那人問周明珣:“聽說你申請季拿offer拿到手軟,最後決定去哪裏沒有?”

周明珣答得很簡短,謝楨月想他大概是說了個學校的縮寫簡稱。

“挺好的。”那人誇讚了幾句,然後又問道,“那以後還回來嗎?”

周明珣大概是笑了一聲,但聲音很淺,風一吹就什麽都不剩了。

他說:“回來幹什麽?”

謝楨月靠在墻上,沈默地聽著他們的閑聊聲越來越遠。

他站直背,側過身往裏面看了一眼。

周明珣正跨過商學院的內門,回答旁邊那人問題時側過臉,陽光打在上面,用過曝的光暈勾勒出一圈泛白的輪廓,模糊了鼻梁上微微隆起的駝峰。

他沒有察覺,更沒有回頭。

謝楨月亦沒有叫住他。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見完了學生時代的最後一面。

舍友是這個時候找過來的:“楨月,正找你呢,怎麽跑這來了?”

謝楨月回過頭,看著舍友脖子上掛著的相機,突然說:“在這裏幫我拍張照吧?”

“這裏?”舍友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門邊大大咧咧掛著的商學院,但還是點了點頭,“行啊。”

“哢嚓!”

閃光燈亮起,時間定格。

這張照片後來被謝楨月洗出來,一起掛到了蘭港山庭的照片墻上。

從此天南海北,再未謀面。

而那一年,謝楨月二十三歲。

距離他和周明珣分手過去兩年。

距離他和周明珣覆合還有五年。

周明珣聽完後沈默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那天你來過。”

謝楨月搖搖頭說:“本來也不想讓你知道。”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所以重逢的時候,他才會說自己與周明珣已逾五年未見。

周明珣卻問他:“如果那個時候我回頭,會怎樣?”

“不會怎樣。”謝楨月答道,“所以我總是希望你不要回頭。”

周明珣想這是句很耳熟的話。

一直以來,周明珣都覺得自己做事情是三分鐘熱度,經常興高采烈地開了個頭,然後等興趣一過,就把東西拋之腦後再也記不起來。

所以他向來覺得堅持一件事情是最難的。

但他一直記得,謝楨月叮囑自己的話。

如果不是命運大手輕輕一推,讓他們在陽光燦爛的A大重逢,他或許真的會答應謝楨月一輩子。

謝楨月說:“我怕你回頭,我就會心軟。如此拖拖拉拉,什麽時候才能有個果斷?”

“你狠不下心,就逼我狠下心。”

周明珣嘆了口氣說:“小樹,在這件事上,你太殘忍。”

謝楨月小聲道:“因為你總比我厲害。”

周明珣像是苦笑了一下:“我說過,你總把我想得太好,連這種事情都算準了我會順著你。”

謝楨月望著他:“但事實的確如此。”

周明珣笑著蹭蹭謝楨月的鼻尖,沒有回答。

他答應謝楨月分手,和他繼續喜歡謝楨月,這是兩件事。

也是他堅持下來最痛苦的一件事。

大概提起從前總是太重,兩個人講完後安靜下來,好一陣子沒有再說話。

半晌,謝楨月突然問道:“小珣,你怪過我嗎?”

周明珣不解地看著他:“怪你什麽?”

謝楨月伸手提周明珣挑開一縷落下來的碎發,說:

“明明是我先喜歡上你的。”

“是我先意識到我們不合適。”

“最後又是我先放的手。”

仔細想想當年,他不願意放下自尊,也不願意周明珣放棄前程,想來想去,只有舍棄掉兩人的這段關系,是最輕而易舉的事情。

謝楨月以為時間一長,兩個人肯定都能釋懷。

最起碼周明珣能夠釋懷。

但他沒有都沒想到,他們都沒能做到。

周明珣靜靜地聽他講完,然後說:“不怪你,這些年我只是很想你。”

謝楨月眨了眨眼睛,剛想說話,就又聽到周明珣說:“但偶爾的時候,我會恨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能帶你走。”

“你不信我們能共同面對已經發生和尚未發生的一切。”

“你不信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對此謝楨月心虛愧疚,幾乎無言以對:“對不起。”

但周明珣告訴他:“可我沒有恨過你。”

謝楨月湊過去,在周明珣臉上落下細密的吻,像眼淚會滑過的痕跡。

“小珣。”

“嗯?”

謝楨月用手肘撐起身子去看他:“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有次和時雨學姐他們一起聚餐,吃飯的時候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周明珣聽後想了想:“記得,那天你喝醉了,一個勁說胡話,我聽也聽不懂,只覺得你可愛。”

謝楨月重新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笑了一聲:“怎麽光記這種事情?”

然後又問周明珣:“那你還記得我當時抽中的真心話題目嗎?”

周明珣說:“記得。”

從未擁有過和短暫擁有過哪個更遺憾?

舊事重提,謝楨月也再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你現在會選哪個?”

周明珣沈默須臾,說:“我還是兩個都不選。”

“為什麽?”

“這兩者不是遺憾的比較,是遺憾和痛苦的比較。”

聽完這個答案後的謝楨月點點頭,沒有否定。

他們交頸而臥,窗外雨聲輕下來,顯得有些溫柔。

謝楨月靜靜地思考了一會,正當周明珣覺得長夜漫漫,不如做些事情的時候,謝楨月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小珣,我記得你那天抽到的真心話是問你的理想型。”

“你說你喜歡陽光開朗的長發美女。”

周明珣往下探到一半的手頓住了。

但謝楨月還在往下說。

“你還說要能玩到一塊去的。”

周明珣支起身子,改去親謝楨月的眼睛:“倒時差不困嗎?我們睡覺吧好不好?”

謝楨月瞇起眼睛去看他:“不困,不好。”

周明珣垂下頭說:“這個答案不對,你當時肯定是聽錯了。”

“是嗎?”謝楨月好整以暇地望著他,“那你當時回答的時候說的什麽?”

周明珣無比真摯地說:“我當時肯定說的是喜歡文靜內斂的短發帥哥。”

謝楨月噙著笑看他:“能玩到一塊去?”

周明珣斬釘截鐵到:“我們還不算能玩到一塊去嗎?”

“是你記錯了吧?當年你不是這樣說的。”

“我當年心裏就是這樣說的。”

謝楨月不看他:“騙人。”

周明珣想了想,決定用行動證明一下自己。

夜確實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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