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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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你受傷了
飛機穿過雲層時，舷窗外忽然變得明亮，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進來，在座椅扶手上投下一道耀眼的光。孫璟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邊還回響著周縉說的那句話。
“用我的命換她一輩子平安喜樂。”
她想象王栩錚說這話的時候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大概就是趴在那兒嘟嘟囔囔，冒著傻氣。
那時候她正飛往另一個國家，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工作是她最緊要的事，而那個站在黃線外面說“註意安全”的人，只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飛機平穩地向前飛，舷窗外的雲層像一片無邊的雪原，安靜得讓人恍惚。孫璟棠睜開眼睛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雲，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另一個畫面。
那是四年前外派的時候。
一個沈悶的午後，她去距離當地首都兩百公裏外的一個礦區小鎮走訪，了解當地部族與礦業公司的糾紛。
車子剛在鎮口停下，遠處就傳來幾聲悶響，起初她以為是輪胎爆裂，直到看見天邊騰起的黑煙和街上突然開始狂奔的人群。司機是當地人，臉色瞬間變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急促地說：“打仗了，是北邊來的人！”
車載電臺滋滋啦啦響起，駐地的緊急通知斷斷續續傳來，要求所有在外人員立即向東南方向的鄰國邊境城市托沃撤離，駐地人員也已開始轉移。
心臟猛地一沈，職業性的計算瞬間占據了大腦。
硬盤。
那個存著所有任務資料的硬盤，還在駐地。
那個任務從一開始就是保密的，連使館的同事都不知道具體內容。所有數據、所有分析、所有她這半年來的工作成果，都在那塊小小的金屬盒子裏。如果丟了，她自己的工作不說，後續的安排也會全部中斷，所有人的工作量都會翻倍增長。
而駐地離這裏只有十五分鐘車程。
“掉頭，”她對司機說：“回駐地。”
司機驚駭地瞪大眼睛，連連搖頭，用本地語飛快地說著什麽，大意是回去等於送死，叛軍的卡車和摩托車隊正在沿著主幹道推進。孫璟棠從隨身背包裏抽出比平時厚實許多的一疊本地貨幣，塞進司機顫抖的手裏：“盡快，走小路。”
大約是金錢起了作用，破舊的越野車猛地拐進一條顛簸的土路，揚起漫天黃塵。
車窗外景象開始變得詭異，原本慵懶的街道空無一人，攤販丟棄的商品滾落一地，一只山羊茫然地站在路中央。遠處交火的聲音清晰了些，夾雜著零星的爆炸，空氣中開始有硝煙的味道。
他們像幽靈一樣在縱橫交錯甚至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偏僻小徑間穿行，有時能遠遠看見主路上卷起的煙塵和模糊的車影，司機便猛打方向，鉆進更深的灌木叢。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分鐘都充滿了不確定的嘎吱聲和心臟的狂跳。孫璟棠緊抿著唇，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她沒空害怕，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拿到硬盤，然後追上撤離的隊伍。
駐地所在的區域靠近首都邊緣，原本還算安靜，此刻卻籠罩在不祥的寂靜中。他們的車從後墻一個平時運送垃圾的側門開進去，院子裏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一輛車的車門還敞開著，顯然撤離得十分匆忙。
孫璟棠跳下車，快速對司機說：“等我五分鐘，不，三分鐘！一旦聽到槍聲，你不用等，自己走！”
樓道裏光線昏暗，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異常清晰。
打開房門，撲到床邊拉出床頭櫃，硬盤還在。
她一把將它抓出來塞進貼身的腰包，拉好拉鏈，動作快得幾乎帶著風聲。就在她轉身準備沖出去的剎那——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嘩啦聲！子彈從窗外射入，打在對面墻壁上炸開一團白灰。
孫璟棠本能地矮身蹲下，耳朵裏嗡嗡作響。更多的子彈呼嘯而來，打在門框、墻壁上，噗噗作響，灰土簌簌落下。她蜷縮在床和墻壁形成的夾角裏，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外面傳來男人的叫喊和淩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能待在這裏。
她快速環顧，唯一的門正對著走廊，出去就是活靶子。窗戶！窗戶剛才被打碎了。她咬咬牙，趁著射擊間隙，猛地探身朝外看了一眼，後院的圍墻外是雜亂的棚戶區。
沒有其他選擇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將房間裏一張沈重的木桌推倒，擋在身前作為短暫的掩體，然後看準時機從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落地時右腳踝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能是扭傷了，但她顧不上，連滾爬爬地沖向最近的一堆雜物試圖躲藏。槍聲再次響起，子彈打在身邊的土墻上，濺起的碎屑擦過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就在這時，旁邊一扇看起來像是堆放廢舊物品的破木門突然從裏面被拉開一條縫，一只黝黑粗糙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驚人的力氣將她猛地拖了進去。
門在身後迅速關上，插銷落下。
孫璟棠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周圍都是黑暗，以及夾雜著灰塵、草藥味的悶熱空氣。
借著門板縫隙透進的微光，她看清了拉她的人，是瑪利亞。
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絕對不要出聲，然後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叫喊聲和腳步聲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似乎沒發現這個隱蔽的角落，漸漸遠去了。瑪利亞這才松了口氣，轉過身，快速而低聲地用帶著口音的斯瓦希裏語混雜著本地土語對孫璟棠說：“壞人……走了……你受傷了。”
孫璟棠這才感覺到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灼痛，伸手一摸，濕漉漉的，借著光一看，滿手暗紅。
一顆流彈擦過了她的上臂，撕開了一道不淺的口子，鮮血正不斷滲出來。剛才精神高度緊張，竟沒察覺。
後來瑪利亞帶她回了家，給她包紮傷口，給她煮熱湯，絮絮叨叨地說她傻，說那顆流彈要是偏一點怎麽辦，說你這麽年輕怎麽能這樣不要命，說她不為自己也要為家人考慮。
她聽著，只是笑笑，沒解釋。
她不知道怎麽解釋。
說我不怕死？還是說她並不認為她和家庭之間會產生深刻的羈絆？
所以她只是說：“謝謝你，瑪利亞。”
瑪利亞看了她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說：“你呀，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你的命不是只屬於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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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的命換她一輩子平安喜樂。”
她想象王栩錚說這話的時候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大概就是趴在那兒嘟嘟囔囔，冒著傻氣。
那時候她正飛往另一個國家，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工作是她最緊要的事，而那個站在黃線外面說“註意安全”的人，只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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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年前外派的時候。
一個沈悶的午後，她去距離當地首都兩百公裏外的一個礦區小鎮走訪，了解當地部族與礦業公司的糾紛。
車子剛在鎮口停下，遠處就傳來幾聲悶響，起初她以為是輪胎爆裂，直到看見天邊騰起的黑煙和街上突然開始狂奔的人群。司機是當地人，臉色瞬間變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急促地說：“打仗了，是北邊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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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猛地一沈，職業性的計算瞬間占據了大腦。
硬盤。
那個存著所有任務資料的硬盤，還在駐地。
那個任務從一開始就是保密的，連使館的同事都不知道具體內容。所有數據、所有分析、所有她這半年來的工作成果，都在那塊小小的金屬盒子裏。如果丟了，她自己的工作不說，後續的安排也會全部中斷，所有人的工作量都會翻倍增長。
而駐地離這裏只有十五分鐘車程。
“掉頭，”她對司機說：“回駐地。”
司機驚駭地瞪大眼睛，連連搖頭，用本地語飛快地說著什麽，大意是回去等於送死，叛軍的卡車和摩托車隊正在沿著主幹道推進。孫璟棠從隨身背包裏抽出比平時厚實許多的一疊本地貨幣，塞進司機顫抖的手裏：“盡快，走小路。”
大約是金錢起了作用，破舊的越野車猛地拐進一條顛簸的土路，揚起漫天黃塵。
車窗外景象開始變得詭異，原本慵懶的街道空無一人，攤販丟棄的商品滾落一地，一只山羊茫然地站在路中央。遠處交火的聲音清晰了些，夾雜著零星的爆炸，空氣中開始有硝煙的味道。
他們像幽靈一樣在縱橫交錯甚至地圖上根本找不到的偏僻小徑間穿行，有時能遠遠看見主路上卷起的煙塵和模糊的車影，司機便猛打方向，鉆進更深的灌木叢。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分鐘都充滿了不確定的嘎吱聲和心臟的狂跳。孫璟棠緊抿著唇，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她沒空害怕，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拿到硬盤，然後追上撤離的隊伍。
駐地所在的區域靠近首都邊緣，原本還算安靜，此刻卻籠罩在不祥的寂靜中。他們的車從後墻一個平時運送垃圾的側門開進去，院子裏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一輛車的車門還敞開著，顯然撤離得十分匆忙。
孫璟棠跳下車，快速對司機說：“等我五分鐘，不，三分鐘！一旦聽到槍聲，你不用等，自己走！”
樓道裏光線昏暗，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異常清晰。
打開房門，撲到床邊拉出床頭櫃，硬盤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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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嘩啦聲！子彈從窗外射入，打在對面墻壁上炸開一團白灰。
孫璟棠本能地矮身蹲下，耳朵裏嗡嗡作響。更多的子彈呼嘯而來，打在門框、墻壁上，噗噗作響，灰土簌簌落下。她蜷縮在床和墻壁形成的夾角裏，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外面傳來男人的叫喊和淩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能待在這裏。
她快速環顧，唯一的門正對著走廊，出去就是活靶子。窗戶！窗戶剛才被打碎了。她咬咬牙，趁著射擊間隙，猛地探身朝外看了一眼，後院的圍墻外是雜亂的棚戶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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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將房間裏一張沈重的木桌推倒，擋在身前作為短暫的掩體，然後看準時機從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落地時右腳踝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能是扭傷了，但她顧不上，連滾爬爬地沖向最近的一堆雜物試圖躲藏。槍聲再次響起，子彈打在身邊的土墻上，濺起的碎屑擦過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就在這時，旁邊一扇看起來像是堆放廢舊物品的破木門突然從裏面被拉開一條縫，一只黝黑粗糙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驚人的力氣將她猛地拖了進去。
門在身後迅速關上，插銷落下。
孫璟棠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周圍都是黑暗，以及夾雜著灰塵、草藥味的悶熱空氣。
借著門板縫隙透進的微光，她看清了拉她的人，是瑪利亞。
她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絕對不要出聲，然後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叫喊聲和腳步聲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似乎沒發現這個隱蔽的角落，漸漸遠去了。瑪利亞這才松了口氣，轉過身，快速而低聲地用帶著口音的斯瓦希裏語混雜著本地土語對孫璟棠說：“壞人……走了……你受傷了。”
孫璟棠這才感覺到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灼痛，伸手一摸，濕漉漉的，借著光一看，滿手暗紅。
一顆流彈擦過了她的上臂，撕開了一道不淺的口子，鮮血正不斷滲出來。剛才精神高度緊張，竟沒察覺。
後來瑪利亞帶她回了家，給她包紮傷口，給她煮熱湯，絮絮叨叨地說她傻，說那顆流彈要是偏一點怎麽辦，說你這麽年輕怎麽能這樣不要命，說她不為自己也要為家人考慮。
她聽著，只是笑笑，沒解釋。
她不知道怎麽解釋。
說我不怕死？還是說她並不認為她和家庭之間會產生深刻的羈絆？
所以她只是說：“謝謝你，瑪利亞。”
瑪利亞看了她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說：“你呀，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你的命不是只屬於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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