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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兩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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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兩白頭

兩個人在外面跑了一天,又是在烤爐前賣了一早上烤紅薯,又是跑到菜市場到處吃美食,等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各自往身上一問,衣服上沾滿了各類煙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算不算上難聞,但也絕對不好聞。

特別是周明珣的毛衣最是吸味。

於是謝楨月尋思著把衣服拿去洗一下,把味道祛了再穿,誰承想從洗衣機拿出來之後,他發現周明珣的毛衣直接縮水了五個碼數。

周明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謝楨月蹲在洗衣機旁邊拿著手機不知道在查什麽,旁邊的塑料盆裏放著一團黑色的不知名物體,走近一看還有些眼熟。

“怎麽了?”周明珣跟著蹲下身,發現謝楨月的手機界面正一片花花綠綠的圖文,像是什麽教程。

“我把你衣服洗縮水了。”謝楨月面臉愁容地把塑料盆裏的毛衣拿起來,抻平了變成一個近乎童裝的尺寸,“我忘了問你能不能水洗了。”

“沒事,縮水就縮水了,這個大小改一改剛好可以給十五穿。”周明珣倒是無所謂地笑笑,“你說小狗怕不怕冷的?”

謝楨月當然聽得出周明珣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但他剛剛看面料成分的時候看到了周明珣這件衣服的衣領標,順手搜了一下,發現是家在網購平臺找不到官方旗艦店的品牌。

於是他又轉去某個地瓜軟件一查,結果看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一串數字。

謝楨月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我把一臺洗衣機洗縮水了,而且還是西門子的。”

“明天我去超市買個羊毛覆原劑,看看能不能再洗回來。”謝楨月下了決定。

他說完先把這件羊絨衫掛了起來,原先不比較還沒有這麽明顯,現在掛在周明珣正常尺碼的衣服旁邊,就小得更加滑稽了。

謝楨月發愁地嘆了口氣。

“不用這麽麻煩,一件衣服而已。”周明珣伸出兩根手指,戳在謝楨月的嘴角然後往上輕輕一提,“笑一個。”

謝楨月話說得含糊:“補行,九邀。(不行,就要)”

周明珣先一步樂得笑出了聲。

第二天兩個人還是坐公交去了趟超市。

出門的時候周明珣看了眼手機,問謝楨月:“x城的天氣預報準不準的?怎麽顯示今天會下雪?”

“一半一半吧?”謝楨月把圍巾戴好,回答道,“你來的那天天氣預報本來也說會下雪的,但最後也沒下,今天估計也是差不多的。”

但等兩個人從超市買完東西回來的時候,x城的空中開始飄起了鹽粒大小的點點白雪。

“下雪了!”

公交車內一陣不大的喧嘩聲,大家和身邊的人叫嚷著,紛紛朝著窗外望去,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謝楨月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本來還有些犯困,聽到聲音後立即清醒過來,湊近了車窗玻璃往外看,還不忘反手去拽周明珣的手臂。

他說:“周明珣,真的下雪了。”

“看到了。”

周明珣的聲音在離耳朵很近的地方響起。

謝楨月沒有回頭,但是隔著車窗玻璃並不清楚的反光,可以看到自己和周明珣的臉倒映在上面,混在飄落的雪裏,影影綽綽。

冬季衣服厚重,出一趟門層層疊疊地要穿好幾層,再加上長長的圍巾,坐下來衣物自然地堆疊在一起,恰好能遮住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

下車後可以看到地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泛黃的落日餘暉照在上面,折射出分外明媚的亮光。

兩個人進到小巷的時候,偏巧起了一點風。

風從正面幽幽吹來,把飄雪卷得一陣顫抖,如同柳絮般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蕩,最終落到行人的身上。

老舊的小巷裏很安靜,沒有什麽人。

謝楨月晃了晃兩個人光明正大牽著的手,說:“你這次來x城看上雪了,開心嗎?”

“開心。”周明珣側著臉看他,心情很好地說,“不過對於我的好心情來說,這場雪只能算錦上添花。”

“又說這種話了。”謝楨月這樣說著,嘴角卻噙著笑。

周明珣回頭看了眼身後空蕩的巷口,輕快地湊過去親了口謝楨月的臉頰。

還道:“就說。”

太陽下山後,兩邊昏亮的路燈開始依次亮起。

雪好像開始越下越大了。

比起紛紛落下的雪花,他們走得很慢,步伐悠哉。

十指緊扣的手就垂著兩個人中間蕩啊蕩。

這給了雪落下的時間。

鹽粒般的雪看起來有一點粗糲,但真落在身上的時候又很輕柔。

謝楨月眼睜睜看著一粒雪落在自己的鼻尖,然後轉過頭去看周明珣。

有雪落在周明珣的頭發上,混在波爾多紅的發色裏像刻意挑染過的花白。

他站定了,伸手去拂過周明珣鬢角的殘雪,說:“看著像長了白頭發一樣。”

想了想,又帶著點笑意地問他:“你老了以後是不是就長這樣?”

“那應該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周明珣握住謝楨月停留在自己臉側的手,“不過,要是你現在想看的話我可以去染個白頭發。”

“不要。”謝楨月也笑,“我喜歡你現在這樣。”

周明珣想,或許謝楨月自己渾然不覺,在他笑自己像長了白頭發的時候,雪花正同步地落在他的頭發上,黑白之間對比鮮明地招眼。

如果這樣且算白頭,那他們兩個人是一樣的。

只是謝楨月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蓋過了一切雪花折射的細光,所以周明珣並沒有說。

他只是思考了三秒鐘,然後選擇拉著謝楨月拐進了手邊一個窄窄的小巷。

剛剛離開路燈的主要照射範圍,兩個人的影子就緊密地貼在了一起,彼此間不留一點縫隙。

他們站在人跡罕至的小巷裏,躲著昏暗街燈偷偷接吻。

吻落在脖子上的時候,謝楨月擡起頭。

隔著把天空分割成不同大小的電線,正好看見一輪月亮高高地掛在粉紫色的天空上。

縱使是在摘下眼鏡後模糊的視線裏,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那是圓潤的,飽滿的,沒有任何缺角的月亮。

於是他驀然想起床頭那本被周明珣翻過的詩集。

這一刻,他在恍惚間把腦海中那些零碎的話語拼湊到了一起,讓詩句變得如心臟般完整。

“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區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註1)

他的聲音很輕,像壓在眼睫上的雪。

周明珣擡起頭,親了下落到謝楨月鼻尖的雪粒。

謝楨月喚了聲:“周明珣。”

“嗯?”

謝楨月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周明珣正靜靜地凝望著自己。

靛藍色的瞳孔很小,小到只能裝進一個人。

謝楨月就這樣和周明珣眼睛中的自己對視。

於是他問出了聲:“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聞言,周明珣楞了一下。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你不用留住我。”

周明珣告訴謝楨月:“你只需要擁有我。”

“為什麽?”謝楨月固執地盯著他,有些急切地想問一個答案。

周明珣笑起來,把手裏拿著的眼鏡戴回到謝楨月臉上:“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視線又變得清楚了。

謝楨月看到他明確的口型:“不管在哪裏,你想我的時候我都會在。”

是以謝楨月想,自己大概會一直、一直、一直想念著周明珣。

不管何時何地。

月亮爬得高了,只在窗口露出一點光暈。

謝楨月就著這點柔光,伏在書桌上,翻開了自己的日記本。

因為經年累月的書寫,筆頭劃破平整的紙面,讓紙張隨著字跡形成的軌跡形成微不可察的起伏。

被細心粘貼到日記本上的還有一些電影票的票根,一截寫了字的樂譜,一片做成幹花的花瓣,又或許是其它什麽謝楨月希望保存下來的東西。

全部積累在一起後讓筆記本看起來都變得厚重。

在不知不覺的年年歲歲裏,他已經把日記寫得像一本手帳了。

“啪嗒。”

這是筆尖被按動頂出的聲音。

【20xx年1月xx日 小雪

今天出門前他還問我有沒有可能下雪,我和他說不會,但是沒想到真的下雪了。

所以和他一起看了雪·v·

不過要是雪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他應該很開心?畢竟他以前就說過喜歡x城的雪。】

筆尖懸在紙面上,輕顫著憑空畫了幾個圈。

然後被手腕一帶,換到了第二行。

【我也很開心。

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平時也沒去過什麽廟宇,所以也不知道該向哪裏祈禱比較靈驗,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和所以聽得見我願望的神靈說:

請讓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不要見風波,不要有曲折。

拜托了。】

謝楨月合上日記本的時候,周明珣剛好進門。

他隨手把門鎖好,然後帶著些還未散去的水汽從背後攔住謝楨月:“在寫什麽呢?”

謝楨月把日記本放回到抽屜裏,笑著回頭用鼻尖蹭過周明珣的臉頰:“秘密。”

夜算不得有多深,只是外婆和謝巧敏都是早睡的習慣,這一會子家裏已經安靜得厲害。

兩個人面對面地在床上窩著睡了會小話,然後說著說著就越靠越近,越湊越前。

擦槍走火前,謝楨月還殘存了最後一點理智,按著周明珣的肩膀坐起身,皺著眉小聲提醒:“家裏隔音不行。”

這算什麽問題?

周明珣一聽就笑了,他攬著謝楨月的腰背借力一翻,兩人位置隨之顛倒。

他單手拽著領口把衣服脫下,然後彎下腰把手往下移:“簡單,我自己動,會控制好力道,不吵到別人的。”

說完還故意笑著朝謝楨月的耳朵吹了口氣,輕聲道:“只要你別出聲。”

謝楨月不服氣地瞪著他,耳朵卻先敗下陣來,紅得能滴血:“你管好自己就行,我有什麽好出聲的?”

“哦~是嗎?”周明珣笑起來,食指慢條斯理地從謝楨月的嘴唇開始輕輕往下滑,沿著滾動的喉結,起伏的胸膛,微微緊繃的腹部,然後還有……

夜還很長。

窗戶透著一條縫,位置變換間,他們在愛人情動的臉龐旁,看到月亮升起又落下的軌跡。

江月年年望相似。(註2)

或許那天晚上謝楨月許下的願望只有月亮聽見了。

但月亮總有陰晴圓缺,人又豈能長長久久。

月亮東升西落,晝伏夜出的規律運行了億萬年,從不曾更改。

正如水長東流,月總西斜,於是地上的人散了又聚,七年也不過只是月亮轉了八十四個圈。

謝楨月把照片掛回墻上,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支煙。

指間夾著的一點猩紅在夜色中分外醒目,謝楨月望著繚繞升空的白煙,突然很想問問周明珣。

——你戒煙的這些年有想起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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