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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昨夜東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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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昨夜東風(下)

暗紅色間黑線的格紋圍巾繞一圈後多出來的部分打一個結,啞灰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上面,謝楨月抻平藍灰色加絨牛仔褲膝蓋處的折痕,走出房門後想了想,又折回去把手套拿上塞進了外套口袋裏。

謝楨月出門前和在陽臺曬著太陽擇菜的的外婆說了聲:“外婆,我現在到高鐵站去。”

外婆戴著老花鏡,聞言道:“噢噢,你那個同學的車到了?”

“差不多了,我去接他。”謝楨月答道。

他穿好鞋子,正準備開門,坐在客廳看動畫片的謝巧敏從玄關的隔斷屏風後面探出一個腦袋:“小正月,你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呀?”

謝楨月無奈地看著她:“不能,最近太冷了,不適合你出門。”

“我想見小正月的朋友嘛,這還是小正月第一次要帶朋友回家誒。”謝巧敏有些委屈地嘟囔道,“而且我也沒去過高鐵站,沒坐過火車。”

外婆在陽臺聽到這句話,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你哪裏沒有坐過嘞?小時候不知道帶著你天南地北地坐了多少。”

這句話謝巧敏沒有聽清,只聽到謝楨月哄自己說:“不差這一會,等會他到了,在家裏見也是一樣的。”

謝巧敏只好乖乖點頭:“好吧,那早去早回哦小正月,註意安全~”

新一輪冷空氣剛剛到貨,寒潮之後的x城冷得有些肅殺。

一直到上公交車刷卡,謝楨月才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

透過車窗玻璃往外看,一路上的樹葉子都掉完了,棕色的枝幹光禿禿的泛著灰白,再繼續保持這個溫度下去,估計很快就要下雪了。

到高鐵站的時候時間還早,出站口的到站車列序號裏面還沒有出現周明珣坐的那班。

謝楨月帶好手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看到周明珣剛剛給自己發了消息。

Elian-Z:車廂廣播已經在提醒前方到站了

謝楨月看到後眼睛一彎,用帶著手套的手笨拙且緩慢地打字。

初一:好,我到了。

初一:[小狗轉圈.JPG]

Elian-Z:[照片]

Elian-Z:已經到門邊等著了

初一:好~

回完信息後,謝楨月把手機塞回口袋裏,看著還空蕩蕩的出站口發呆。

那天聽到周明珣的話後,謝楨月有些楞怔。

平日裏總是高速運轉的大腦有那麽一瞬間卡殼了一下,再開口時甚至有些結巴:“你,你來x城看雪嗎?”

周明珣被他可愛的語氣逗笑了,擡起一點頭去看他:“x城今年什麽時候下雪?”

謝楨月答得認真:“還不知道,要等天氣預報。”

於是周明珣說:“那就不去看雪。”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但謝楨月偏偏又泛起了固執,偏要問個明白:“不看雪,那你來幹什麽?”

周明珣用鼻尖蹭了蹭謝楨月顴骨上那顆小痣,理所應當地說:“來見你啊。”

他說完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裏謝楨月都沒有說話。

“不行嗎?”察覺到謝楨月的沈默,周明珣覺得或許自己提的要求有些不合時宜,於是主動說,“好吧,那等我們乖寶寶小樹同學什麽時候同意我見家長了我再去。”

謝楨月終於開口了:“不是因為這個……”

見他不反駁自己的說法,周明珣笑起來,低頭去看謝楨月:“那是因為什麽?”

為什麽?

謝楨月從小到大就不是討喜的性格,老師評價他時總說雖然成績一直很好,但是性格內向沈悶,也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很難和班裏的同學玩到一起。

所以一直以來他都沒有什麽朋友,除了和社交恐怖分子一樣的班長。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班長和謝楨月也不算熟絡,只不過比起其他同學稍微多一點接觸。直到某天班長的媽媽開完家長會回來,認出了謝楨月的外婆,班長才知道原來自己媽媽之前一直是謝楨月外公的主治醫師。

得知謝楨月家裏的情況後,班長便格外留心他在學校的狀態,經常逗他說話,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但盡管如此,班長也沒有去過謝楨月家裏。

換句話說,謝楨月就從來沒有帶過什麽人回家。

至於具體的原因,可能是因為關系還沒有好到那一步,也可能是因為謝楨月將學校和家庭的界線畫得很分明,但更有可能的是少年人最脆弱但又不值一文的自尊心。

如果是旁人,謝楨月大概不會有絲毫猶豫地直接選擇拒絕。

可現在是周明珣在問他。

所以謝楨月耷下眼皮,把眼底翻來覆去的思緒遮住,良久,才下定決心般說:“沒什麽,你來吧。”

“真的?”周明珣望著他,眼睛亮得驚人,“那我不回s城了,一放假我就跟你走。”

“不行。”謝楨月連忙搖搖頭,推了推周明珣的肩膀,說,“你先回家,我……收拾一下,你過幾天再來。”

接著又解釋道:“而且,我還得先和家裏人說一下的。”

聽他這樣講,周明珣自然表示沒有異議:“好,都聽你的。”

謝楨月對他笑了一下,然後突然抱著他側身一翻,把兩人的位置上下對調。

平時胡鬧玩起來也沒少做這種動作,周明珣完全縱容著謝楨月,甚至還順著他的力道翻過身。

他垂下眼去看趴在自己胸膛上的謝楨月,見他又不說話,便摸了摸他的發頂,像擼剛開始跑跑跳跳的十五一樣順著毛摸,問他:“餓不餓寶寶?我們現在一起做飯去?”

聽他問自己,謝楨月挪了一下耳朵的位置,去聽周明珣心跳沈穩的節奏,輕聲答道:“再等一等。”

“好。”

他聽到周明珣應了一聲,枕著的胸膛也隨之微微震動。

躲在周明珣視線看不到的位置,謝楨月無聲地嘆了口氣,有些惆悵地想:要怎麽和外婆說呢?

“有同學要來家裏?”聽完謝楨月的話,外婆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洗紅薯的手都停了下來。

“是……是朋友來的,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已經答應他了。”謝楨月避開外婆的目光,埋頭認真地給紅薯削頭去尾。

外婆把洗好的紅薯放到籃子裏,語氣裏有些不確定:“這樣啊,還是第一次聽你說要帶朋友回來。”

“嗯。”謝楨月站起來把裝好紅薯的籃子端下來,“所以可以嗎,外婆?”

外婆笑了笑:“這有什麽不可以的?”

只是停了下又說:“但他是你大學同學吧?家裏的情況讓他知道可以嗎?以前你中學的時候那些人……”

“沒事的。”謝楨月打斷外婆,不讓她重提那些陳年舊事,“他不一樣。”

外婆看著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像擺動的魚尾:“看來確實是我們楨月特別好的朋友。”

站臺列車到站的廣播聲傳出一點模糊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

謝楨月不由自主地走前兩步,目光緊緊地看向從出站口臺階上湧出的人群。

他有點擔心自己不能第一時間找到人群中的周明珣。

但事實證明,當周明珣出現在出站口閘機後的一瞬間,謝楨月就發現自己的顧慮屬實是有些多餘了。

這樣冷的天氣,周明珣依舊是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夾棉的夾克外套,雜色的仿動毛領一路連著敞開的拉鏈,擋住一點品牌的銀色十字架標識,卻更襯肩寬腿長。

黑色的冷帽把招搖的紅色狼尾壓住,只有稍長的發尾從兩側溢出。側過臉做人臉識別時,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塊三角形的陰影,顯得五官更似雕塑般深邃立體。

而就算拋開這些,在黑壓壓一片的人群裏,最容易讓人註意到的其實還是身高。

周明珣拖著棕色老花圖案的行李箱疾步出了站門,沒什麽表情地將視線從周邊人群的頭頂穿過,掃視一圈後很快便鎖定到了謝楨月的位置。

等他走到謝楨月面前的時候,發現謝楨月顯然是已經看到自己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說話,只自顧自地盯著自己看。

周明珣擡手在謝楨月耳邊打了個響指,笑著說:“回神了,寶寶。”

謝楨月眨了眨眼睛,然後匆匆低頭去接過周明珣的行李箱,但是沒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穿這麽少?x城不比s城,要冷很多的。”

周明珣握著行李箱拖桿的手一滑,不讓謝楨月去拿,反而順勢握了一下謝楨月的手,發現他戴了手套後還笑了一下:“不錯,有在好好保暖。”

謝楨月抽回手,目光還落在周明珣身上,兀然往前走了兩步。

周明珣以為他湊過來是想和自己說什麽,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謝楨月朝自己伸出了手。

然後把他外套敞開的拉鏈拉上了。

謝楨月很認真地把拉鏈拉到了頂。

周明珣沒忍住笑出了聲。

高鐵站人來人往,兩個人沒有在出站口逗留太久,謝楨月拿出手機打了輛車,和周明珣一起朝著家的方向越來越近。

下車點謝楨月定在了離家最近的一個公交車站,從車上下來後,周明珣跟著謝楨月往旁邊的街口左轉,拐進一條巷子,又往深處走五十米再右拐,就進了居民樓的大門。

拎著行李箱一路爬樓梯到四樓,謝楨月用在前面用鑰匙擰開房門,周明珣站在他身後,打量著門上貼著的殷紅對聯,上面的字體還是老式的手寫墨字。

謝楨月推開門前動作遲疑了一下,回過頭和周明珣說:“家裏只有外婆和媽媽在。”

周明珣正在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浮塵,聞言點點頭道:“你和我講過的,我記得。”

謝楨月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再說些什麽,就又聽到周明珣問他:“我把帽子摘下來吧?比較禮貌。”

被這話一打岔,謝楨月將視線游移到周明珣的臉上,破天荒地發現他神色裏居然帶著明顯的拘謹。

“沒關系,戴著吧。”謝楨月笑著說完後直接推開了門,“外婆,媽媽,我回來了。”

聽到聲音的外婆從廚房出來,隨意地拿起圍裙的下擺擦了擦手,目光看向站在謝楨月旁邊的周明珣:“來了?今天冷,車上人多嗎?”

“還好。”謝楨月沒講自己是打車回來的事情,只換好鞋,彎腰從鞋櫃裏給周明珣找拖鞋。

拿出來後一回頭,看到周明珣極其禮貌地微微鞠躬跟外婆打了個招呼:“外婆好,我叫周明珣。”

“我知道的,小珣對吧?楨月都和我們說了,歡迎你來做客。”外婆被周明珣的禮節嚇一跳,連忙說,“沒事,你就當在自己家,不用這麽拘禮。”

“小正月回來啦?”

聽到客廳動靜的謝巧敏打開房間門,然後非常開心地小跑出來,仰著頭端詳面前的周明珣:“你就是小正月的朋友嗎?”

周明珣猝不及防地對上謝巧敏的眼睛。

面前的謝巧敏頭發裏摻著不少的銀絲,臉上因為笑容而出現了皺紋。

從前幾年開始,她的頭發就白得很快。一開始也考慮過要不要染發,但是外婆擔心染發劑對身體不好,而且謝巧敏也根本不是能乖乖坐著任人動作的性格,更何況謝巧敏沒有什麽需要外出社交的機會,所以一直沒有處理過。

雖然這會兒打眼看過去,無論是從身形體態,還是面容相貌,都看得出來謝巧敏歲數已經不小了。

但謝巧敏的眼睛實在太亮了,亮得怎麽看都很奇怪,亮得變成她身上最大的違和。

隨後她也不等周明珣回答自己,就又自顧自地拍拍手掌,笑著說:“你從哪裏來的呀?高鐵站人多不多呢?我本來也想去的呢,可是小正月不讓。你們是朋友呢,那明天天氣好的話我和小正月一起帶你出去曬太陽吧?”

她說話時的表情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天真。

但是這種天真出現在她的身上,只會讓人看後覺得有些殘忍。

謝巧敏說話的聲音讓周明珣恍惚間忽然想起,在那個自己還沒和謝楨月在一起的某個日子裏,他坐在天鵝湖的長椅上聽到的語音。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語調,一樣的稱謂,兩個音軌就此實現了重合。

他還想起自己當時問謝楨月的是:“你妹妹?”

謝楨月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周明珣還沒來得及想起,身旁的謝楨月先開了口。

他看著周明珣的眼睛,面部神情有一瞬間的緊繃。

謝楨月說:“小珣,這是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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