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孤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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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孤雛(三)

抽煙室裏沒有再進來過旁人,周明珣把窗戶打開半扇,清新的涼風從外界湧進來,沖淡了室內有些沈悶的空氣。

謝楨月單手撐在身後的桌子上,半側著頭看他。

等等周明珣開完窗轉回身後,他又把視線移開。

周明珣也沒有其它動作,只順勢抱臂靠著窗臺,目光悠悠地落在謝楨月不看自己的側臉上。

謝楨月自然不是對此毫無感覺。

但這種被周明珣註視的感覺他曾經過於習以為常,導致時隔這麽多年,即使有些陌生,但依舊不覺得奇怪。

他用左手拇指下意識地摸了下中指的指根,卻只摸到了空蕩蕩的皮膚。

周明珣心安理得地盯著謝楨月看了好一會,才低下頭,調整了一下左胸袋裏被塞得只顫顫巍巍露出半個頭的鐵線蓮。

偏偏這個時候,謝楨月突然開口說話了。

“和快樂谷合作的事情,謝謝你幫忙。”

周明珣調整鐵線蓮的動作沒有停,只微微擡起一點眼睛:“婉姐剛好問起,我也剛好想起,所以不過是隨口一提,算不得幫上什麽忙。”

聽他這樣講,謝楨月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那也還是要謝謝你。”

周明珣調整完鐵線蓮,落下手,重新看回謝楨月:“也行。不過只有口頭答謝嗎?”

然後又很輕地笑了一聲:“這麽小氣。”

謝楨月先是沈默著按了按自己的脖子,隨後回望他道:“我請你吃飯吧。”

然後不等周明珣回答,先自己給自己的邀約做了解釋:“本來前段時間合作達成後就想請鄒總還有……你,一同吃個便飯,但那個時候你回s城了。”

所以謝楨月覺得,自己現在發出的邀約大概、可能、或許是理性且客觀的,是沒有出於任何私心的。

但周明珣端詳著謝楨月的表情,然後歪下一點頭,故意說:“不去。”

聞言,謝楨月站直了身體:“為什麽?”

周明珣問他:“誰請誰吃飯?”

謝楨月反問道:“有什麽區別?”

“如果是謝總請周總吃飯,那需要先麻煩雙方助理聯系約一下時間,再根據工作安排調好檔期。”

說到這裏,周明珣有意無意地停頓了一下。

他又一次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創可貼:“但如果是謝楨月請周明珣吃飯,那我隨時都有空。”

“所以是誰請誰吃飯?”

他在做最後的確認。

謝楨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然後再開口前好像嘆了一口氣,很輕,似乎只是嘆給自己一個人聽。

他說:“是謝楨月請周明珣吃飯。”

終究是人非草木,哪裏能一點私心都沒有呢?

周明珣窗臺也不靠了,收直了微曲的膝蓋,連聲問他:“什麽時候?在哪裏?”

然後又自語道:“算了,要不我來定吧,等一下你又帶我去吃餛飩。”

聽到這句話的謝楨月,今天第一次笑出聲。

他沖周明珣眨了眨眼睛:“我定吧,不吃餛飩。”

周明珣望著他,一時沒有出聲。

過了半晌,他才跟著謝楨月笑了一下。

“騙你的。”周明珣看著他說,“其實就算是餛飩也吃。”

謝楨月垂下一點眼睛,目光落到那朵鐵線蓮上:“怎麽你說話還和以前一樣。”

他以為周明珣會問自己,和以前一樣是哪樣。

但是偏偏周明珣說的是:“七年了,我還以為你早不記得以前是什麽樣了。”

那朵鐵線蓮的花蕊隨著說話時起伏的胸膛而微微顫抖,像外顯的,正在跳動的心臟。

謝楨月沈默良久,拐到嘴邊的話語換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才說出來一句:“……我確實記不得了。”

周明珣往前邁了幾步,似乎想靠近謝楨月,卻又不敢靠得太近,隔著一段距離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噙著一點似氣非笑的表情:“是嗎,那為什麽要說的這麽篤定?”

謝楨月不答反問:“七年了,難道你就還記得嗎?”

他們互相強調著橫亙在彼此之間的時間,像是在問記不記得,又像是在問是誰忘不掉,更像是在問是誰先忘掉了。

氣氛在沈默中結冰,脆弱得隨時會破碎。

在這個問題上,他們誰也不願意服輸。

所以周明珣說:“我也記不得了。”

然後他看著謝楨月,看他如折扇般藏半的眼睛,看他失去眼鏡遮擋後顴骨上那顆清晰的痣,看自己從前最偏愛落吻的位置。

最後說:“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謝楨月把中指指根摩擦得發紅,卻依舊不肯示弱先退開眼神。

他甚至說:“皆大歡喜。”

窗外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把窗戶上的玻璃映襯得如同兩扇相對的鏡子。

謝楨月在其中一面看到自己的投影,又在另一面上看到周明珣折現的側臉。

就好似破鏡兩半,各存一方。

夜色漸深,賓客開始移步到二樓的舞廳,今天晚上真正的晚宴才算是真正開始。

但那是屬於長輩們定好的名利場,小輩們自有自己另外的去處。

平輩之間的活動一早就安排好了,程開盛和聶佳悅只在舞會那邊作為主角跳了個開場舞,就將地方留給了那些目標明確的大人。

等周明珣和謝楨月兩人一前一後推門進來的時候,小宴會廳裏已經熱熱鬧鬧地開起搖晃的射燈,程開盛正被起哄著唱第一首歌。

謝楨月跟周明珣進來的時候隔著一段不小的距離,兩個人之間也沒有交談,看起來很是不熟。

任由旁人怎樣去看,都只會覺得兩個人不過是恰好這個時間碰巧在門口遇到的。

現在這場來的都是多少有些眼熟的年輕人,謝楨月看到李現青也在其中,和聶雲馳挨著坐在一塊,見到自己後還小幅度地打了個招呼。

周明珣在沙發長椅前站定,看到裏面還有位置,剛想回頭讓謝楨月走在前面,就見謝楨月已經直接坐到了李現青旁邊。

落座前,謝楨月甚至還提高些分貝,格外清楚地咬著字同李現青說:“我坐這裏。”

見狀,周明珣沒有說什麽,只自己一個人往裏走,坐到了聶雲馳旁邊的空位上。

也是。

他想,都分手了不記得了忘幹凈了,確實不適合再坐一起。

剛落座,就聽到聶佳悅說自己手機好像剛剛放在這邊沒拿走,讓謝楨月幫忙找找在不在,幫她遞過去。

謝楨月自然沒有意見,他在四周找了一下,然後在沙發的縫隙裏看到了聶佳悅說的手機。

謝楨月和聶佳悅之間隔了四五個人,偏巧這個時候李現青彎下腰去系鞋帶,於是謝楨月便越過他試圖讓中間的聶雲馳傳遞給聶佳悅。

但顯然聶雲馳反應沒有周明珣快。

周明珣雖然沒有去看謝楨月,但餘光瞥到謝楨月擡高的手後,自覺地伸手過去接。

聶佳悅的手機不大,偏偏又被謝楨月握住了一半,於是周明珣準備把手機拿走的時候,指腹直接擦過了謝楨月的手背。

在觸碰到彼此體溫的一瞬間,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如觸電般猛地把手往回撤,動作之快,猶如電光石火。

至於那個被脫手的手機,最後是聶雲馳一手護著李現青的腦袋,一手接住,成功轉交給了聶佳悅。

好不容易重新擡起頭的李現青,頭朝左邊去看周明珣。

看到周明珣低著頭給自己開了瓶啤酒,混血感很重的五官不笑的時候神情自然發冷,他擡頭喝了幾口後,就把啤酒罐握在手裏,時不時捏得“吱吱”作響。

於是李現青又把頭朝右邊去看謝楨月。

發現謝楨月面無表情地從不知道哪裏掏出來一顆包裝得花裏胡哨的糖,拆開來含在嘴裏,然後也不扔掉糖紙,只在指間把它揉成一團,展開,又再揉成一團,反反覆覆。

除了最開始對李現青說的一聲抱歉,接下來坐回原位的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誰也不看誰,就好像剛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李現青看了一圈,最後湊到聶雲馳耳朵,嘀嘀咕咕地小小聲和他說起悄悄話。

聶雲馳偏過一點頭,認真聽完後沒忍住笑了一聲。

見他不信,李現青又湊得近些:“真的,他們一定有恩怨,不然怎麽會避嫌成這樣?”

聶雲馳聽完他的話往兩旁匆匆瞟了一眼。

心想真是安靜得連對視都吝嗇。

還是拿回手機的聶佳悅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又想起傍晚迎賓時程開盛無意間說過的話,思來想去,跟人換了位置,坐過來。

她先是跟聶雲馳和李現青聊了幾句,雖然聶雲馳話不多,但李現青是個健談的,倒也聊得熱鬧。

可那兩個人還是跟什麽都聽不到一樣,不動也不說話,就這樣一左一右地坐著,像兩尊不肯過河的泥菩薩。

最後聶佳悅實在是沒招了,只好主動搭話道:“說起來,我好像聽說明珣和楨月是以前就認識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能再裝作聽不到了。

周明珣清了清嗓子,松開捏啤酒罐的手,剛剛開了個頭說:“我們……”

“是大學同學。”

就被謝楨月打斷了。

周明珣被打斷了後也不否定,只看著手裏的啤酒罐不做反應。

聶佳悅幹笑了兩聲,感覺事情似乎朝著自己沒想到的方向發展了起來:“是嗎,那很巧了。兩位大帥哥居然是同學,我們青青也是A大,看來A大的風水養人啊。”

話趕話說到這裏,聶佳悅又接著問了句:“那你們以前關系應該……還行哦?”

這一回周明珣不回答了,他直接說:“你問他吧。”

謝楨月不滿地嗆聲道:“問你的問題,你轉給我幹什麽?”

周明珣好像笑了一聲,但短促地更像氣音:“我這個人不會說話,擔心等一下又回答得不對,說錯話。”

謝楨月終於放過了那張被揉得面目全非的糖紙:“我沒說過這種話。”

周明珣也放下了那瓶跟被捏得像紙一樣的啤酒罐:“是,你不記得了。”

聶佳悅張了張嘴,又選擇閉上。

被夾在謝楨月和周明珣兩人中間的李現青更是忙碌,哪邊說話他就往哪邊看,然後發現這兩個人嘴上說個不停,但依舊誰也不看誰。

李現青恨不得手動把他們兩個的腦袋轉過來,面對面朝著對方說話。

但他不敢。

於是最後聶佳悅看向李現青求助,李現青又看向聶雲馳申請支援。

聶雲馳清咳兩聲,說:“看來你們以前關系應該確實不錯。”

被別人插話後,這兩個人又一下子沈默了起來。

就在李現青瘋狂朝聶雲馳眨眼睛,示意他再多說兩句話緩和一下氣氛的時候,周明珣終於重新開了口。

“我們兩個以前?”周明珣這回是真的笑了,他近乎是細細咀嚼般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叨,“那確實算得上是相、親、相、愛。”

就在李現青絕望地準備閉上眼睛,準備迎接下一波左右夾擊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謝楨月居然沒有說話。

謝楨月沒有否認周明珣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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