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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49 章 今夜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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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49 章 今夜不談

顧知微從淮揚府出來的時候很晚了, 就沒回老宅,回的她自己名下的公寓。

推開門,主臥有光。

床頭的落地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暈開一小片, 把整個房間切成明暗兩半。沈野坐在床沿。

他穿著黑色襯衫,領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袖口挽到小臂,手搭在膝蓋上。

聽到開門聲,他側過臉看她。

眼圈紅著,像是喝過酒。那點紅暈從眼尾一直漫到眼角,把整個人都染得不一樣了——平時是幹凈的、明朗的,現在卻像被什麽東西浸透了, 平白多出幾分招惹。

這人的招惹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看人的時候, 眼神蒙著一層水汽, 像被雨淋過的玻璃。怎麽著都像勾引。

顧知微站在門口, 看著他。

她今晚也喝了酒, 此刻酒精在血管裏慢慢燒著, 燒得她有點燥。

更燥的是看到他這副樣子——像是被人欺負過,又像是憋著一股勁沒處使。坐在她的床上。

她很快洗了澡, 出來的時候,他居然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好像成了雕塑, 一動沒動過。

她走到他面前,看他眼尾那點紅,看他襯衫領口裏露出的那截鎖骨。然後她擡起手, 把他垂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撥開。

他還是沒動。

顧知微笑了一下。

她繞過他,坐到床上,從後面貼上去。手臂環住他的腰, 下巴抵在他肩窩裏,整個人像藤蔓一樣纏上去。

他的後背很熱。隔著薄薄一層襯衫,能感覺到肌肉的線條和溫度。她貼上去的時候,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很淡,混著一點她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喝酒了?”她問,聲音低低的。

他沒回答。

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嘴唇貼著襯衫,慢慢往上移。吻他的後頸,吻他的耳廓,吻他耳垂下面那一小塊皮膚。

他顫了一下。旋即又恢覆寂靜。

顧知微摸了摸他的耳垂。

平時她只要靠近一點,他就會轉過身來,把她壓在床上,湊在她耳邊說“想要”。他的眼神會變得又深又熱,手會不老實地到處點火。

可今天他什麽都沒做。

就那樣坐著,讓她貼著,讓她吻著,一動沒動。

顧知微把他的襯衫下擺從褲腰裏扯出來。他的腹肌繃得很緊,腰側的皮膚燙得驚人。

她吻著他的耳垂,輕聲說:“轉過來。”

他硬咬著牙,撐著身子,沒轉。

她的手繼續往上,指尖劃過他的胸口。碰了他一下。

他呼吸一滯,終於動了。

但卻不是轉過來,而是擡手,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輕,卻沒讓她繼續下去。

顧知微楞了一下。

“怎麽了?”她問。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從衣服裏拿出來,放回她自己腿上。

顧知微看著他。

昏暗的光只夠照亮t他半邊臉,另一半陷在黑暗裏。他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

“沈野。”她叫他的名字。

他擡起眼看她。

那雙眼睛裏有一點醺醉的紅。

“你喝多了?”她問。

他沒回答。

“還是出什麽事了?”

他還是沒回答。

顧知微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從床上起來,繞到他面前。

她在他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

“到底怎麽了?”

她的臉就在他眼前,眼睛亮亮的,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她剛洗完澡沒多久,頭發還沒完全幹透,發梢那點濕意蹭在她自己的鎖骨上。身上那件真絲睡袍松松垮垮地系著,領口開得恰到好處——一純潔的曲線在暖光裏泛著細膩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看更多。

可她偏偏又那麽純。蹲在那兒,仰著臉看他,眼睛裏幹幹凈凈的,沒有權勢、沒有算計、只有他。

那種純潔和高貴混在一起,反倒成了最要命的東西。

沈野看著她,喉嚨發緊。

剛才她從後面貼上來的時候,他差一點就破功了。

你能想象那種感受嗎?

你從不敢正眼看的人、只敢在暗處偷偷覬覦的人,有一天,她就這樣貼在你背上。

她的呼吸,她的溫度,她嘴唇的柔軟,全都是你的。

那種濕熱的觸感順著脊椎往下爬,像小蟲子鉆進骨頭縫裏。她的手從襯衫下擺伸進來,貼著他的腹肌往上摸——指尖蹭過的地方像是著了火,一路燒到胸口,燒到腦子裏。

他渾身的血都在往一個地方湧。

他想轉身。想把她按在床上。給她歡快、令她愉悅,想聽她小聲求饒,想看她在自己懷裏軟成一灘水。想讓這輪高高在上的月亮,沈在他懷裏,只給他一個人看。

他差一點就這麽做了。

但他沒有。

他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把她的手拿出來。握得很輕,但還是拿出來了。他得跟她談談。

“今晚去哪兒了?”他問。

聲音有點啞。

“淮揚府,”她說,“不是跟你說了嗎,陳默組的局。”

“嗯。”

他應了一聲,沒再問。

顧知微歪著頭看他:“你查崗?”

他沒回答。

她笑起來,湊上去吻他的嘴角。他不躲,也不回應,就那麽讓她吻著。

她退開一點,看著他。

“你今天怎麽了?”

沈野垂著眼。

她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答,嘆了口氣,站起來,跨坐到他腿上,捧著他的臉,逼他看自己。

她吻上去。

這一次吻得很深,舌尖抵開他的唇齒,帶著一點酒味和甜味。她的手插進他頭發裏,把他的頭微微仰起來。

他終於有了反應。

手擡起來,扶住她的腰。但也只是扶著,沒有收緊,沒有把她往懷裏按。

顧知微停下來。

她坐在他腿上,並不算近,卻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得到他的強烈觸及到她。他的本錢向來不小。可他就像執拗地在跟自己較勁,偏偏死壓著,他的手在她腰上,一直在死撐著拒絕她。

“我今晚也在淮揚府。去談事,”他說,“喝多了,走錯了包廂。”

他的手還扶在她腰上,但手指慢慢收緊了一點。

顧知微看著他。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睛裏的溫度一點一點退下去。

“你聽見了。”

“嗯。”

顧知微張了張嘴。

她想說點什麽。解釋、安撫、哄哄他——隨便什麽都行。

或許只要哄一哄,他就會信的。

他那麽好哄。

可當他擡起頭看她,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那雙眼睛,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他第一次在舞蹈室窗外看見她時那樣,像他每一次在她身後等她回頭時那樣。

可又不一樣。

那裏面有什麽東西沈下去了。她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裏那些準備好的話——那些解釋、安撫、哄騙——一樣都拿不出手。

她給不了他結果。

這是真的。

顧知微從他腿上站起來。起身的那一瞬間,腰側忽然一緊。是他的手。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袍,把她握住了。

但是很快,那只手的力道一點一點洩下去。手指從她腰上滑開。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不松手,只是一個幻覺。

她去衣帽間換了衣服,出來時已經穿戴整齊。

“我還有事,要回老宅。”

沈野眼中的光滅了,他站起來。

“我走。”

她看他。

“保鏢都下班了,”他說,“你一個人出去不安全。”

沒等她回答,他已經往門口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拉開門,走進走廊。

門沒關。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走廊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然後那腳步聲慢下來。越來越慢。最後停住了。

她聽見他走回來。

沈野站在門口,沒進來。就站在門檻那兒,他低著頭,眼睫了無生氣地垂著。

“有個事,”他說,聲音有點啞,“我想問問你。”

他的頭發亂著,襯衫領口還開著,露出那一截她剛才吻過的鎖骨。走廊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薄薄的邊,整個人像一張快要被風吹走的紙。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問,她待他有幾分真心?

他想問,除了他的身體長相,她有沒有喜歡過哪怕一點他的人?

他想問,就算開始是玩玩,這麽久了,她難道對他都不曾認真過一點麽?

最後,所有這些疑問全都化作一聲帶著最後的尊嚴的嘆息。他說,“算了。把門關好。”

然後在她眼前,他把門穩穩關嚴,一個人匆匆走向電梯間。

藝術中心的工程進度依舊很慢。

顧知微站在那堵水泥墻前面,看著工人調燈光。墻上那句話還在——“沒有依靠的人也能憑自己贏一次”。字是刻上去的,填了白色,在灰撲撲的水泥上格外紮眼。

兩個月了。

顧知行那邊卡著預算,軟裝不完工,就沒法正式招商——誰願意來看毛坯房?沒招商就沒進項,總部的錢撥不下來,就更沒錢請人做剩下的活。

一個死循環。

她沒處發脾氣。

對工人發?人家按點幹活,沒做錯什麽。對張昀發?張昀比她更急。對顧知行發?他巴不得她炸,炸了才好扣帽子。

所以她只能憋著。

憋到太陽穴突突地跳,憋到看什麽都煩,憋到剛才讓工人調燈光,人家調了五次她都說不對——其實對,是她心裏不對。

工人還在那兒等著。

顧知微盯著那面墻上的字,盯了很久。

“行了,”她忽然說,“就這樣吧。”

工人如釋重負,趕緊把架子挪走。生怕慢一秒又被這瘋婆子刁難。

然後顧知微低頭,踢了一腳地上的電線。

電線沒動,腳尖疼了一下。

張昀帶著兩個人進來的時候,顧知微正踮著腳往辦公室走。

“顧總。”

她回頭。

兩個穿便裝的男人,一個四十出頭,一個二十多歲。沒穿警服,但站姿、眼神、走路的方式,都寫著職業。

“桃源分局的,”年長的掏出證件,“想找你了解點情況。”

顧知微看了張昀一眼。張昀臉色發白,微微搖頭——攔不住,人家直接進來的。

“去我辦公室。”

她轉身往前走。康括從旁邊跟上來,落後半步,跟那兩個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毛坯房裏隔出來的一小間。墻還露著水泥。

顧知微在那張破辦公桌後面坐下。

康括站在她身後兩步遠,靠墻。

兩個警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年長的那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離桌子近一點,姿態放得很低。年輕的掏出本子,坐得遠一點,眼睛一直在顧知微身上轉。

“顧小姐,林薇薇,你認識吧?”

“認識。”

“有過節?”

顧知微看著他,沒立刻回答。

年長的也不催,就那麽等著。

“算是吧。”她說,“她給我朋友的老公當小三。把我朋友氣瘋了,後來自殺了。”

“你朋友叫陶茜?”

“對。”顧知微把茶杯往邊上推了推,換了個姿勢,“前些天,他們還告我說林薇薇流產是我害的。怎麽,這次又是什麽招式?”

“那得問你自己。你又做了什麽?”

年輕的沈不住氣。霧色流產那件事在網上太有名了。他看過那個視頻——林薇薇倒在血泊裏,服務生亂成一團,顧知微帶著陶茜從鏡頭邊緣離開,背影穩穩的,眼神都沒顫一下。

憑他的直覺,就是她設計的。

他想不明白,同為女人,為什麽這麽虛偽惡毒?!

顧知微笑了。

笑得很輕,就是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們傳喚我吧。”她往後一靠,椅背發出吱呀一聲,“我還有工作。”

年長的見勢頭不對,擡手往下壓了壓,看了t那年輕警察一眼,語氣平平地轉回來:“我們只問幾個問題。”

“正常問詢沒問題,”顧知微的聲音不緊不慢,“陰陽怪氣就不好了。怎麽?林薇薇肚子裏的孩子跟——”

“咳。”

康括突然咳了一聲。打斷了顧知微下面的話。

那後半句話在她嘴邊轉了個彎,又咽回去了。她沒回頭。康括也沒看她。但那一瞬間,空氣裏有什麽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她可真勇!誰都敢懟!

而且,她為什麽這麽執著一直在給林薇薇肚子裏的孩子認便宜爹?!

康括苦惱地把顧知微面前的茶杯,又往她跟前挪了挪。菊花配一點點冰糖。這幾天她火氣大。

“顧小姐,我們有些東西需要你辨認一下。”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沒急著打開。就那麽放著。

顧知微看著那個信封。

“你們來我這兒,”她的聲音比剛才平了一點,“讓我看東西,總得告訴我,到底什麽事吧?”

年長的沈默了兩秒。

“林薇薇告你涉嫌強殲。傳播銀穢視頻。尋釁滋事。”

“噗——”

顧知微一口茶噴出來。

她彎下腰,劇烈地咳起來,茶嗆進氣管裏,咳得整個人都在抖。茶水灑了一桌子,順著桌沿往下滴,滴在她褲子上,她顧不上。

康括剛好站她身側,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著。

“慢點。”

他的聲音很低,就在她耳邊。

顧知微咳了好幾下才順過氣來,擡起頭,眼眶咳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

她看著那兩個警察。

那表情很難形容。像是剛聽了一個不好笑的冷笑話,又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臟水。

“你們要不要考慮一下,”她指了指自己,聲音還帶著點咳後的沙啞,“我長沒長作案工具?”

年輕的警察臉僵了。

年長的倒是穩,語氣都沒變:

“顧小姐,墻奸罪可以是從犯,也可以是教唆犯。不需要你親自操作。”

顧知微看著他。很無語。

年長的沒再說話,只是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打開,從裏面抽出一沓照片。

一張一張,排開在她面前。

第一張。兩個男人,光著,在動手脫一個女人衣服。

第二張。換了姿勢。現在是三個人都沒穿衣服。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那女人被打了碼,男人的身體也被打了碼。但三個人糾纏在一起,要分清誰是誰,碼就不能打太死。於是那些模糊的肉色塊裏,隱約露出半張臉、一只眼睛、一截下巴——夠認人,也夠讓人看清楚他們在幹什麽。

顧知微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她擡起手,捂在自己眼睛上。

“我怕起針眼。”

康括站在她身後。

職業習慣,任何出現在她面前的東西他都要看清楚。所以她低頭的時候,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那些照片上。

然後她這句話砸過來。

他目光一頓。

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盯著看的都是什麽。

他移開視線。移得太快,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耳朵後面有一點點熱。他沒動。

年長的警察說:“打碼了。”

“不是打碼不打碼的問題,”顧知微把手放下來,但視線擡高了,盯著墻上的水泥,“有穿衣服的照片嗎?這個我不太好辨認。”

“沒有。”

“那麻煩了。”顧知微的聲音很認真,“我有點臉盲。男的一不穿衣服,我覺得長得都有點差不多。”

年輕的警察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接什麽。

康括站在她身後,目光從那些照片上移開,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臉盲。

她說她臉盲。男的一不穿衣服,她覺得長得都差不多。

所以說,她是真的一直沒發覺,她在網上聊了半年的男朋友並不是她見面的那一個?

因為臉盲?

康括的胸口有個地方,忽然熱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顧知微。

看她被茶水嗆紅還沒褪幹凈的耳根,看她那副吊兒郎當跟警察鬥嘴的樣子,看她明明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卻硬撐出來的那點氣勢。

被人蒙蔽、跟無所謂找一個隨便的玩伴,這兩件事性質完全不一樣。

他是不是有義務、有責任,讓她知道,她的男友究竟是誰?

她這人雖然做事極端了些、心狠手辣了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了些,但她是個好人。尤其,很講誠信。

萬一她想要的,一直都是在網上聊了半年的岸呢?

那他肯定不能讓她繼續受騙。

倒不是說,他非得怎麽樣她。就是說……

她不能一直被蒙在鼓裏。

康括移開視線,看向辦公室裏那面簡陋的水泥墻。

回頭得把家裏好好打掃一下。太亂了。整幹凈點,萬一哪天她想去他那兒——外面人多眼雜的,她其實根本不喜歡在外面約會。

打掃完了,是不是還得買點像樣的東西?他那沙發會不會太硬了?哪能招待人。

還不如買套新的。

還有床。換個舒服的。

那還不如索性買套新房!

對!

他這些年存的錢應該夠。檔次一般的小區能付全款,但她來,那就肯定得買數一數二的小區,付個首付,貸款慢慢還就行。高檔小區,安保系統過硬。他再改造一下,以後萬一有什麽緊急情況,也能給她當個落腳點。

裝修的話,可能要花點時間。裝完了還得散味,怎麽也得幾個月。那這邊的房子還是得先……

“康括。”

顧知微的聲音。

他一擡眼。

辦公室空了一半。那兩個警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起來,正在往門口走。

年長的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顧知微一眼,沒說什麽。

門關上。

屋裏只剩他們兩個。

顧知微還坐在那張破桌子後面。面前的茶灑了一半,照片被收走了,只剩一桌水漬。

她沒回頭。

“站那兒想什麽呢?”

康括沒回答。

他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那幾縷碎發搭在她後頸上。看著她被茶水浸濕了一塊的袖子。

想怎麽……

他沒說話。

只是走過去,把她面前那灘茶漬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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