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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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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沈瑜以前在外面還不是這樣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

她被要了三次聯系方式後,從此出門只敢看著墻和花花草草。

與唐淵的無感和完全隔離不同,她對男性的定位是競爭對手。

喜歡她的男生為了吸引她的註意力,故意嘲笑她的數學成績,她就拼命刷題,數學考到全班第一;男同桌的成績比她好,她就努力跟對方打好關系,一有錯題就去問他,將自己的成績提了上來;男生理科好,她就偏要學理,後面大學才選了文科專業,當然,這是後話了。

沈瑜一直覺得自己心裏是有恨的。

這恨就藏在小時候被男親戚動手動腳的記憶裏,藏在被男同學汙言穢語侮辱調戲的記憶裏,藏在出門在外被陌生人偷拍與貼近的記憶裏。

樁樁件件,令人作嘔,難以忘懷。

她也有過唐淵這樣懷疑自我的時刻,是不是太敏感了,是不是我想多了,或者都過去了,當時他們也不懂。

但這些想法不會撫平她的感受,細小的傷害密密麻麻堵在身體裏,如果不將它們抽出來,就只會讓自己潰爛。

當男親戚再想摸她的臉,她避開,警告道:“我不喜歡你動手動腳。”當男同學言辭輕浮,她會立即反唇相譏;當陌生男人再越過邊界,她會立刻錄像報警。

學會反擊後,她才有資格對唐淵說這些。

想明白這些事,她整整花了十幾年。

始作俑者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的事,在她心裏磨了十幾年,才敢堅定地認為自己沒有錯。

“經歷過就知道了,不過還是希望你不要經歷。”沈瑜說。

“嗯。”

“你會去告訴你朋友嗎?”沈瑜問。

“還是算了吧,有些事不好說。”唐淵還是選擇了妥協。

“以後我離他遠點就是了。”怕沈瑜不高興,唐淵添了一句。

“嗯,好。”

恰恰相反,沈瑜沒有不高興,她很理解這種心理,誰開始的時候不是諸多顧慮,若事情都是非黑即白也就好辦了,但事實上是所有人都在灰色地帶尋求自己的一套處事方案。

她當然不會幹涉唐淵。

“那你不開心可以跟我說。”

沈瑜頓了頓。

“我一直都在。”

她想當初的自己要是這樣一個人陪在身邊該多好。

唐淵的聲音蒙上一層水汽:“好。”

聊了一會,雨漸漸停了,撥雲見日。

肩膀又被人一拍,唐淵臉色一沈,忍無可忍準備出言警告,背後卻探出一張親切的面孔。

方嬋好奇地問:“你跟誰打電話呢?”

唐淵示意她等一下,隨即跟沈瑜道別掛了電話。

看到通話時長一小時,唐淵的表情沒收住,方嬋看出了端倪:“誰啊誰啊,你心選妹?”

唐淵避而不答:“你終於忙完了?大忙人。”

“哎呀,親戚啊生意夥伴啊,都是這樣,都處理好了,我第一時間就來找你了。”方嬋捏捏她的胳膊以示安撫。

“進去吧。”唐淵預備推門。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方嬋拉住她。

“沒什麽事,就是無聊,想找你玩。”

“那我一直放心上急匆匆跑過來算什麽?”方嬋一臉委屈。

“算你傻。”唐淵拉著她推門進去。

“唐淵!”方嬋剛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那個男人就像雷達鎖定一樣找過來了。

“你們在這啊,唐淵,我正找你呢。”他說得坦然,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聽到這個稱呼,唐淵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你找她幹嘛?”方嬋問。

“昨晚我們聊過的,給她介紹優質對象呀。”

“我不是說……”

方嬋的話被男人打斷,他說:“老婆,你不是說過也想唐淵跟你一樣幸福嗎,我認識的可都是青年才俊啊,個個年輕有為、家庭殷實,不會比我差,唐淵絕對吃不了虧。”

“你介紹的我放心,可是……”方嬋被說得有些動搖,卻還有一些猶疑。

“別可是了,你陪唐淵一起來看,走,我帶你們認識認識。”男人說著就要來抓唐淵的手。

唐淵極快地避開,一字一頓地說:“不必了,我不需要。”

“我們上午不是說好的嗎,你現在怎麽……”男人的語氣流露出一絲埋怨,“我以為你同意了,我才跟他們說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不好連人都沒見到就讓他們散了吧。”

“要不,你就當做是去交個朋友,也不一定非要有結果嘛。”男人話語裏大度地退了一步,腳下不死心地向唐淵走近。

唐淵繞到方嬋的身後,不再看那個男人,而是看著這個跟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問:“方嬋,你覺得呢?”

“你不想去就不去了。”方嬋會意,隨後對男人說:“誰的面子都沒我朋友重要,你讓他們都散了,就說以後再介紹別人。”

“老婆大人都發話了,我還不是只能照做了,回頭再給他們賠禮道歉吧。”男人未達成目的,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還心甘情願的樣子,走到方嬋身邊挽起她的手。

方嬋看唐淵半天沒說話,臉色也不太好看,安慰道:“沒事,反悔又怎麽了,你是我朋友,就該在這裏橫著走,不高興不想見就不見了,別替我擔心,也別愧疚啊。”

唐淵胸腔發漲,剛剛與沈瑜聊的一切又在此時想起,為什麽認識幾年的人都能明白她,方嬋不明白。

原本的顧慮被情緒撐破,自己的聲音失去控制:“你覺得是我的錯嗎?”

“嬋兒是在護著你,你怎麽這樣說話?”男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他把方嬋攬住,護在懷裏,好像他們是戰友,共同面對她這個外來入侵者。

唐淵無視了他,盯著方嬋:“看在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上,跟我出來單獨說。”

方嬋正要向前走一步,又被男人拉回:“老婆,你朋友情緒不穩定,我怕她傷害你,還記得我那個出生入死的兄弟嗎,他差點害死我,讓我在旁邊陪著好不好,我不說話,就當我是保鏢。”

一邊是輕聲細語諄諄善誘的愛人,一邊是語氣尖銳死死盯著她的摯友,方嬋進退維谷,一時作不出反應。

唐淵看到了她的為難,垂下眼,不知是難過還是生氣,走出了大廳。

她走出了名為舉辦婚禮實則家族聚會的房子,雨停了,她哪裏都可以去。

地上還有積水,郊區,又是雨後,空氣相當清新。

唐淵仿佛什麽也感覺不到,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遠處好像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從細微的雜音放大到好像要對著她撞過來。

唐淵回頭,一個黑點出現在視線裏,聲音更近了。

越來越近的,急促的,像雨點一樣打下的,不是車輛駛來的聲音,是腳步聲。

還有一聲呼喊。

“唐淵!”

這個聲音她聽過很多次。

“唐淵,我談戀愛了!”

“唐淵,我被甩了……”

“唐淵,我們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吧!”

“唐淵,我要結婚了。”

還有現在的一聲破音的“唐淵!”

十四歲的方嬋躺在她身邊,與她拉勾。

十七歲的方嬋半夜爬到她床上,哭得無法呼吸。

二十六歲的方嬋要結婚了。

現在,結了婚的方嬋向她跑來。

她拎著禮裙,裙邊都是泥點,最後一步落下,把唐淵摁進懷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幹嘛……突然……跑出去,我以為你要……你要想不開!”

唐淵突然什麽也不怨,什麽也不惱了。

她輕撫對方的背,等她喘過氣,問:“你對象呢?”

方嬋的呼吸聲在耳邊漸漸變小,她放開唐淵,目光炯炯:“不去管他了,你說,我要聽你說。”

唐淵的憤怒早就消散了,聽到這句話,鋪天蓋地的委屈傾灑出來,更多的是感動。

眼圈紅了,她為朋友的所有的考慮,決定爛在肚子裏不說出來的話,在頃刻間全部吐露。

她們應該是彼此最信任的人,為對方考慮也好,怕傷害對方也好,都應該全權告知,好歹一起承擔,一起解決,而不是各懷心思,彼此疏遠。

唐淵說完,方嬋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本來就容易流淚,現在知道了真相,更是懊悔。

雖然自己比唐淵小幾個月,她卻從來沒把唐淵當成姐姐來看,反而覺得自己應該去保護她。

畢竟唐淵聰明,學習好,有耐心,就是有點內向,剛好她擅長交際,方嬋想替唐淵擋去外界的刀光劍影,讓她在自己的世界裏安心做自己喜歡的事。

她跟唐淵除了大學一直在一個學校,初中唐淵跟人打架,班上同學說唐淵“母老虎”“兇”“沒家教”,她作為班長,就用收作業不給打掩護的條件讓同學閉嘴。

到了高中,唐淵的人緣也好了起來。

在她心中,唐淵一直在讀書,不明白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卻不知道她可以為了不讓自己為難,忍下一些事不說。

唐淵比她想的更愛她,現在她知道了。

“我這就回去找他算賬!”方嬋眼圈還是紅的,卻由心疼轉為氣憤。

“算了,他也沒做什麽,是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沒有提前告訴你。”

唐淵的氣已經全消了,根本不需要對方再做什麽。

“那你呢,你好委屈。”方嬋凝視著她。

“不委屈,你現在來找我,我就開心了,已經一點都不生氣了。”唐淵眉眼帶笑,與之前在大廳的樣子完全不同。

方嬋放下心來,一邊走,一邊說:“回去別聽他講話,他再說介紹什麽的,我通通拒絕,別理他,以後你就接觸不到他了,婚後我們單獨出來玩。”

唐淵一邊走一邊說好。

二人在外面散步談心,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回去。

剛回到宴席,方嬋又得馬不停蹄地和丈夫一起招待客人了,她給了唐淵一個歉意的眼神,唐淵點頭讓她安心,在酒席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菜上來了,唐淵吃了幾口,瞥見方嬋在對象懷裏笑得開懷,仿佛全無芥蒂的樣子。

她只是移開眼神,繼續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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