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刻舟求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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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刻舟求劍(上)

太陽落下之後,天色變暗,正好是白雲邊酒館亮起門牌燈的時間。

酒館剛開門,還沒有客人來,只有幾個服務生在做一些衛生和前期準備工作,顯得很安靜。

從樓梯上到二樓,是帶點商務屬性的包間。

最裏面的一間是老板留給自己的,閑暇的時候到店裏往這一坐,就可以透過落地玻璃毫無死角地看到整個酒館。

杜斯禮一手端著自己新淘回來的杯子,一手拎著瓶珍藏的白蘭地,路過長沙發的時候,實在沒忍住朝著沙發腿踢了一腳:“我說周二公子,您老人家來我這半天了,既不說話也不動,搞靜坐冥想也不能搞到酒吧裏來啊。”

周明珣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幾張撲克牌在手指間翻飛,看得人眼花繚亂。

聞言他掃了眼杜斯禮:“這裏就屬你最吵,開清吧就要有個開清吧的樣子,你要是實在想聽點熱鬧的,等會就下去坐駐唱旁邊聽。”

“呵呵,謝謝您老大發慈悲,讓我擱這坐吧。”杜斯禮顯然習慣了和周明珣之間有些嘴欠的對話形式,他把酒瓶隨手擱在桌上,發出一道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杜斯禮大馬金刀地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二郎腿一翹,從兜裏翻出盒煙,抖出兩根遞到周明珣面前。

周明珣頭都不擡地把撲克牌往桌子上一扔,單手把煙盒擋了回去:“早戒了。”

杜斯禮自己咬著根煙,大咧咧地靠在沙發上:“你剛回來那會人多,沒細問你,我聽楓子他們話裏的意思,你這是準備徹底留在a市,不回去了?”

“嚴謹一點。”周明珣勾唇,滿不在乎地笑起來,“是被二老流放嶺南,無詔不得入內了。”

“不是,不至於吧?”杜斯禮大為震驚,“不就一個項目,你哥做不得,就非要你也做不得?你做下來沒個好話就算了,怎麽還整上這一出了?”

周明珣毫不見外的拿過杜斯禮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不是頭一回,你這麽一驚一乍幹什麽?”

杜斯禮“嘖”了一聲,說:“那你真不回去了?”

周明珣答得很模糊:“誰知道?可能吧,反正在哪都差不多,再看。”

杜斯禮狐疑地看著他,突然問道:“這個流放地是你爸媽欽點的還是你自己選的?”

周明珣沒有回避這個話題,大方承認道:“他們只讓我離遠點,至於去哪都行。”

恰好又遇到a城招商辦的人來引資,周明珣借著這個由頭,順理成章地回了a城。

“你不是不喜歡a城嗎?”

“誰說的?”

“你自己說說,你自從A大畢業後,這幾年回來過一次嗎?每年都是我飛回去和你們幾個碰頭。a城有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你也從來不讓我們在你面前講吧?”杜斯禮理所當然地說道。

“和這個沒關系。”

“那和什麽有關系?”

周明珣沒有解釋。

又或者說,這個問題有些覆雜,他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所以他只否認了一句:“反正沒有不喜歡。”

對這件事,杜斯禮顯然有自己的理解,他也不糾結這個問題,只說:“那今天校區回A大,故地重游的感覺怎麽樣?”

周明珣斂起笑意,神情淡淡:“我又沒在本部待過,算什麽故地重游。”

“不算就不算,你反應這麽大幹什麽?”杜斯禮活動了一下脖子,打量著他的神情,冷不丁地說了句:“不會是見到他了吧?”

周明珣下意識擡頭去看他,但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垂眼去拿自己的杯子:“誰?”

杜斯禮嗤笑一聲:“看來是真的見到了。”

周明珣低頭去看杯子裏深琥珀色的酒體。

半晌,才應了句:“偶遇。”

“從你一聲不吭往我這一坐我就猜到了。這a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現在混得又還不錯,你們遇見也是遲早的事。”杜斯禮把煙摁滅,“你們多少年沒見了?”

這個問題,周明珣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答案:“七年。”

“都七年了。”杜斯禮感慨了一句,“怎麽樣,舊情人見面,什麽感覺?”

周明珣剛剛喝了口酒,口腔裏混開一陣橡木辛香。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想了又想,最後說:“他好像長高了一點,也不戴眼鏡了。”

說完這句後,周明珣頓了一下,微微仰頭又喝了一口。

他很少喝酒喝得這麽急,感覺口腔都麻了一下。

喝完後,周明珣接著剛剛那句話,慢慢地往下說:“以前他經常一個人,瞧著總是很沈默,人多的時候還有點怯生生的。但是今天看他站在那裏,感覺自信了很多,變得像個大人了。”

杜斯禮聽完,覺得奇怪,於是又問了一句:“還有呢?”

還有?

樓下開始來客人了,明滅交錯的燈光被打開,吧臺五顏六色的玻璃把單調的光線折射出不同的色澤,晃得人心亂。

周明珣偏青色的瞳孔在暗光下變得很深,更像墨色。

這一次他似乎想了很久,然後很認真地說:“他瘦了。”

他回憶起其他人對謝楨月的稱呼,又想起剛剛杜斯禮對謝楨月的評價,幾乎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能一路走到今天,他這些年應該過得不容易。”

周明珣握著杯子,看著下方逐漸迷蒙撩撥的氣氛,眼睛有些虛焦,像還陷在回憶裏。

他想,謝楨月大概吃了很多苦。

杜斯禮聽完後沈默了。

他實在是沒想到,自己的問題能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杜斯禮無言地跟周明珣一起望了會一樓來往小酌的人群,目光最後落到調酒師花裏胡哨的動作。

等調酒師動作結束,杜斯禮突然開口問了聲:“你說了這麽多,又牽扯回以前,所以我有點好奇,這麽多年了,你有恨過他嗎?”

周明珣身子微微前傾,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有吧。”

才聽完剛剛那番話的杜斯禮顯然不信:“那你恨他什麽?”

周明珣收起瓶口的時候沒有拿穩,晃出去幾滴酒。

他覺得杜斯禮今天晚上的問題都讓自己很難回答。

恨嗎?

其實不恨吧。

不恨嗎?

其實有點。

最後周明珣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我恨他當年不信我。”

杜斯禮琢磨了一下這句話,決定換一個問法:“那你還愛他嗎?”

對於這個問題,周明珣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聲,然後將杯中餘酒一飲而盡。

時間從來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再沈默,這個夜晚也還在繼續。

坐落於中心城區的蘭港山庭,位置距離寶江不算遠,價格自然也不低。

謝楨月一開始不住在這裏,他第一套房子買在距離恒星通勤一個半小時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兩居室。後來趁著前兩年房地產市場低迷,謝楨月才在這裏買了一套不算大的小平層。

推開大門後,謝楨月對著黑洞洞的房子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

“汪!”回答他的是十五清脆的叫聲。

入戶燈被打開,謝楨月在暖黃色的燈光裏蹲下身,揉了揉十五圓滾滾的腦袋。

十五是一條體型不大的京巴蝴蝶犬串串,渾身雪白,毛發順滑,只有耳朵邊緣呈焦黃色,像不小心烤火烤糊的棉花糖,性格很親人,正親昵地舔了舔謝楨月的手。

房子的裝潢得很簡單,以暖色調和實木質感為主,為數不多的綠植就是窗臺上擺著的幾盆薄荷。

這個小小的房子,和十五,構成了謝楨月在這座偌大城市裏家的模式。

客廳裏最富有生活氣息的是一面不大的照片墻,零零散散地掛著一些照片。

最中間的是一張謝楨月的大學畢業照,他穿著A大的學士服站在紅磚教學樓前微笑著看向鏡頭,身後是一群同樣穿著學士服的人,但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謝楨月路過照片墻的時候,習慣性駐足看了一會。

但今天他覺得有些沒意思。

他坐在沙發上,正面對著落地玻璃窗,這個方向可以看到不遠處靜靜聳立在市中心的,房價昂貴得讓無數人望而卻步的梧桐灣。

謝楨月突然沈沈地嘆了口氣。

“汪汪汪!”十五在他腳邊蹭來蹭去,然後擡起頭有點擔憂地看著他。

謝楨月俯下身,把十五抱到自己的腿上,安撫地摸摸它的背脊:“沒事。”

十五不叫了,但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依然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謝楨月沈默地和十五對視了一會,然後很輕地喊了聲:“十五。”

“汪!”十五回答得很快,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仿佛就在等謝楨月喊自己的名字。

謝楨月被它可愛得笑了一下。

他摸摸十五自然下垂的一雙心型耳朵,帶著還沒消散的笑意說:“我今天遇到他了。”

十五很乖地窩在謝楨月的腿上,一幅聽得很認真的樣子。

“你還記得他嗎?”謝楨月剛問完,就馬上自己否定了自己,“應該不記得了,畢竟都過去這麽多年,你肯定都忘得一幹二凈。”

十五歪了一下頭,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聽懂。

但是只有對著十五的時候,謝楨月才能把有些話說出來。

謝楨月碎碎地說著:“他好像沒怎麽變。但是頭發染回來了,也比以前短了一點。看起來成熟了,穩重了很多。”

他有點可惜十五已經忘了周明珣以前長什麽樣,不然他還能有個討論的對象。

十五哼唧了兩聲,作為回應。

謝楨月被這個聲音打斷,眼角眉梢的笑意突然消散。

他輕輕攬住十五,說:“十五,我覺得這些年他應該過得挺好的。”

“那就好。”

他重覆了一遍:“那就好。”

這樣的話,他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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