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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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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壓

父親先舉起酒杯,給全家人敬了酒,算是打了個樣,他坐下的瞬間,沈瑜就開始坐立難安。

小小的沈瑜在她身邊拽著她的衣角,她淚流滿面,卻不敢哭出聲。

她始終記得自己曾經幾年都在吃年夜飯時被罵哭。

因為她膽小、懦弱,不敢敬酒,想不到祝詞。

最後被父親瞪了好幾眼的她,抽抽嗒嗒地走到每個人的身邊,小聲地敬了酒。

父親沒有再瞪她,也沒再看她。

她從來沒有安心地吃過一次年夜飯,只有桌下被扣破了無數個洞的一次性桌布知道她的心事。

她的過年是在恐懼中度過的。

沈瑜思考了片刻,站起來,大大方方地向爺爺奶奶舉杯:“祝爺爺奶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爺爺奶奶笑著說好,她喝下一口,白酒差點將她辣出眼淚。

她面帶微笑,轉向姑姑姑父:“祝姑姑姑父工作順利,財源廣進,表弟學習進步,健康成長。”

姑姑姑父與她碰杯,表弟舉起自己的飲料,她喝了一口,依然很辣。

最後她轉向阿姨父親,在他們希冀的目光下說出:“祝爸爸阿姨心想事成,萬事如意,身體健康,笑口常開。”

她喝完了一杯,又滿上。

水蒙上眼珠,再不會落下來。

酒酣之時,她摸摸身邊的小沈瑜的頭。

不用再害怕了,以後有我保護你。

你不想做的,不喜歡的,都由我來做。

父親很滿意她的識大體,除了逼她吃了幾樣不喜歡吃的菜,再沒有說什麽,只是與姑父吹噓自己當年的豐功偉績。

姑姑和表弟吃完去看電視了,爺爺奶奶吃完去看表弟了,阿姨坐在那裏,時不時給他們倒酒。

父親瞇著眼看沈瑜,隔老遠都能聞到他嘴裏的酒氣:“你不用坐著了,去玩吧。”

偶爾,父親也會給她一點自由,像是監獄裏每天都會給一段時間讓犯人放風,但這不代表她可以把自己關進房間自由活動,而是坐在父親能看見的位置看看電視、聊聊天。

沈瑜坐到沙發上,和姑姑說了幾句沒營養的話,看到父親姑父終於吃完了,便和阿姨搶著去洗碗。

要她去沙發上和所有人尬聊,還不如安安靜靜在廚房裏洗碗。

衛生都打掃完後,沈瑜做好了像熬過失眠一樣熬過這個下午的準備,看向客廳,卻發現今天起太早了,大家都累了。

爺爺奶奶爸爸回房睡覺了,姑姑姑父表弟睡在沙發上,阿姨也去休息了,沈瑜終於得到了一點私人時間。

她回房鎖上門,從行李箱裏拿出日記本,將所有的心情宣洩在上面。

沈瑜不喜歡對著人傾訴,但她也見識過感情堆積在心裏的危害,所以她選擇了寫日記這種她唯一信任的方式。

寫完洋洋灑灑幾張紙,她呼出一口氣,又從日記本最後一面取出夾著的一把小鑰匙,打開了自己的抽屜。

抽屜裏空空蕩蕩,唯有兩本日記,是她中學時期的日記本,一翻開,都是相當絕望的文字。

她此次回來除了是拿戶口本,也是為了這兩本日記。

就算是痛苦的記憶,也是屬於她的東西,她必須帶走。

沈瑜將兩本日記翻了一遍,心情有點沈重,掏出手機準備刷點輕松的視頻看看,卻看到微信有幾個紅點。

點開,是小雨發的消息,大致給她解釋了一下聖誕那天自己家裏有點事情,具體是什麽也沒說,沈瑜知道一定是不方便給外人說的事。

她回了個別放心上,順便寬慰了一下對方,實際上是幹巴巴地發了個抱抱的表情包。

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沈瑜不會安慰人,不是不會,是精力太低。

剛回完,左上角又顯示多了一個新消息,她翻過去看,是唐淵發的“好無聊”。

如果是別人發的,沈瑜早就一掃過後將這人加入黑名單,最煩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無病呻吟的人。

但看到唐淵的這條消息,她突然找到了釋放壓力的方式。

“好累。”

她發了出去。

坦露自己的真實情緒產生的刺激感是解壓的方法之一。

無論唐淵怎麽回,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發出去這一秒的心跳。

“你知道怎麽偷戶口本嗎?”

她加上了一墩籌碼,出於好玩。

這類消息沒有發給萬瑤,因為沈瑜知道萬瑤跟她一樣精力低,而且喜歡屏蔽共情,對方為了不讓自己的心情被幹擾,只會回她不痛不癢的話。

太像的人可以做摯友、家人,在沈瑜這裏沒有第三種可能。

唐淵她不太了解,所以她可以在壓力大的時候說幾句反常的話,就像是給對方出一道測試題,看看她會怎麽回答。

對方的回答很快發來,一個問句。

“你偷戶口本幹嘛?”

“有事。”

沈瑜簡短地打下兩個字發送。

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個條件:“戶口本在我爸那,不可能直接要,也不知道他會把貴重東西放在哪。”

“你就說工作要求。”底端滑出一條新消息。

“我爸不太好騙。”沈瑜清楚,自己的說辭騙爺爺奶奶可以,騙父親必須要拿出事實證明。

“這樣,到時候我假裝是你領導,跟你爸通個電話。”沈瑜很快收到回信。

她看了這條信息許久,倒不是她覺得這方法不行,而是她每次遇到問題從來沒想過求助他人。

別人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是本分,別人主動幫她,她會感激並還禮,只是她不會主動求助別人。

像是怕沈瑜不相信自己似的,唐淵的新消息接二連三地發來:

“你放心,我好歹在職場上也混了一年了,領導什麽作派我很清楚。”

“我朋友、我父母也可以幫你說,他們都是人精,絕對沒問題。”

居然要調動這麽人來幫她嗎,更令沈瑜心情覆雜的是,這麽多人都願意因著唐淵的關系來幫她這個陌生人嗎?

沈瑜站在狹窄的井裏,看著上面的人,那人說:“你量一下我們之間的高度,告訴我,我就來拉你上去。”

她看著手中的卷尺,一邊是想逃出井底的欲望,一邊是那人的微笑。

目光移到桌上,看到攤開的日記本上寫著無數對自己的辱罵與怨恨的字句,她閉了閉眼,打了一個好字。

“好。”

“到時候我發消息給你。”

唐淵回了個沒問題和一個揉揉的表情包。

剛才發消息產生的刺激感是瞬時的,早就消失了,沈瑜的心與房內的溫度一樣越來越冷。

不管怎麽樣,她要先救自己出去。

晚上,又經歷了一次和中午差不多的酒席過後,大家一起到客廳邊看春晚邊包餃子。

爺爺奶奶在打餡,沈瑜忙過去叮囑了一句:“爺爺奶奶,我不吃生姜,餡裏別放生姜。”

強調了三遍,爺爺奶奶連聲應了幾道說知道了,她才放心去解餃子皮的袋子。

姑姑和阿姨的手都很巧,包出的餃子個個肚皮飽滿,沒有露餡,像從模具裏倒出來的一樣。

沈瑜的動手能力實在不強,包出的餃子不露餡就算好的,外形上面不能再做要求了。

她包了幾只,父親看不下去,讓她去沙發上看電視。

沈瑜樂得清閑,洗把手坐到沙發上。

坐在沙發中間的父親突然看向她,出聲喚她,臉上是罕見的溫柔:“坐我旁邊來。”

掐了一下自己後,沈瑜坐過去,臉上全是順從:“爸。”

父親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差點要嚇得一抖,但還是忍住了。

父親指著她的房門,語氣帶著懷念:“我記得這屋子剛裝修好的時候,你才這麽一點,不到我的肩膀。”

他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

“一晃都長這麽大了,時間過得真快,我都五十多了……”

沈瑜看著他,父親年輕時的樣貌很清秀,像個知識分子,現在早就佝僂了背,胖了好幾圈。

她不曾註意他眼角的紋路已經這麽多、這麽深,也不曾發現他的頭上有了一些稀疏的白發。

“我一直以來,是對你管得太嚴了,當時覺得,嚴一點是怕你學壞,俗話不是說了嗎,棍棒底下出孝子。”

“你現在也這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出去闖吧,想回家就回家,我有時候也不是故意想兇你,只是爺爺奶奶一直很想你,希望你回來看看兩位老人。”

一句一句屬於父親的真心的剖白傳進耳裏。

“當初你離開家去上大學的時候,我在你房門口站了一下午。”

“如果你是兒子還好,男生在外面吃點苦沒事,但你是女兒,我真的很怕你在外面出什麽事,我怎麽向你媽媽交待……”

說到情深處,男人紅了眼眶。

沈瑜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哭,也是第一次聽他提起媽媽。

她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抽了幾張紙遞給父親,隨後硬邦邦地說了一句:“爸,不用擔心,我沒事。”

父親拍拍她的肩,粗礪的手掌傳來溫熱的體溫。

電視上歌舞升平,掌聲不斷。

客廳裏姑姑和阿姨邊包餃子邊聊天,說得喜笑顏開。

姑父教表弟玩游戲,父子倆時不時擊個掌。

爺爺奶奶看著電視,沒有說話,表情很詳和。

沈瑜像洗了一個熱水澡,好舒服,舒服到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舒服到讓她羞愧自己配不配得上這一切。

“爸,明天早上我還是四點起來跟你一起煮雞蛋吧。”

沈瑜看著父親,目光中帶著孩子的希冀。

“好。”父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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