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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蘭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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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蘭因(一)

秋分過後,晝短夜長。

謝楨月坐在高樓的窗戶前俯瞰一場城市的秋雨。

任由潮濕的記憶順著雨水的流向一路向東。

直至蔓延到九年前。

那是九月的一個雨天,秋意微弱。

A大寶江校區的道路兩側種滿了桂花,金黃細密的花蕊掛在深綠色的枝頭,下雨的時候地上的積水裏也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桂花,遍地燦爛。

謝楨月一手撐著傘,一手拎著一大袋早餐,正從食堂往宿舍走。

腳上踩著的半舊帆布鞋在水面上淌過,鞋子洗得很幹凈,但鞋頭白色的部分不可避免地微微泛黃。

他穿一身很簡單的白色T恤深色牛仔褲,風吹過的時候帶過衣服,貼近清瘦的身軀。明明是個子挺高一個人,但在細雨中看過去,卻只有薄薄的一片。

推開寢室門的時候,舍友們紛紛從被子裏彈出一個腦袋,大喊感謝義父,請受小的一拜。

謝楨月不太在意地抿嘴,像是笑了一下。

然後就把手裏拎著的早餐挨個放到他們床下面的桌子上。

謝楨月的床位在空調下面,桌子上東西不多,但擺得很整潔,主要都是一些書本資料,桌子中間只擺了一臺輕薄本的筆記本電腦,敞開的櫃子裏放著兩包五顏六色的水果硬糖,一袋已經拆封,空了三分之一。

“楨月,你吃過早餐啦?”隔壁床的舍友劉彧叼著根牙刷,瞄了一眼謝楨月空空如也的桌面,含糊不清地問了聲。

“回來前在店裏吃過了。”謝楨月答了一句,然後低下頭打開頂著兩個小紅點的微信,開始回消息。

最頂上的一條是校團委負責學生工作的曾老師發過來的工作信息。

校團委-曾老師:小謝呀,迎新晚會的節目今天下午兩點在音院那邊初次彩排,今天我家裏有點事就不過去了,辛苦你過去看一下哈,要是有什麽問題再告訴我。

初一:好的,老師。

入學後,謝楨月就申請了A大勤工儉學崗,雖然他的第一志願是去圖書館當一個啞巴管理員,第二志願是去做學校公眾號的啞巴運營員,但是最後在輔導員的推薦下,他被分到了曾老師手下做助理。

其實以謝楨月的性格,實在是不喜歡這種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

但是輔導員和他說,曾老師話多人不壞,在她手底下幹活不會吃虧,最主要的是雖然助理崗活多一點,但比別的崗位一個月多三百塊錢。

謝楨月一聽,當場就點頭同意了。

還有一條信息是高中的班長發來的,問謝楨月國慶節放假回不回家。

謝楨月想了想,回覆他說:還不確定。

班長應該正在玩手機,幾乎是秒回:如果回的話和我說一聲?大家想到時候約著一起小聚一下,你也來吧?

高中同學裏和謝楨月最熟的就是班長,其他人都不過是只偶爾說幾句話的交情,謝楨月想大概是班長本人問的,自己去不去應該都不會影響其他人。

於是他跟班長說:我到時候看看,如果有空就來。

班長依舊秒回他:好!

後面還跟了一個胖胖的黃色小龍表情包。

謝楨月回完信息後就換了衣服,上床縮進被子裏開始補覺。

前段時間學校附近的一個便利店招兩個輪流值夜班的臨時工,他看到招聘信息後去店裏問了一下。

上了點年紀的老板拿著蒲扇坐在搖椅上,懷裏還窩著一只純種京巴犬,聽他說完,看了他一眼,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話說:“後生仔,晚班也要幹活,不能一直睡覺的哈,一個星期最少排三天班,工資一個月兩千,月結,你行不行的?”

謝楨月點點頭:“行。”

老板拍拍蒲扇:“好,那來上班吧。”

昨天晚上就是剛好排到他去店裏值晚班,所以他今天早上才能順路給舍友帶早餐回來。

等睡了一覺,簡單吃了個午飯,謝楨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準備出發到音院那邊去。

許是不太放心,曾老師又給他發了條信息。

校團委-曾老師:小謝啊,學生會那邊也會有人來的,我都交代好了,他們都是有經驗的,你去到了就跟著看看就好,有什麽事你就找老師啊

初一:好的,老師。

淅淅瀝瀝了一上午的雨終於暫時停住,趁天氣正好,謝楨月下樓掃了一輛共享單車,破開雨後微涼的風,一路騎到了音院門口。

寶江校區是A大今年剛剛投入使用的新校區,離本部不算遠,本來原定計劃是做一個國際區的切分,但出於種種原因,暫時把幾個學院的學生從本部分了過來。

謝楨月所在的文學院還有音樂舞蹈學院都是其中之一。

因為音樂舞蹈學院裏搭建了有大型舞臺設施,所以不少活動都會在這裏開展。

謝楨月把共享單車停在門口,鎖車的時候看到旁邊的停車位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凱倫。

剛開學那會,有不少學長學姐從本部過來幫忙,回去後有人在校園論壇上面評價道:對於喜歡車展的人來說,琵州太遠,寶江校區留培生宿舍樓下面的停車場剛好,立省50門票。

那個帖子被頂得很高,放了不少拍到的照片,雖然最後因為涉及個人隱私問題被管理員刪帖了,但謝楨月在刪帖前看完了一半。

而現在停在眼前的這輛龐然大物,即使是在當時那個放滿豪車照片的帖子裏面也是漂亮得小有名氣。

謝楨月看著這輛車,默默把自己已經停好的共享單車又挪遠了一點,心想他知道學生會派來的是誰了。

從進到走廊開始,就能聽到從匯演廳裏傳出來的熱鬧人聲,還偶爾能見幾個穿了表演服,但還素面朝天的學生嘻嘻哈哈地從衛生間裏出來。

謝楨月是從側門進到匯演廳裏的。

進去後一眼望過去,人更多了,並且沒有一個人是謝楨月認識的。舞臺正在調試燈光,大家似乎各有各的活要幹。

就在謝楨月有些手足無措的時候,一個掛著工作牌的女生叫住了他:“同學,你是哪個節目的?後臺不從這邊走。”

謝楨月立刻看向她,自我介紹道:“我是校團委曾老師叫來幫忙的,你知道學生會的人在哪嗎?”

那個女生聞言瞧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今天來幹活的都是學生會的,曾老師說了讓你具體找誰嗎?”

謝楨月腦子裏閃過那輛大搖大擺停在門口的邁凱倫,說:“我找周明珣。”

女生一聽,立刻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找他啊,就在那邊呢。”

“好的,謝謝你。”謝楨月順著女生手指的方向,透過來往走動的工作人員,果然看到了背對著舞臺站著的周明珣。

不知道什麽原因,周明珣今天穿得偏正式一些,白色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上,戴著精密繁覆腕表的左手松松地垂下來,正握著件脫下來的西裝外套,乍一看是很低調的形象——

如果拋開他那頭相當紮眼的紅發不談的話。

謝楨月想了想,避開來來往往調試設備的工作人員,朝著周明珣走了過去。

周明珣面前圍著好幾個人,正彼此有說有笑地交談著,看起來相交甚篤的樣子,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始終和周明珣保持了一點距離,沒有挨得太近。

有人察覺到走過來的謝楨月,問了句:“珣哥,是不是找你的?”

聞言,周明珣有些疑惑地轉過頭,正好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謝楨月。

外面起了一陣大風,把側門厚重的幕布吹開,剛好把一束投在他們位置上的光線擋住。

附近的工作人員連忙去重新拉開,但幕布又重又長,上下受力不均,一時間明暗交錯,叫人看得晃眼。

謝楨月細碎的額發被風吹得偏開,隱約露出一點額頭。

周明珣借著搖晃的光線去看,先看到一副有點遮住眉眼的黑色半框眼鏡,然後是隨著幕布被徹底拉開後,逐漸清晰的挺直鼻背。

謝楨月對上他的眼睛時頓了一下,下意識不太習慣地把自己的視線下移一點,一板一眼地說:“你好,我是曾老師的助理,她說讓我來找你,一起看看下午的彩排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周明珣臉上還留著剛才和人交談時的笑意,薄底皮鞋在地上劃開半弧,整個人轉過來正對著謝楨月:“你好,曾老師和我說了,不過剛剛設備出了點小問題,還在調整,我先拿份節目單給你吧。”

謝楨月對此沒什麽意見地點點頭:“好的。”

周明珣轉過身走到第一排中間的座位上,從壓在上面的一疊文件裏面拿起一份,一回頭,發現謝楨月就跟在自己身後。

於是遞過去的動作變得順理成章:“給你。”

“謝謝。”謝楨月接過文件,當下就低頭看了起來。

但看沒兩行,就聽到周明珣有點含糊地喊了他一聲。

謝楨月擡起頭,走到座位區這邊後能明顯感覺到周圍安靜了很多,這使得他可以很清晰地聽到周明珣不算大的聲音。

周明珣的頭發留得有點長,從脖頸兩旁斜溢出來,像精心修剪過的狼尾,染成那樣張揚的波爾多紅,居然也沒有壓過他本人的存在感。

他正笑著看向謝楨月,用手虛指了一下他的頭發,說:“助理同學,有東西掉在你的頭發上了。”

謝楨月匆忙摸了摸頭頂,拿下手低頭一看。

掌心裏躺著幾朵小小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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