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5 章 那你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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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5 章 那你要什麽
兩個月後。
手機上的社會新聞報道了一個高檔小區的別墅裏發生的一起震驚全市的慘案。
——《昔日陳氏太子爺情殺女友後自盡, 竟牽出 HIV 感染醜聞》
一個負面新聞纏身的財團少爺跟女朋友住在這裏，因為被家族邊緣化，日子遠遠不如以前光鮮。
這時, 一個英俊的富家公子開始追求那女人, 每天鮮花、禮物。在金錢的攻勢下女人很快繳械投降，瞞著男朋友出了軌。誰知這富家公子原來是個騙子，不單沒錢，甚至還是個HIV攜帶者。發現時，女人已經感染了HIV，甚至還傳給了那個財團少爺。
發現真相的財團少爺一怒之下殺了女友，然後自盡。
顧知微掃過手機上的新聞推送，手裏摩挲著那枚矢車菊藍寶石的袖扣。古董款, 銀質底托, 藍得像深秋的天空。
“陶茜, 你可以安心了。”她說。
拍攝現場燈光刺眼, 沈野站在背景板前, 按照攝影師的指令調整角度。
他已經拍了三個小時, 肌肉記憶讓他的表情和姿勢都維持在完美狀態，但腦子裏其實一片空白——這兩個月拼命接工作的好處之一, 就是不用想無關的事、無關的人；好處二，就是收入多了。
“好, 休息十分鐘。”
燈光熄滅的瞬間，他垂下肩，走向休息區。拿起桌上的礦泉水, 仰頭灌了一口，視線無意間掃過門口——
然後嗆住了。
顧知微站在那兒。黑色大衣，黑色墨鏡, 黑色靴子，像是剛從誰的墓地回來。
沈野把水瓶放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顧知微朝他走過來。周圍的工作人員有人認出她，側目，但沒人上前搭話。
她在沈野面前站定，距離半步。
“路過。”她說，“看到你。”
沈野沒說話。他垂眼看著她。
他應該轉身就走。或者冷淡地回一句“看完了嗎，看完可以走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顧知微也沒走。她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杯咖啡，紙杯，連鎖店那種最普通的。
“給你的。”她遞過來。
沈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接。“我不喝咖啡，你知道的。”
“不加糖。”她說，“美式，少冰。你上次在片場喝的就是這個。”
沈野楞住了。
他確實喝美式，不加糖，少冰。但那是因為拍攝需要保持狀態，他平時在家只喝茶。他沒想到她會記得——更沒想到她會特意去買。
他接過咖啡，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涼的。
“你手怎麽這麽冷？”他下意識問。
顧知微沒回答，把手縮回大衣口袋。“拍完還有幾組？”
“兩組。”他答完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麽要告訴她。
她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沈野看著她的背影，黑色大衣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就這樣？來送一杯咖啡，然後走？
他應該讓她走的。以後的很長時間，他都在後悔，應該讓她走的。
但當時，身體比腦子快，他大步追了上去。
“顧知微。”
她在門口停住，回頭。
沈野站在她面前，呼吸有點急。他想問“你什麽意思”，想問“兩個月不聯系突然出現是為什麽”，想問“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但最後說出口的是：“我七點就下班。”
顧知微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來我那。”她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眼睛裏的東西，是兩個人才能懂的暧昧。
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我那——她的公寓，她的床，她的身體。她沒說別的，沒說“我們聊聊”，沒說“我想你”，什麽都沒說。只是“來我那”。
他還是那個隨時可以被她叫去陪睡的人。
沒有承諾，沒有名分，什麽都沒有。
他心裏湧起一股別扭的酸澀。這兩個月他以為自己能放下，結果她一杯咖啡、一句話，他就又站在這兒了。像條狗，主人一招手就搖尾巴。
但他還是點了頭。
不遠處有人在喊他：“沈野，準備下一組！”
他應了一聲，轉回頭看著顧知微。她還沒走，站在那裏等他。
“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他問。其實他想問的是：你就這樣？沒有別的話了？
顧知微看著他，眼睛裏有淡淡的笑意。她湊近他的臉，他居然自己就俯下耳朵，到她唇t邊。
“今晚你想在上面，還是在下面？我都依你。”
然後她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沈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車緩緩駛出停車場。車窗沒有搖下來，他沒看到她的臉。
“沈野！”同事又在喊。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裏那杯咖啡攥緊，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他用力到指節發白。
然後他松開手，轉身走回攝影棚。
那一天後，沈野又回到了顧知微身邊。而且，完全失守。
他不再問她“我們算什麽”，不再等一個明確的答覆。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底氣去跟她要什麽承諾和名分。
奇怪的是，放棄了那些之後，那一段時光，反而成了他這輩子最快樂的。
她累了躺在他腿上，他低頭看她，伸手幫她揉太陽穴，她簡直乖得犯規。
她喝多了，他幫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她居然往他頸窩裏蹭了蹭，那麽可愛。
她睡著時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角、她害羞時粉紅色的耳垂……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年底，顧知微回顧氏開董事會的那天。
晚上回來的時候，顧知微的四個助理都跟天塌了一樣。
“顧總職位被撤了。”張昀聲音發顫，“鼎新建設的那筆八千萬註資出了問題——合同簽了，預付款打了，活幹到一半，對方公司法人跑路了，錢追不回來。這筆爛賬直接導致顧氏年終審計出現大額非正常虧損。”
“顧知行連藝術中心的名字和場地，都要收回去，說是顧總決策重大失誤。”邢濤氣得一拳砸在桌上。
第二天，顧知行趕盡殺絕，派人來接收藝術中心。
上午九點，搬家公司的人到了。不由分說，把所有人的辦公用品——電腦、文件夾、相框、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全都搬到藝術中心大樓外面的空地上。
十二月冷風刮著，紙箱堆得亂七八糟，文件被吹得到處都是。四個助理站在風裏，看著那些箱子，誰也沒說話。
顧知微站在臺階上，穿著肉桂色薄呢大衣，手插在口袋裏。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站在那裏，風吹起她的頭發，她也沒動。
大家心裏都不好受，張昀眼圈紅了，王恪低著頭踢地上的石子。
康括站在不遠處，沈默著。
沈野站在更遠的地方，也沈默著。
風很大，天很灰。紙箱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有一張紙被風吹起來，打了個旋，落進了路邊的水窪裏。
顧知微忽然笑了。“走吧，”她伸出手，“按習俗，吃個散夥飯。”
沒人笑。
但還是去了。
國貿三期的會賢堂，包間在六十二層，窗邊能看見整個CBD的夜景。中間一口銅鍋，炭火燒得正旺，湯底咕嘟咕嘟翻著泡。手切羊肉、毛肚、黃喉、青筍，擺了一桌。
沒人動筷子。
沈默了一會兒。
王恪先開口：“顧知行真他媽不是東西。”
李默笑了一聲：“他什麽時候是過東西。”
邢濤把手機一摔：“那八千萬，我越想越窩囊。鼎新建設那個法人，我查過，幹幹凈凈，誰能想到背後是他司機的表姐夫。還是表姐！拐TM的36道彎。”
張昀聲音悶悶的：“從頭到尾就是個套。那條備註，那家評估公司，那個半年考察期……他算好了每一步。”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罵完了，又沈默。大家都知道，所有的抱怨現在都解決不了問題。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響著，沒人撈。
王恪擡起頭，看著顧知微：“顧總，明天咱們怎麽安排？辦公室沒了，活兒還得幹吧？要不先找個臨時的地方？”
張昀跟著點頭：“我明天早點去，先把能搬的東西理一理。”
李默和邢濤也擡頭看著。帶著點期盼——好像只是換個地方，隊伍還在，事兒還能接著幹。
顧知微聽著，搖了搖頭，“明天不用來了。”
幾個人一楞。
“我剛跟集團確認過。你們四個，願意留在顧氏的，安排別的部門。想辭職的，該拿的年金一分不會少。”
包間裏忽然安靜了。
張昀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王恪楞了一下：“顧總，您什麽意思？”
李默明白了，低下頭。
邢濤攥著酒杯，攥得指節發白。
張昀小聲說：“那您呢？”
顧知微沒答。
沈默了幾秒。
王恪把煙盒往桌上一放：“我不去別的部門。您去哪兒我去哪兒。”
張昀趕緊說：“我也是。”
李默擡起頭：“我跟了您三年，沒想過換人。”
邢濤悶聲說：“我也是。”
顧知微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我連辦公室都沒有了。”她說，“怎麽？來我家辦公？你們四個剛好湊一桌麻將？我旁觀下註？”
沒人接話。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包間裏徹底安靜了。
窗外的CBD燈火通明，國貿三期的燈亮著，車流在腳下穿梭。
康括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沈野一直沒擡頭，筷子戳著碗裏的扇貝，戳得稀爛。
這時，手機響了。顧知微看了一眼。
“厲先生，有何貴幹？”
桌上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來送碳。”厲寒淵的聲音，依舊帶著與生俱來般的矜貴散漫。
“厲氏剛拿下一塊地，就在東三環，位置比你那個毛坯房好多了。現在項目缺個運營總監，你考慮一下。”
散場的時候十點多了，風比白天小了些，但還是冷。
康括站在稍遠的地方，背對著風，點了根煙。
沈野走過來，在顧知微面前站定。
“對不起。”他說，“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出現在顧老爺子的宴會上，”沈野的聲音很低，“後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管。
顧知微看著他，面色覆雜。
“不是你的錯。”她說。
沈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他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怕她走，怕她再也不見他，怕今晚這頓飯就是最後一頓。
他想說，你別不要我。
但他說不出口。太娘了。
顧知微看著他那樣，沈默了幾秒。
“最近一段時間，”她說，“我可能都不會有時間找你。”
沈野楞住了。
成年人的話術，他聽得懂這裏面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風灌進領口，涼的。
“我有三百多萬存款。”他忽然說，“如果你需要——”
顧知微擡起頭，望了他足足幾秒。
難以置信。
然後她往前一步，踮起腳，吻了他。
沈野僵住了。他原想淺嘗輒止的，他還有許多話要問她。但她動了情，兩個人攪弄了好久。就在主幹道旁的街邊。
不遠處的康括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在寒風裏又點燃一顆煙。
顧知微落回地面，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要走。
沈野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顧知微。”他叫她的名字。“我什麽時候可以找你？”
聲音很低，帶著點啞。
顧知微沈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說。
然後她抽出手，往前走。
沈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顧知微走到康括面前。康括把煙掐了，拉開車門。她坐進去，臨關門前，他回頭望了一眼。
沈野還站在風裏，挺拔，孤寂。
車子開到公寓樓下。
康括下車，繞過來給她拉開車門。
顧知微下來，伸出手：“車鑰匙給我吧。明天你也不用來了。”
康括看著她，沒動。那串車鑰匙被他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我不用工資。”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現在需要人開車。”
“心領了。”她的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什麽情緒，“你的工作就到這裏了。我已經跟周黎確認過，你回霧色，一切照舊。”
說完，她把手往後一伸。
康括看著那只手，在夜色裏白得有些刺眼。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她伸手，他往後躲。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
她忽然不伸手了，就看著他。
然後她走回來。
徑直走到他面前，擡手去夠他掌心裏的鑰匙。他手指收了一下，她沒夠著。她沒說話，又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任她掰，但掰開了，手指又收回來，重新把鑰匙攥住。
她擡起頭看他。
“康括。”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悶在風裏：“顧知微。”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他的手裏攥著那把鑰匙。風把他們倆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把她頭發吹起來，有幾縷掃過他的下巴。
她忽然不掰了。
就看著他。
那眼神太直接，看得他別開了臉。
就在他別開臉的那一瞬間，她把鑰匙抽t了出來。
鎖車。轉身。步子還沒邁開——手臂被人從後面拽住，那股力道不重，但足以讓她站住。
“松開。”
他沒松。
她回過頭，看著他。
他攥著她的小臂，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她。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著她的整張臉，像是要把她看進眼睛裏似的。
“我說松開。”
他還是沒動。
顧知微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裏顯得很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康括，你幾歲？”
他沒回答。
風在他們之間穿過去，帶著十二月的寒意。
“你回霧色。”她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比我這裏輕省。”
康括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得很輕，但很堅決。
顧知微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問：“那你要什麽？”
要你。
一股力道把她整個人拉回去，後背直接撞上車門。
砰的一聲。
她被他壓在車門上。
旁邊停著的黑色商務車裏，瞬間下來幾個人。
康括笑了。
他松開她，退後一步，看著圍過來那幾個保鏢。
“這輛車從藝術中心出來就一直跟著你。”他說，語氣慢悠悠的，“我們吃火鍋的時候，他們在左邊第二桌。顧知微，你不是破產了嗎？”
他頓了頓，笑容淡下去。
“你把阿成阿傑打發了，現在打發我。不是發不出工資嗎？”
“那他們幾個，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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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手機上的社會新聞報道了一個高檔小區的別墅裏發生的一起震驚全市的慘案。
——《昔日陳氏太子爺情殺女友後自盡, 竟牽出 HIV 感染醜聞》
一個負面新聞纏身的財團少爺跟女朋友住在這裏，因為被家族邊緣化，日子遠遠不如以前光鮮。
這時, 一個英俊的富家公子開始追求那女人, 每天鮮花、禮物。在金錢的攻勢下女人很快繳械投降，瞞著男朋友出了軌。誰知這富家公子原來是個騙子，不單沒錢，甚至還是個HIV攜帶者。發現時，女人已經感染了HIV，甚至還傳給了那個財團少爺。
發現真相的財團少爺一怒之下殺了女友，然後自盡。
顧知微掃過手機上的新聞推送，手裏摩挲著那枚矢車菊藍寶石的袖扣。古董款, 銀質底托, 藍得像深秋的天空。
“陶茜, 你可以安心了。”她說。
拍攝現場燈光刺眼, 沈野站在背景板前, 按照攝影師的指令調整角度。
他已經拍了三個小時, 肌肉記憶讓他的表情和姿勢都維持在完美狀態，但腦子裏其實一片空白——這兩個月拼命接工作的好處之一, 就是不用想無關的事、無關的人；好處二，就是收入多了。
“好, 休息十分鐘。”
燈光熄滅的瞬間，他垂下肩，走向休息區。拿起桌上的礦泉水, 仰頭灌了一口，視線無意間掃過門口——
然後嗆住了。
顧知微站在那兒。黑色大衣，黑色墨鏡, 黑色靴子，像是剛從誰的墓地回來。
沈野把水瓶放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顧知微朝他走過來。周圍的工作人員有人認出她，側目，但沒人上前搭話。
她在沈野面前站定，距離半步。
“路過。”她說，“看到你。”
沈野沒說話。他垂眼看著她。
他應該轉身就走。或者冷淡地回一句“看完了嗎，看完可以走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顧知微也沒走。她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杯咖啡，紙杯，連鎖店那種最普通的。
“給你的。”她遞過來。
沈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接。“我不喝咖啡，你知道的。”
“不加糖。”她說，“美式，少冰。你上次在片場喝的就是這個。”
沈野楞住了。
他確實喝美式，不加糖，少冰。但那是因為拍攝需要保持狀態，他平時在家只喝茶。他沒想到她會記得——更沒想到她會特意去買。
他接過咖啡，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涼的。
“你手怎麽這麽冷？”他下意識問。
顧知微沒回答，把手縮回大衣口袋。“拍完還有幾組？”
“兩組。”他答完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麽要告訴她。
她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沈野看著她的背影，黑色大衣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就這樣？來送一杯咖啡，然後走？
他應該讓她走的。以後的很長時間，他都在後悔，應該讓她走的。
但當時，身體比腦子快，他大步追了上去。
“顧知微。”
她在門口停住，回頭。
沈野站在她面前，呼吸有點急。他想問“你什麽意思”，想問“兩個月不聯系突然出現是為什麽”，想問“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但最後說出口的是：“我七點就下班。”
顧知微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來我那。”她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眼睛裏的東西，是兩個人才能懂的暧昧。
沈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來我那——她的公寓，她的床，她的身體。她沒說別的，沒說“我們聊聊”，沒說“我想你”，什麽都沒說。只是“來我那”。
他還是那個隨時可以被她叫去陪睡的人。
沒有承諾，沒有名分，什麽都沒有。
他心裏湧起一股別扭的酸澀。這兩個月他以為自己能放下，結果她一杯咖啡、一句話，他就又站在這兒了。像條狗，主人一招手就搖尾巴。
但他還是點了頭。
不遠處有人在喊他：“沈野，準備下一組！”
他應了一聲，轉回頭看著顧知微。她還沒走，站在那裏等他。
“還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他問。其實他想問的是：你就這樣？沒有別的話了？
顧知微看著他，眼睛裏有淡淡的笑意。她湊近他的臉，他居然自己就俯下耳朵，到她唇t邊。
“今晚你想在上面，還是在下面？我都依你。”
然後她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沈野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車緩緩駛出停車場。車窗沒有搖下來，他沒看到她的臉。
“沈野！”同事又在喊。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裏那杯咖啡攥緊，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他用力到指節發白。
然後他松開手，轉身走回攝影棚。
那一天後，沈野又回到了顧知微身邊。而且，完全失守。
他不再問她“我們算什麽”，不再等一個明確的答覆。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底氣去跟她要什麽承諾和名分。
奇怪的是，放棄了那些之後，那一段時光，反而成了他這輩子最快樂的。
她累了躺在他腿上，他低頭看她，伸手幫她揉太陽穴，她簡直乖得犯規。
她喝多了，他幫她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她居然往他頸窩裏蹭了蹭，那麽可愛。
她睡著時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角、她害羞時粉紅色的耳垂……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年底，顧知微回顧氏開董事會的那天。
晚上回來的時候，顧知微的四個助理都跟天塌了一樣。
“顧總職位被撤了。”張昀聲音發顫，“鼎新建設的那筆八千萬註資出了問題——合同簽了，預付款打了，活幹到一半，對方公司法人跑路了，錢追不回來。這筆爛賬直接導致顧氏年終審計出現大額非正常虧損。”
“顧知行連藝術中心的名字和場地，都要收回去，說是顧總決策重大失誤。”邢濤氣得一拳砸在桌上。
第二天，顧知行趕盡殺絕，派人來接收藝術中心。
上午九點，搬家公司的人到了。不由分說，把所有人的辦公用品——電腦、文件夾、相框、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全都搬到藝術中心大樓外面的空地上。
十二月冷風刮著，紙箱堆得亂七八糟，文件被吹得到處都是。四個助理站在風裏，看著那些箱子，誰也沒說話。
顧知微站在臺階上，穿著肉桂色薄呢大衣，手插在口袋裏。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站在那裏，風吹起她的頭發，她也沒動。
大家心裏都不好受，張昀眼圈紅了，王恪低著頭踢地上的石子。
康括站在不遠處，沈默著。
沈野站在更遠的地方，也沈默著。
風很大，天很灰。紙箱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有一張紙被風吹起來，打了個旋，落進了路邊的水窪裏。
顧知微忽然笑了。“走吧，”她伸出手，“按習俗，吃個散夥飯。”
沒人笑。
但還是去了。
國貿三期的會賢堂，包間在六十二層，窗邊能看見整個CBD的夜景。中間一口銅鍋，炭火燒得正旺，湯底咕嘟咕嘟翻著泡。手切羊肉、毛肚、黃喉、青筍，擺了一桌。
沒人動筷子。
沈默了一會兒。
王恪先開口：“顧知行真他媽不是東西。”
李默笑了一聲：“他什麽時候是過東西。”
邢濤把手機一摔：“那八千萬，我越想越窩囊。鼎新建設那個法人，我查過，幹幹凈凈，誰能想到背後是他司機的表姐夫。還是表姐！拐TM的36道彎。”
張昀聲音悶悶的：“從頭到尾就是個套。那條備註，那家評估公司，那個半年考察期……他算好了每一步。”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罵完了，又沈默。大家都知道，所有的抱怨現在都解決不了問題。
鍋裏的湯咕嘟咕嘟響著，沒人撈。
王恪擡起頭，看著顧知微：“顧總，明天咱們怎麽安排？辦公室沒了，活兒還得幹吧？要不先找個臨時的地方？”
張昀跟著點頭：“我明天早點去，先把能搬的東西理一理。”
李默和邢濤也擡頭看著。帶著點期盼——好像只是換個地方，隊伍還在，事兒還能接著幹。
顧知微聽著，搖了搖頭，“明天不用來了。”
幾個人一楞。
“我剛跟集團確認過。你們四個，願意留在顧氏的，安排別的部門。想辭職的，該拿的年金一分不會少。”
包間裏忽然安靜了。
張昀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王恪楞了一下：“顧總，您什麽意思？”
李默明白了，低下頭。
邢濤攥著酒杯，攥得指節發白。
張昀小聲說：“那您呢？”
顧知微沒答。
沈默了幾秒。
王恪把煙盒往桌上一放：“我不去別的部門。您去哪兒我去哪兒。”
張昀趕緊說：“我也是。”
李默擡起頭：“我跟了您三年，沒想過換人。”
邢濤悶聲說：“我也是。”
顧知微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我連辦公室都沒有了。”她說，“怎麽？來我家辦公？你們四個剛好湊一桌麻將？我旁觀下註？”
沒人接話。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包間裏徹底安靜了。
窗外的CBD燈火通明，國貿三期的燈亮著，車流在腳下穿梭。
康括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沈野一直沒擡頭，筷子戳著碗裏的扇貝，戳得稀爛。
這時，手機響了。顧知微看了一眼。
“厲先生，有何貴幹？”
桌上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來送碳。”厲寒淵的聲音，依舊帶著與生俱來般的矜貴散漫。
“厲氏剛拿下一塊地，就在東三環，位置比你那個毛坯房好多了。現在項目缺個運營總監，你考慮一下。”
散場的時候十點多了，風比白天小了些，但還是冷。
康括站在稍遠的地方，背對著風，點了根煙。
沈野走過來，在顧知微面前站定。
“對不起。”他說，“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出現在顧老爺子的宴會上，”沈野的聲音很低，“後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管。
顧知微看著他，面色覆雜。
“不是你的錯。”她說。
沈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他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怕她走，怕她再也不見他，怕今晚這頓飯就是最後一頓。
他想說，你別不要我。
但他說不出口。太娘了。
顧知微看著他那樣，沈默了幾秒。
“最近一段時間，”她說，“我可能都不會有時間找你。”
沈野楞住了。
成年人的話術，他聽得懂這裏面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風灌進領口，涼的。
“我有三百多萬存款。”他忽然說，“如果你需要——”
顧知微擡起頭，望了他足足幾秒。
難以置信。
然後她往前一步，踮起腳，吻了他。
沈野僵住了。他原想淺嘗輒止的，他還有許多話要問她。但她動了情，兩個人攪弄了好久。就在主幹道旁的街邊。
不遠處的康括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在寒風裏又點燃一顆煙。
顧知微落回地面，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要走。
沈野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顧知微。”他叫她的名字。“我什麽時候可以找你？”
聲音很低，帶著點啞。
顧知微沈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說。
然後她抽出手，往前走。
沈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顧知微走到康括面前。康括把煙掐了，拉開車門。她坐進去，臨關門前，他回頭望了一眼。
沈野還站在風裏，挺拔，孤寂。
車子開到公寓樓下。
康括下車，繞過來給她拉開車門。
顧知微下來，伸出手：“車鑰匙給我吧。明天你也不用來了。”
康括看著她，沒動。那串車鑰匙被他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我不用工資。”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現在需要人開車。”
“心領了。”她的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什麽情緒，“你的工作就到這裏了。我已經跟周黎確認過，你回霧色，一切照舊。”
說完，她把手往後一伸。
康括看著那只手，在夜色裏白得有些刺眼。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她伸手，他往後躲。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
她忽然不伸手了，就看著他。
然後她走回來。
徑直走到他面前，擡手去夠他掌心裏的鑰匙。他手指收了一下，她沒夠著。她沒說話，又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任她掰，但掰開了，手指又收回來，重新把鑰匙攥住。
她擡起頭看他。
“康括。”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悶在風裏：“顧知微。”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他的手裏攥著那把鑰匙。風把他們倆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把她頭發吹起來，有幾縷掃過他的下巴。
她忽然不掰了。
就看著他。
那眼神太直接，看得他別開了臉。
就在他別開臉的那一瞬間，她把鑰匙抽t了出來。
鎖車。轉身。步子還沒邁開——手臂被人從後面拽住，那股力道不重，但足以讓她站住。
“松開。”
他沒松。
她回過頭，看著他。
他攥著她的小臂，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她。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著她的整張臉，像是要把她看進眼睛裏似的。
“我說松開。”
他還是沒動。
顧知微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裏顯得很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康括，你幾歲？”
他沒回答。
風在他們之間穿過去，帶著十二月的寒意。
“你回霧色。”她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比我這裏輕省。”
康括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得很輕，但很堅決。
顧知微沒說話。
過了幾秒，她問：“那你要什麽？”
要你。
一股力道把她整個人拉回去，後背直接撞上車門。
砰的一聲。
她被他壓在車門上。
旁邊停著的黑色商務車裏，瞬間下來幾個人。
康括笑了。
他松開她，退後一步，看著圍過來那幾個保鏢。
“這輛車從藝術中心出來就一直跟著你。”他說，語氣慢悠悠的，“我們吃火鍋的時候，他們在左邊第二桌。顧知微，你不是破產了嗎？”
他頓了頓，笑容淡下去。
“你把阿成阿傑打發了，現在打發我。不是發不出工資嗎？”
“那他們幾個，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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