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就好

關燈
那就好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江述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外面去接。許聽風透過窗戶看見他站在走廊裏,拿著手機,表情很平靜,但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重要的事情。

過了幾分鐘,他走回來,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許聽風註意到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怎麽了?”許聽風問。

“沒事,”江述笑了笑,“我媽問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飯。”

許聽風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什麽破綻。

但江述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什麽也看不出來。

“那就好。”許聽風說。

他沒有追問。

但他知道,那個電話絕對不是問他回不回去吃飯那麽簡單。

因為江述接電話的時候,嘴唇動的頻率很快,像是在說很多話,而不是簡單的“回去吃”或者“不回去吃”。

而且,他手指在發抖。

許聽風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五點多的時候,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今天收獲很大,”王俞赫伸了個懶腰,“謝謝江老師!”

“都說了別叫我老師。”江述無奈地笑了。

“好的江老師,再見江老師。”

江述拿起桌上的橡皮又扔了過去,王俞赫笑著躲開了。

五個人走出圖書館,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點多鐘路燈就亮了。風很大,吹得人縮脖子,宋倩把圍巾裹緊,杜馮默默站到她前面,幫她擋風。

王俞赫戴上衛衣帽子,把抽繩系緊,只露出一張臉,像一個套著袋子的土豆。

“你這造型挺別致。”許聽風說。

“保暖第一,形象第二。”王俞赫理直氣壯。

江述沒有戴帽子也沒有圍巾,只穿著那件米白色的衛衣,領口有點大,風灌進去,他縮了縮脖子。

許聽風看了他一眼,把圍巾解下來,遞給他。

“戴上。”

江述楞了一下:“不用,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還說不冷。”

江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確實有點涼。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圍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帶著許聽風身上的溫度和他慣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陽光。

“謝謝。”江述說,聲音悶在圍巾裏,聽起來軟軟的。

許聽風看著他被圍巾裹住的樣子,心裏軟了一下。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順路。”

江述看了他一眼,笑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街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人在擁抱另一個人。

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許聽風走在江述的左邊,幫他擋住從側面吹來的風。他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被風吹得有點冷,但他沒有動。

江述走在右邊,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路燈下很亮很亮,像兩顆星星。

“許聽風。”

“嗯?”

“你為什麽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江述問過不止一次了。上一次是在那條小巷裏,許聽風的回答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這一次,許聽風想了想,說了不一樣的話。

“因為我想對你好。”

江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許聽風,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驚訝,像是感動,又像是什麽別的。

“為什麽?”他問,聲音很輕。

許聽風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江述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很好看。也許是因為他明明那麽脆弱卻偏偏那麽倔強。也許是因為他給貓換水時的溫柔,也許是因為他說“我想考農業大學”時眼睛裏的光,也許是因為他靠在車窗上睡著時安靜的臉。

也許,只是因為他是江述。

“不知道,”許聽風說,“就是想對你好。”

江述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路燈下,兩個少年面對面站著,風吹過他們之間不到一米的距離,帶著十一月的涼意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

“許聽風。”江述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嗯。”

“你這樣,我會誤會的。”

許聽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誤會?

誤會什麽?

誤會他喜歡他?

他是真的喜歡他啊。

但他說不出口。

“誤會什麽?”他問,聲音有點緊。

江述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弧度。

“誤會你對我有別的意思。”他說,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睛裏沒有開玩笑的光。

許聽風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誤會。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怕。

怕說出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怕江述會疏遠他,怕他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說:“我對你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對你好。”

江述看著他的笑,沈默了幾秒,然後也笑了。

“那謝謝你。”他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許聽風註意到,江述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一直在看他。

期中考試前的最後一周,班裏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

課間的時候,很少有人聊天了,大部分人都在埋頭做題,偶爾有人擡起頭,眼睛裏全是血絲,像是熬了好幾個夜。薛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被這種氣氛嚇了一跳,說了一句“大家註意身體,別太拼了”,但沒人聽進去。

江述坐在靠窗的位置,也在覆習。

他的覆習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樣。別人是一套一套地刷題,他是看書,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一遍,在重點的地方做標記,在不懂的地方畫問號。他的課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空白處全是字,有的地方還貼了便利貼,上面寫著補充的知識點和例題。

許聽風有一次借他的課本看,翻開第一頁就被震撼了。

每一頁都有筆記,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不同的內容。重點用紅色圈出來,難點用藍色標註,易錯點用黑色寫在一旁。有些地方還畫了圖,圖示清晰,標註準確,比課本上的圖還詳細。

“你這是把課本吃透了啊。”許聽風說。

江述笑了笑:“我記性不好,只能多寫幾遍。”

“你這叫記性不好?你上次月考第二名。”

“那是運氣好。”

“你每次都說是運氣好。”

“因為真的是運氣好。”

許聽風看著他,覺得這個人真的太謙虛了。明明很厲害,卻從來不覺得自己厲害。明明很努力,卻從來不把努力掛在嘴邊。明明生病了,卻從來不抱怨,不喊苦,不讓人擔心。

這種人,讓人心疼。

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江述在寫數學競賽的模擬題。

許聽風坐在他前面一排,做完自己的作業,轉過身來看他。

江述做題的時候很安靜,連呼吸都很輕。他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皺皺眉,然後在草稿紙上演算,算完了再回到卷子上寫答案。

許聽風看了他很久,久到江述都感覺到了。

“你怎麽老看我?”江述擡起頭,有點不好意思。

“看你做題,學習一下。”

“學習什麽?我臉上有答案嗎?”

“你臉上沒有答案,但你臉上有專註。”

江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許聽風,你說話越來越奇怪了。”

“哪裏奇怪?”

“就是……很奇怪。”江述說不出來哪裏奇怪,就是覺得許聽風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說的話也不太一樣,但他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做題吧,”許聽風轉過身去,“我不打擾你了。”

江述看著他的背影,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做題。

但他的心跳有點快。

他想,也許不是他多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