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高一新生入學第一天，學校門口擠滿了車輛。打眼看過去，基本都是父母帶著孩子來報道的。孫蔚一個人來報道，好不容易從公交車上擠下來，行李箱不小心被車門劃了個口子。

一中是萬寧最好的中學，管理非常嚴格，要求每個學生都要住宿，除了周末可以自由出入校門，平時上課時間不得隨意出去。

孫蔚初中是在老家下面的小鎮上的。他們全校也就兩個人考上了一中。

孫蔚在大堂的公告欄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被分到高一二班。找到教室報道完後，孫蔚就拖著行李箱去宿舍了。

宿舍分到F棟一樓，免了爬樓梯。孫蔚內心暗自慶幸。

每個宿舍六人，已經有人來了。那人睡在孫蔚上鋪，他媽媽正在上面替他鋪床整理，他搬了張椅子坐在一旁，邊玩手機，嘴裏還咬著個蘋果。

孫蔚走進來，動靜有點大。他媽媽停下動作，跟孫蔚寒暄了幾句，驚訝地問：“你一個人來的？”

孫蔚有點尷尬。繼而又靦腆地笑笑。看起來很乖，還是很招家長喜歡的。阿姨熱情地問他：“要不要吃蘋果？”

孫蔚連忙擺手：“不了不了！”

坐在一旁的男生可能剛好打完一盤游戲，終於舍得動了，“你好，我叫時洪超。”

孫蔚回他：“孫蔚，蔚藍的蔚。”

孫蔚跟他聊了幾句，大概知道了對方的基本情況。時洪超是萬寧另一所中學升上來的，雖然比不上一中，但也說得過去。

他們到好一會兒了，收拾完就先去吃飯了。孫蔚收拾起來有條不紊，一看就是個獨立慣了的主兒。

孫蔚正打算把地板拖拖的時候，又來了個人。孫蔚一眼望過去，那人頭發剪得短短的，個子很高，身上有股痞氣。無端給人壓迫感。孫蔚一下楞在那裏。男生大約意識到氛圍有點僵硬。先一步做了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李賀盼。”

笑起來真好看。這是孫蔚第一反應。面上客客氣氣地說：“我叫孫蔚，蔚藍的蔚。”

“名字挺好聽的。”李賀盼放下行李，不甚在意地說。

孫蔚卻驚了一下。第一次有人誇他名字好聽。大概別人都覺得普通吧。但他每次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都要強調一下蔚藍的蔚。晴朗天空的顏色。

孫蔚不自覺嘴角上揚。

李賀盼也是自己來報道的。他把床板擦幹凈放上涼席準備套被子。孫蔚進進出出，收拾衣服。

孫蔚看李賀盼掛了半個小時蚊帳，整個人蒙在網裏，翻來翻去，蚊帳已經亂成一團了。孫蔚看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終究看不下去。

他試探性地問：“需要幫忙嗎？”

李賀盼探出腦袋，額頭都是汗：“不用了，我會的。”

孫蔚看了他一眼，立刻察覺了他那口是心非的拒絕。脫了鞋就爬床。

李賀盼睡在孫蔚隔壁，都是下鋪。男生個子高，塊頭大，這麽縮在裏頭，實在難受。

孫蔚往裏鉆，李賀盼連忙閃到一邊讓出位置。孫蔚看了一下，發現李賀盼蚊帳的出口都掛錯了，打算全摘下來重掛。

李賀盼坐在床的角落裏，也沒意識到兩個高個子男生在一張床上擠不擠。孫蔚動起來，手腳有點施展不開。

孫蔚看著李賀盼，李賀盼還眼神無辜地望回去。臉上紅紅的，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實在跟外表不符。

孫蔚無奈地說：“要不你先下去？.......有點擠。”

李賀盼立刻聽話，光速爬下床。

兩人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後，把宿舍草草打掃了一下。其他人還沒到，到了飯點，李賀盼便提議一塊去吃飯。

今天開學，學生還可以自由出入校門，明天起就不可以了。大部分學生都趁著這次機會，出去玩夠了，明天再回來坐“牢”。

孫蔚卻對外出沒多大興趣，一中選址在郊外，學校門口只有幾家吃飯的店，這會兒都爆滿了，要去市區一趟也挺麻煩的。

李賀盼是初中直升一中，孫蔚還以為他吃了三年的一中食堂，早厭倦了。但他大約是看孫蔚沒想出去的心思，就帶他到二食堂去吃飯了。一中有兩個食堂，二食堂離F棟宿舍樓稍近些。

兩人點完餐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這會兒在食堂還能看到好多家長陪著孩子吃飯，估計是怕孩子適應不過來。

孫蔚吃飯吃得很慢，也不講話。眼神一直專註於餐盤。李賀盼也沒故意找話說，一時之間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聲。食堂裏嘈嘈雜雜的聲音，與他們全然無關。

孫蔚吃完擡頭的時候，李賀盼正盯著他的頭旋，不知道在想什麽。

孫蔚不自在地咳了一聲。李賀盼調整了一下餐盤，“吃完了？”

孫蔚咽下最後一口點點頭。

李賀盼點評了一句，“你吃飯好認真。”

孫蔚楞了一下，“哦……是嗎？”

兩人從食堂裏出來的時候天還早，李賀盼說可以去逛逛校園，李賀盼在這裏待了三年自然不是自己想逛什麽校園，而是照顧新來的孫蔚。孫蔚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只好跟著去了。一中的校園還挺大的，李賀盼帶著他逛了幾條安靜的校道，最後打算去操場看別人打球。

高三初三的學生提前回來上課。高二初二的學生還要晚幾天再開學。李賀盼在球場邊的階梯坐下，正在場裏打球的一個男生還跟他點頭示意了一下。孫蔚跟著坐在一旁。

過了一會兒，那個男生下場了。過來跟李賀盼講話，撞了一下他的肩，“要上場嗎？”

李賀盼無甚興趣地搖搖頭，“今天就算了，沒力氣。”

男生調侃了一句，“喲！幹什麽了，一副腎虛的模樣！”

李賀盼白了他一眼，“幹-你！”

男生不在意地頂了他一下，挑釁地說，“行，你來啊，保管躺著不動！”

李賀盼踢了他一下，“別亂講話，讓我新同學懷疑我跟你的關系！”

孫蔚突然被點名，訥訥地說，“.......沒關系，我不恐同。”

李賀盼楞了一下，輕輕地笑了一下沒講話。

李賀盼和孫蔚回到宿舍的時候宿舍裏的人已經來齊了。其他三個人都是一中直升的，不知道是不是孫蔚的心理作用，相比起李賀盼，那三個人挺冷淡的，令人有距離感。孫蔚也明白，一中直升的，多少都會有點優越感。孫蔚也不多說，簡單地跟他們打完招呼就爬上床了。

第二天就開始軍訓了，按個子高矮來列隊。李賀盼比孫蔚高一點，站在他後面一列。第一天上來，就站了整整一天的軍姿。教官說，撐不住就報告。但少年人總是爭強好勝。一天下來，也沒個人敗下陣來。教官挺滿意，提前十分鐘就給放了。

孫蔚脫下帽子，揉了揉脖頸。他皮膚很白，一天下來明顯曬得紅通通的。看著像過敏似的。

第二天，臨出門前，李賀盼拿著防曬霜問他要不要塗，孫蔚覺得麻煩，剛要拒絕，李賀盼已經往手上抹了一坨直接拍在孫蔚的脖子上，涼涼的，孫蔚縮了一下脖子。

李賀盼把手上殘留的往自己身上擦，不忘叮囑孫蔚，“自己抹開。”

站軍姿的時候李賀盼看了一下孫蔚的後頸，還是紅紅的，不過比昨天好點。今天的主要任務是踢正步，每個班裏總有那麽一兩個肢體不協調，同手同腳的。

教官很是無奈，也很是歡樂。只好讓其他同學先休息，讓這幾個人額外加練。同學們站了一天，早已經累趴，也不管地上臟不臟就地而坐了。少年人的感情升溫得很快，僅僅兩天，列隊裏前後左右已經聊得上天。

孫蔚渴得不行，一瓶水打開一下就喝了半瓶，喉結上下滾動。李賀盼轉過頭剛好看到。

休息時教官還教了軍歌，帶著同學們唱了一遍，就起個頭讓他們自己唱，聲音卻小得可憐。教官說找個人領唱，大約看李賀盼長得帥氣場又比較足，於是不幸中招。

可惜這名美男子是個五音不全的，一開口就跑調跑到姥姥家去了。可能是長相與歌聲落差太大，教官忍不住笑出聲。李賀盼挺直身板，眼神向下瞥，教官立即憋笑。揮手示意他繼續。

李賀盼不知道是不是沒註意到自己的實力，反正臉上挺自信的，聲音洪亮唱完了整首歌。同學們挺配合的，伴隨著歡快的笑聲合唱了整首歌。

李賀盼一臉平靜地回到座位，孫蔚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

李賀盼：“有事嗎？？？”

軍訓很快過去，有苦也有樂。大家感情來得快，散得也快。

孫蔚跟誰都淡淡的，說不上好與壞。回歸了正常的學習生活，生活作息也就三點一線，宿舍食堂教室。孫蔚是從下邊學校升上來的，基礎比其他人差些，不得不私下多花點時間來學習。

宿舍裏的人都獨來獨往的，誰也不幹涉誰。雖說有那麽幾個優越感高的，但孫蔚在宿舍裏早出晚歸的，接觸不多，倒也不沒發生沖突。

第一次月考很快來臨，孫蔚這一個月的付出還是有收獲的，總分排班裏第十七名。李賀盼成績挺好的，考了班裏第四名，物理還是班裏最高分。

時洪超也是班裏前十名，孫蔚後來才知道，李賀盼和時洪超初中是同班同學。不過估計關系也就那樣，也沒見他們比別人好出多少。

孫蔚也是聽他同桌湯靜說的，湯靜跟他們倆初中一個班。世界就是這麽小，兜兜轉轉還是這些人。湯靜是班長，挺活潑開朗的一個女孩。

孫蔚大部分時間都撲在學習上，對班裏的人和事物都不大關註，湯靜倒是會在他耳邊提個一兩句，導致他不那麽與外界脫節。

湯靜跟李賀盼的關系還可以，兩人偶爾會開開玩笑，或者聊會天。孫蔚有幾次從外邊回教室，正好碰見李賀盼霸在他座位那裏跟湯靜講話。

每個周末孫蔚都乖乖回家，家裏只有奶奶一個人，他有點不放心。玩得好的同學周末都會約好一起去玩，孫蔚從來不參加這些活動。湯靜問他要不要一起去ktv，班裏好多同學都去，孫蔚拒絕了。

孫蔚老家在港北，那是一個海濱小鎮，孫蔚小時候不在老家住，跟著父母在萬寧。不過自從小學六年級父母離婚後，他就跟著奶奶在港北生活了。

老家到海邊就幾公裏，孫蔚有時候會騎自行車過去捉螃蟹。有時候學習累了，去海邊坐坐，聽著海浪聲，內心又平靜了一點。

孫蔚回到家的時候奶奶已經做好飯了，坐在院子裏等他。孫蔚趕緊放下書包，跟奶奶一塊把飯菜端出來吃。每次孫蔚回家，奶奶都會反覆問在學校裏吃了些什麽，最近學習累不累。

跟奶奶在一起生活，孫蔚覺得很安心，也很幸福。但奶奶有時候會嘆氣，偶爾會提到他爸爸。奶奶對於父母離婚的事情是不知道的，當孫蔚送到她這裏，她才知道兒子和兒媳感情早已支離破碎，不可挽回。

奶奶看著他，眼裏心疼：“你爸爸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家庭被他糟蹋成這樣。”

孫蔚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恨父母嗎？說起來，兩個人都挺不負責任的，離了婚之後，就放任他不管了。不過跟著奶奶生活，他又覺得自在，窩心。奶奶是真心疼他，有什麽都第一時間想到他，把他放在心裏。

孫蔚父母都是個比較自我的人，個人追求高於家庭。對孩子也沒多少愛意和責任感。小學的時候，課本上總會教到，爸爸媽媽的愛是無私的，其他小朋友也認為父母的愛是理所當然的。而只有孫蔚知道，這世界包括父母在內的愛，都是有條件的。

孫蔚小學的成績很差，班級倒數十名。他跟其他小朋友一樣，有一點點調皮。是的，孫蔚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他那時候只是有一點點的小調皮。那時候年紀還太小，不太有愛恨觀念。小小的世界裏裝的事情很少，每天揪一下前桌小女生的馬尾，就很開心。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人的惡意來得無緣由，為什麽一時之間大家都統一戰線，指著鼻子罵他，他突然覺得很害怕，從頭仔細想了一下自己幹了什麽壞事。

他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裏，苦口婆心地教育，小孩子不能偷錢。他很害怕，雖然有時候他不聽話，但說偷錢，這是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從幼兒園起，老師就說要做一個好人，好人是不會偷錢的，雖然他不愛學習，但這些話他還是聽的。

他擡起頭，一直搖頭否認。可老師卻覺得這孩子犯事不勇於承擔，更生氣了。直接動手從書包裏搜出了“贓款”。臉上帶著“看你還怎麽抵賴”的神情。孫蔚想說，這是我一個月省下來的零花錢，因為某天放學路上，他看上了一件很喜歡的玩具。但老師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把他拎到另一個老師跟前，接著去打電話了。

媽媽來的路上已經聽老師說了情況，來的時候氣勢洶洶，孫蔚嚇得不敢說話。媽媽拽著他的手，拉到老師跟前，“小孩子不懂事，是我們教育的缺失。”轉頭瞪著孫蔚，“跟老師承認錯誤！”不容商量的語氣。

孫蔚連連搖頭，臉上表情很是委屈，小聲說：“我沒有偷錢。”

媽媽顯然不信，孫蔚的零花錢平常都是她給的，每次頂多給個五塊十塊，小孩又禁不起誘惑，沒一會兒就花完了。兩百多，他一個二年級學生哪來的。

媽媽也是懂點小孩心理的，小朋友喜歡買吃的和玩具，估計沒錢了就起了拿別人錢的心理。孫蔚要是乖乖道歉了她可以原諒，但孫蔚竟然不敢承認，媽媽怒意更大。

她一下子狠狠拉了孫蔚一把，孫蔚人小重量輕，被拽得往前摔，一邊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孫蔚眼淚直掉。

孫蔚小聲抽泣，“媽媽.......”手腕也被掐得很疼，但是他不敢講話了。

媽媽覺得很丟臉，她何時這樣落人下風過。老師估計也是看孩子母親太兇狠了，退一步說話，“既然錢也找回來了，事情也就有回轉的餘地，孩子還是要多教育的，畢竟還小，很多事情需要大人來引導。這件事我們就不鬧大了，以後多註意孩子的教育問題就好。”

老師不喜歡他，因為他成績不好。但他以為老師至少是公平的，不會僅僅因為一個小朋友成績不好就汙蔑他偷錢。但是他在課堂上從來沒搗亂過，是他欺負同學了嗎？他以後再也不敢揪小女生的馬尾了！

回去以後爸爸打了他一頓，他已經不想再辯解了，爸爸和媽媽一樣，不相信他是個乖孩子，因為學習不好，所以他被定義為壞孩子。

孫蔚沒有轉學，不過換了個班級。過了一個星期後，原來的班主任來找他，說是錢找到了，他夾在了書本裏忘記了。特意告訴他一聲，這事不要放在心上，好好學習。

而在三年級的時候，他在廁所裏聽見有同學在小聲議論他，雖然不是能全部聽清，但“小偷”這個詞已經已經足夠證明他們在討論什麽。孫蔚變得孤僻淡漠，不再是從前活潑開朗，高興起來會蹦蹦跳跳的小孩。

父母估計也沒發現，畢竟交流也不多。

到高中的時候，表面看著雖然與人交流還算正常，但骨子裏還是自卑和缺乏信任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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