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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遮面,心難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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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遮面,心難安(十五)

周邢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人就突然出現在了這裏。

分明上一秒的自己還在和許睢那貨幹架,下一秒自己竟然出現在了陌生的地方。他狠狠咬了咬後槽牙,心想這許睢還真是詭計多端,不知道把他幹哪來了。

隨後他又猛地反應過來,不可能是許睢做的,當下他們可是被困住在了城主府,要是他有這能耐早就出去了。

周邢這才沈下心來看了看四周。

他的記憶裏從來沒這處地方。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的腳步聲,正一點一點的朝這邊靠近,周邢立刻隱藏起自己的氣息,找到一處躲起來。

只見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向前走著,身後跟著一個小孩子,唯唯諾諾的樣子,在配上那一身隱約露出的青紫痕跡,和臉上明晃晃的血字,看的周邢倒吸一口涼氣。

作為醫師,他很清楚那男孩臉上的字是永遠無法恢覆的,要在痛覺沒有被麻痹的情況下,硬生生的在臉上刻下一個字,是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不知道是誰這樣狠心,居然對一個小孩子也下得去手。

周邢正想著,突然身後被人碰了碰,嚇得他一驚,轉過頭去發現是個女人。

只聽女人道:“幹嘛呢,你還敢偷看啊,趕緊進去幫忙啊。”

周邢楞了楞:“……我?”

說出話的瞬間,周邢就感覺到了不對。他的聲音什麽時候變得這樣細膩了?

“對啊,不是你是誰,趕緊的吧,去給公子上藥。”

周邢這下才註意到眼前的女子一副丫鬟打扮,他下意識的看看自己,心底猛地漏了兩拍。

他什麽時候竟成了女人?!!

“別磨蹭了。”

見周邢還在發楞,女子也不管了,拉著他的手腕就朝屋裏走去。

來到屋子裏,周邢終於可以好好審視一番眼前的小孩。他的眼裏全是麻木和平靜,還有一絲絲的緊張,不知道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阿望,來我這裏。小隨,把藥遞給我。”女人剛說完,和周邢一起進來的丫鬟就上前把自己懷裏的東西遞了過去。

給小孩擦藥的途中,女人沒再說一句話,周邢也安靜的一直註視著他們。

女人擦藥的手法十分熟練,很明顯不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況,在看小孩露出的肌膚上那些青紫的痕跡,有一部分明顯不是新產生的,更多的是些陳年舊傷。

周邢還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只能暫時按照這個身體的主人在這裏活下去。

女人打發他們下去,周邢終於有了時間出去瞧一瞧,熟悉這裏的環境。

剛走出院子沒幾步,就被身後的一股力瞬間拉到一處角落,周邢都準備好了開始一場惡戰了。

“周邢?”

聽見熟悉的聲音,周邢擡頭看見來人,氣不打一處來。

“許睢?我們這是在哪?”

許睢上下大量了他一番,驚訝道:“你怎麽……變成女人了?”

“……”周邢實在不願意說出自己一過來就成這樣的事實,只能胡謅了一個理由:“偽裝……”

許睢淡淡的看著他,周邢也不知道他信沒信。

“你還記得我和沈易失蹤的事嗎?”許睢問道。

周邢皺眉,似是想到了什麽。

“所以我們現在也在這鏡子裏?”

許睢沒出聲否認。

“那要如何才能出去?”

“不知,我和沈易是殺了鏡中的人才出去的,並且有人指路。”許睢忽然想起他當時在烏山的場景。

周邢皺眉,他們總不能把現在這鏡中的人全殺了吧,那面積何處廣,更何況他也下不去手。

“這鏡中描寫的似乎是曲行厭的過去。”

周邢的思緒瞬間集中到曲行厭三個字中,猛地想起剛才上藥的孩子,臉上刻著的字,正是大大的一個厭字。

難道他就是曲行厭?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角落裏跑出來,竄到了許睢面前。周刑這才註意到許睢這身上的打扮,和那男人一模一樣。

“你這又是......?”

“......偽裝。”

*

在遙遠的過去,那時的景城還不叫鏡城,掌權者是曲行厭的父親,曲靖。

晌午時分,曲靖身邊的侍從來報,說是大夫人去了四夫人的住處,並且出來的時候,身後還跟了一個臟兮兮的孩子。

曲靖處理完公務去往大夫人的住所,一進門就見一群丫鬟捧著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圍在一起,他悄然走進,丫鬟們感受到他的靠近忙朝著兩邊退步。

曲靖這才看見被圍住的大夫人與那個孩子。

“哪裏來的孩子?”

聽到這句話,大夫人給曲行厭擦藥的手都抖了抖,隨後又停住站了起來。

“他姓曲。”

曲行厭一直不敢擡頭,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感受到男人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是她的孩子?”曲靖問道,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願意提起。

“也是你的孩子。”大夫人道,更是一個眼神也沒給到他。

“雲知樂!別以為我真的不敢動你!”曲靖生氣的時候,臉上的胡須都在抖動。

曲行厭被嚇得渾身一激靈,肩膀都在顫抖。

“別以為你當上我正宮的位置就可以高枕無憂了,現在的雲城可是自身難保,我勸你註意自己的言行,這裏不是你那雲城,你更不是雲城那高高在上的二小姐。”

大夫人一聽見雲城這兩個字,心都跟著顫了顫。

“雲城怎麽了?”

“還不都因為你的好哥哥,預言應驗,你的父母再也裝不下去,百姓暴動,嚷嚷著不是讓你哥死就是世上從此再無雲城。”

“你……胡說八道。”

曲行厭這才小心翼翼的擡眼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大夫人。

她的手死死的拽住袖口,指尖已經隱隱泛白。

“你哥是不是災星,你比我清楚。”

曲靖離開了院內,大夫人就靜靜的站在原地,更是沒一個人敢出聲,氣氛凝重。

曲行厭更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夫人之前同他講過自己的來處,但還是第一次知曉她還有一個哥哥。

曲行厭聽自己的母親說,大夫人能夠坐上現在這個位置,也全是因為她來自雲城,是雲城城主唯一的女兒。

曲行厭不知道怎樣安慰人,以前都是大夫人安慰他。

他後退兩步,驀然擡頭,卻瞧見大夫人的眼角流落出一行淚來。

曲行厭下意識的就想走,擡腳向大門處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逃也似的離開了。

也就是這一次見面之後,曲行厭下次再見到她時,是在牢獄中。

那天,唐鈺發了瘋般的狂笑,心情似乎很好,曲行厭也能夠暫時幸免。

從唐鈺的嘴巴裏他知道了她為何那樣高興的原因。

大夫人被關進了牢獄,雲城的百姓暴動,雲城城主暴斃,城主夫人自殺殉情。現在的雲城,就是一處無主之地,而代表了兩城友好的大夫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會在明日一早被處決。

趁著夜裏唐鈺睡下,曲行厭從後墻爬了出去,躲避過牢獄的守衛,成功混進了牢獄內。

曲靖最近這段時間正在征集軍隊,想要一舉拿下雲城。雲城距離景城最近,他們景城是最好的上位者,明日一早處理完大夫人,他們就會動身。

瞧見曲行厭來,大夫人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更多的只有被各種刑具折磨的憔悴。

“你怎麽來了,快回去,被發現了你也跑不了。”

曲行厭不說話,只是靠近她坐下。

“明日,他們要攻打雲城。”曲行厭道。

大夫人低垂著眸子,道:“我知曉。”

“阿望,他們都說我的哥哥是災星,你覺得他是嗎?”

曲行厭不吭聲,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哥哥比我早出生兩年,一直盡職盡責的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也盡到了一個當哥哥的義務,可是你知道嗎,父親和母親,其實一直都想要殺掉他。”

“明明表面上大家看起來都那麽的和善,一家人相處的融洽和睦,那個時候我以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兒。”

“他們說我的哥哥是災星,莊稼不生長怪他,天上不下雨怪他,鬧出了瘟疫怪他,地上大旱也怪他,僅僅是因為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下了一場大雨,漲起了大水,淹沒了農田。”

“他們一直商量著怎樣處死我哥,而我的出生,也不過是為了在我哥死後能有那麽一個人繼承城主之位。”

曲行厭看見她落淚,好奇問道:“那你又為何來景城?”

“他們說讓我嫁過來只不過是緩兵之計,後面會將我接回,可我知道,他們將我支開,本就是為了殺死我哥而做準備。”

“你想回家嗎?”曲行厭問道。

“……”

“或許……不想,我想去一個沒人的地方,變成一只鳥兒也好,我想去一個沒人的地方……”

雲知樂突然坐起來,手從牢籠的縫隙中穿過,抓住曲行厭道:“阿望,你要想辦法離開這裏。”

曲行厭嚇得抖了抖,傷口被她碰到,疼痛感一下子傳回他的大腦,猛地將手抽回,大口大口的呼氣。

雲知樂也不惱,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布包裹著的東西塞到曲行厭手裏。

“阿望,你是一個好孩子,你會一直平安的。”

曲行厭不知道那是什麽,只知道是扁扁的平平的,不大不小,正好他一個拳頭就可以包住。

站在遠處的許睢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由得為眼前的女人嘆息。

他在夜裏默默跟蹤了曲行厭,想看看他究竟要去哪,結果他一路直奔大牢,許睢還以為他這樣小就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曲行厭臨走時也沒發現身後一直多出了一個人。

許睢正要跟上,卻被女人的說話聲音打斷。

“你為何要跟著阿望?”

許睢楞了楞,知道自己沒有再藏下去的必要,默默從陰影處走出來,來到牢籠前。

“何時發現的?”

“我只知道你是一直跟著他的。”

那就是從一開始便發現了。

許睢先前還未註意,現在才察覺眼前的女人身上擁有靈物主的氣息。

“你是什麽人?”

雲知樂看向許睢的眼神裏十分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四夫人派我來的。”許睢答道,況且他現在身上穿著得還是他們家的侍從服。

“那女人不會聰明到這樣的地步,曲靖更不會有這樣的閑工夫。”

許睢閉了嘴。

“但我感受到你沒有惡意。”

許睢內心一萬匹紀丘奔過。

對長大後的曲行厭可就不一定了。

“能幫我護著他嗎?”

“你有何資格和我談這些。”

“我知道刑會的一些事。”

雲知樂在賭。她感受得到眼前的男人並非普通人,並且知道現在的靈物主最想知道什麽最想要什麽。

她賭許睢和他們一樣。

“那就要看能不能引起我的好奇心了。”許睢淡淡道。

許睢比任何人都清楚曲行厭不會死,畢竟現在他們可都還在曲行厭手裏,但她開出的條件實在誘人。

“你想知道什麽?”

“枯。”

雲知樂緩緩擡起頭來盯著他看,淩亂的發絲全然展示了她此時此刻的淒涼,但舉手投足之間又不失端莊。

“你和他很像。”

許睢啞了聲,不明白雲知樂為何意。

她像是看出了許睢心中的疑惑,道:“你們身上都有著同一種東西。”

“是什麽?”許睢追問道。

“他去過雲城,可我也沒見過他的正臉。你想知道他的什麽?”

“他的靈物。”

隨後許睢又沈聲道:“兩個。”

雲知樂再次低垂著眸子,道:“我只知道其中一個,那位五階靈物。”

雖說在前一段時間裏許睢就得到了消息說“枯”有兩位靈物,但另他十分感興趣的還是那位六靈,這也還是他頭一次聽到來自五靈的消息。

“他的根,在雲城。”

*

第二日天剛微亮 ,曲行厭還沈浸在夢鄉,許睢來到他屋外的石板下坐著,回想著昨夜的情況。

雲知樂將自己所知曉的告訴許睢以後,請求他殺了她。

許睢拒絕了,他怕如果隨意插手會破壞曲行厭的過去,雖然是在鏡中,但他依舊不想那樣做。

可就在許睢往外沒走幾步,他就聽見身後傳來物體倒地的聲音。

雲知樂的脖頸處插著一根發簪。

許睢記得那個東西,方才還在她頭上。

死的也不算太過痛苦。或許這就是她離開的最好方式了,許睢想。

能夠死在自己的手裏,又何嘗不是一種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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