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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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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信

夜深了。

程泊舟坐在書房裏,臺燈的光暈將他的側影勾勒得冷硬而孤獨。書桌上攤開著南京來的密電譯文,那些冰冷的字句像淬毒的針,刺穿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

“……清除‘驚蟄’,接管其在北平所有情報網絡。授權必要時采取一切手段。‘青鳥’。”

“青鳥”。這個早已被塵封的代號,像一道催命符,將他逼至絕境。

他拉開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個紫檀木匣。匣子沒有上鎖,裏面沒有機密文件,只有一沓用絲帶仔細捆好的信。信封上都寫著同樣的字——“吾愛細眉親啟”,卻無一例外地,都沒有落款,也從未寄出。

他抽出一張新的信箋,狼毫筆蘸飽了墨,卻懸在紙上,久久未能落下。

細眉:

提筆時,窗外正下著今春最後一場寒雨。廣和樓夜戲的鑼鼓聲隱約傳來,我想象著你此刻正在臺上,水袖翻轉,眉眼如絲,唱著那出《貴妃醉酒》。你總是將那份寂寥演得那般刻骨,臺下人只道是商老板技藝精湛,唯有我知,那或許不全然是戲。

十年了。

從南京秦淮河畔那個眉眼清冷、卻暗藏鋒棱的年輕伶人,到如今名動北平的商老板。你我之間,始於一場心照不宣的協議,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我予你庇護與舞臺,你予我掩飾與便利。我們都戴著面具,在臺上臺下,演著一出名為“恩愛”的大戲。

我曾以為,我能始終清醒,將你視為一枚完美的棋子,一件趁手的工具。我是“青鳥”,是影驛的觀察者,我的使命是冷靜地評估、無情地抉擇。感情,是這行當裏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藥。

可我終究高估了自己。

是什麽時候開始,這戲漸漸入了骨?是無數個深夜歸來,看到你房中為我留的那盞孤燈?是你偶爾卸下偽裝,眼中流露出的、那一閃而過的真實疲憊?還是那次我身受重傷,你守在我床前,雖不言不語,那緊蹙的眉頭卻洩露了心緒?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當這封密電到來時,我感受到的不是任務將至的冷靜,而是……錐心之痛。

他們要我清除你。用你的血,來鋪平我通往更高層信任的階梯,來換取影驛所需的情報和時間。多麽劃算的買賣。就像十年前我們達成的那場協議一樣。

可這一次,我無法再將其視為一場交易。

閣老疑我,因我屢次在關於你的報告中美言,因我下意識地護短。他們是對的。我動了情,犯了這行當的大忌。這情愫如同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住我的心臟,讓我再也無法冷酷地執行這最後的命令。

殺你,我做不到。

抗令,你我皆亡,前功盡棄。

似乎……只剩下一條路。

細眉,你可知,我有時會羨慕你。羨慕你在臺上,至少能借著角色的口,唱出幾分真心。而我,連這片刻的放縱都是奢望。我的喜怒哀樂,都必須鎖在這身挺括的軍裝之下,藏在“程團長”這個冰冷的面具之後。

所以,我選擇用我的方式,結束這場戲。

我將計就計。我會給你留下線索,留下那把通往“藏”之路徑的鑰匙。我會在廣和樓後臺,給你一個“合理”的、刺殺我的機會。我的死,將成為你擺脫嫌疑、置身事外的護身符,也將成為引爆某些暗流的導火索。

這很殘忍。我知道。讓你親手沾染我的血,會讓你餘生都背負著這份沈重的枷鎖。或許你會恨我,怨我用如此決絕的方式將你拖入更深的漩渦。

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讓你活下去,並且有機會觸及真相的方法。

小心“隼”(石敢當),他對影驛的忠誠遠超一切,未必可信。

小心“影”,那是一個連閣老都未必完全了解的、潛伏在更深處的威脅。

真正的“契約”在“藏”之路,那才是關鍵……

筆尖在此停頓,大滴的墨汁落在信箋上,泅開一團濃重的黑暗。

他最終還是沒能寫下去。

有些話,終究無法訴諸筆端。有些罪,註定要獨自背負。

他將這封未寫完的信,連同之前所有未寄出的思念,一同放回了紫檀木匣。然後,他拿起那張印著《貴妃醉酒》的大紅戲單,在背面,用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方式,畫下了那三個符號。

這出戲,終於要唱到終章了。

只是不知,臺下看戲的你,屆時是會為我落一滴淚,還是……終於感到解脫?

他吹熄了臺燈,將自己徹底融入無邊的黑暗。唯有眼角一點微光,倏然滑落,迅速隱沒在冰冷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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