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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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一如她未落下的眼淚一樣，她的質問與眼淚早已在高三耗盡。
“媽，今天是元旦，我來看你了。”
沈瑜坐在地上，像閑話家常般說著。
“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水果，你最喜歡的玫瑰花。”
“昨天爺爺給我打電話，問我回不回去，我說不回去，因為我要陪你過元旦。”
“外婆外公身體都還好，舅舅一家也過得很好，你放心。”
“……我很想你。”
沈瑜不再說話，靠在墓碑邊，風撫過她的臉，就像靠在母親的懷裏，被母親溫柔地撫摸。
唐淵等了半天，沒收到回覆，她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時不時跳轉到微信，哪怕有消息通知，她也生怕自己錯過，然而依舊是空空如也。
房門外的聲音大了起來，她推門出去，看見客廳裏站著一對中年男女。
“大伯，伯母，你們來了，坐，我給你們倒茶。”唐淵去櫃裏拿茶葉。
“哦呦，唐淵現在是做什麽工作的呀，還是搞設計？”
“珠寶設計師。”母親連忙接話。
“那厲害啦，設計珠寶哎，工資高吧。”
唐淵端了幾杯茶過來，溫聲道：“大伯您喝茶，伯母您喝茶。”
喝吧喝吧，喝茶就說不了話了。
“不高不高，哪裏比得上你兒子咯，聽說都當領導了？”母親說。
“哎呀，是當了個小官，我和他爸這身衣服是他今年回來買的，說是什麽大牌，好貴喲，靠一萬塊！”伯母的聲音讓唐淵想起窗外的鳥雀。
“那好啊，說明他有孝心！”母親羨慕的語氣讓唐淵心裏聽得有些不舒服，她悄悄溜出客廳，走到門口換鞋。
“這孩子孝順是孝順，就是都三十歲了，也沒帶個女朋友回來，我們急都急死了。”大伯端起熱茶又放下。
“我家這個也是，一提談朋友就擺面孔，我說都不敢說。”母親聽到想聊的話題，一下坐到沙發上，和對方熱切地講了起來。
“他說現在年輕人都這樣，喜歡一個人，我搞不懂他們年輕人的想法，我們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幾歲了。”
“對啊，我還記得我懷唐淵的時候才二十四歲，生下來一天就能下地。”
唐淵換好鞋，看他們聊得熱鬧，輕輕打開門，正準備趁無人註意時偷溜出去，沒想到母親眼尖，沖她喊道：“你幹什麽去？”
“我出門散散步，馬上回來。”眼見被撞破了，唐淵索性快速閃出門，將門關上，隔絕一切聲音。
“哎這孩子！”母親氣憤地坐下。
“算啦算啦，他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現在是他們的天下了，我們這些老的也應該退位了。”大伯抿了一口茶，笑呵呵地說。
陸雲英沒有回話，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依然在生氣。
唐淵走出小區，街上車水馬龍，她像只離巢的燕子，不知道該往哪走。
路邊有幾個由大人帶著手牽手過馬路的小孩，唐淵打定了主意，決定去自己的小學轉一圈。
b市除了是打工人的夢想之地，還擁有強大的教育資源，唐淵出生在這裏，註定了她的學歷低不到哪裏去。
越好的學校校風越開放，小學出國研學，初中報名競賽，高中參加社團，在不落下學習的同時，也讓學生們德智體美勞全方面發展。
盡管唐淵在中學時期並不是拔尖的那個，她出了這個市也能碾壓很多人。
這是命運的不公平之處，但同時，命運也很公平地給了每個人差不多的壽命。
唐淵來到小學門口，聽說她畢業後學校又蓋了一棟樓，只是進去要聯系老師，她在門口轉了轉，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並不是因為她跟老師的關系不好，她只是想回憶一下校園時光，跟老師聯系又要聊她的近況，她不想進行非必要的社交。
她的初中、高中也離這不遠，去初中看了看，又騎車到高中門口，她停下車，熟悉的景色讓她仿佛回到了十七歲的冬天。
學校對面的書店文具店還開著，她還看到了當年刷的題冊和流行的言情小說，她拍了幾張照片發給沈瑜：“給你看看我的高中”。
再上滑，最後一條消息是沈瑜發的：“謝謝你送的本子，聖誕快樂！”
她回了個表情包，後面再沒有對方的消息。
幾個學生從她身邊走過，手中拿著新買的教材，紮著馬尾，清新得像山澗裏的泉水。
唐淵看著她們走遠，一陣失落籠罩了她，除了是為自己逝去的青春感到失落，她聽見那幾個學生在與她擦肩而過時的閑聊，說的不過是課表、作業、興趣愛好這些透著年輕的詞。
她還為沈瑜沒有跟她擁有同樣的校園回憶而感到失落。
如果她們小學就認識，一起上初中、高中，如果沈瑜就跟她住在一個小區，她現在也不用發消息給她，遲遲等不來回應。
她們會一起回到相伴的中學，一起對上當年的暗語，一起到書店指著某本雜志說：“我記得你當年愛看這個！”
盡管在大學裏遇見，學的專業不同，學歷不同，除了在同一個學校，也沒什麽重合的內容。
為什麽不是在最青澀美好的時候遇見呢？
她頭一次覺得她們空缺彼此的生命太多，以至於現在各懷心思，做不到全然坦誠。
如果早一點遇見，她一定不是像現在這樣，她一定會將自己所有的熱烈與真誠交給對方，鄭重地告訴她：你拿好了，弄壞了就沒有了。
不會像當年她拒絕了沈瑜，又故意湊上去模糊邊界，不會像三年前對方離開後，自己的對象也沒斷過。
她的真心早就隨青春一起逝去了。
唐淵點開手機，將剛剛發出去的消息轉發給其他人，看到微信裏增加的紅點，內心的失落逐漸被滿足感占據。
如果缺愛，就用很多愛來填補，別管它是哪來的。
*
沈瑜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她揉揉凍僵的腳，點燃竈火，像中午一樣隨便吃了點。
吃完東西，烤了會火，肢體回暖，沈瑜打開手機，看到了唐淵發來的消息。
幾張高中的照片，幾張書店的照片，沈瑜回了個哇塞的表情包。
她沒心情去回應這種分享，也不知道該回什麽。
難道她還要興致勃勃地問：“你高中過得怎麽樣？”“你碰見高中同學沒？”這些話對她來說就像過年親戚沒話找話的尬聊，一不小心還會問別人雷點上。
沈瑜的聊天框終於出現了一個紅點，上面寫著［動畫表情］，唐淵看了一眼都不想點進去，其他人提供的情緒價值可比這高多了。
她忽略了這條消息，繼續打著字，沒過多久，手機頂端彈出一則消息。
【沈瑜：要是我們上的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對面的消息還在不停冒出，她打字的手卻停了下來。
沈瑜發完這條，放下手機。
她剛查完這所高中的信息，b市重點高中之一，環境優美，師資力量雄厚，學生課外活動豐富，圖片裏顯示的校區環境跟大學差不多寬廣。
她的高中雖說也是重點，但畢竟只是個小縣城，跟這種大城市的重點是比都不能比的，學校就靠監獄式管理提分，她當然會想跟唐淵上一樣的高中。
而且，如果是在另一個城市上學，母親的命運會不會就此改寫？
怕自己發個表情包太敷衍，沈瑜又補上了這句話。
“能給你打視頻電話嗎？”唐淵發出去這句話，又是半天沒得到回應，她直接撥了過去。
沈瑜的手機亮起，她皺眉，摁了拒絕，發消息過去：“幹嘛？”
“有事。”對方回了兩個字。
沈瑜看了這兩個字一會，心想萬一對方真有急事，於是發了一句：“打語音。”
語音電話很快接通。
“餵？”
“餵，你……在幹嘛？”唐淵電話裏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剔除了柔情，聽著更本真一些。
電話裏的聲音讓沈瑜卸下了防備，不快也消散了。
“我在外婆家，剛吃過飯。”
“……”唐淵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怎麽了，你在幹嘛？”沈瑜問。
“我在高中門口，對了，你怎麽想到的？”唐淵終於想起打電話的目的。
“想到什麽？”
“跟我上同一個高中。”
“我看到你發的照片，就是突然覺得，想和你上同一個高中。”沈瑜沒多想。
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唐淵卻很受用。
她說：“我也想。”
沈瑜問：“想什麽？”
常青樹的葉片嘩嘩作響，幾片葉子從唐淵眼前落下，路人裹緊了衣服，唐淵被風吹起的發絲將眼前的世界割成幾片，粘在嘴角，她將發絲扯出來，說：
“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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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一如她未落下的眼淚一樣，她的質問與眼淚早已在高三耗盡。
“媽，今天是元旦，我來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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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水果，你最喜歡的玫瑰花。”
“昨天爺爺給我打電話，問我回不回去，我說不回去，因為我要陪你過元旦。”
“外婆外公身體都還好，舅舅一家也過得很好，你放心。”
“……我很想你。”
沈瑜不再說話，靠在墓碑邊，風撫過她的臉，就像靠在母親的懷裏，被母親溫柔地撫摸。
唐淵等了半天，沒收到回覆，她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時不時跳轉到微信，哪怕有消息通知，她也生怕自己錯過，然而依舊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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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伯母，你們來了，坐，我給你們倒茶。”唐淵去櫃裏拿茶葉。
“哦呦，唐淵現在是做什麽工作的呀，還是搞設計？”
“珠寶設計師。”母親連忙接話。
“那厲害啦，設計珠寶哎，工資高吧。”
唐淵端了幾杯茶過來，溫聲道：“大伯您喝茶，伯母您喝茶。”
喝吧喝吧，喝茶就說不了話了。
“不高不高，哪裏比得上你兒子咯，聽說都當領導了？”母親說。
“哎呀，是當了個小官，我和他爸這身衣服是他今年回來買的，說是什麽大牌，好貴喲，靠一萬塊！”伯母的聲音讓唐淵想起窗外的鳥雀。
“那好啊，說明他有孝心！”母親羨慕的語氣讓唐淵心裏聽得有些不舒服，她悄悄溜出客廳，走到門口換鞋。
“這孩子孝順是孝順，就是都三十歲了，也沒帶個女朋友回來，我們急都急死了。”大伯端起熱茶又放下。
“我家這個也是，一提談朋友就擺面孔，我說都不敢說。”母親聽到想聊的話題，一下坐到沙發上，和對方熱切地講了起來。
“他說現在年輕人都這樣，喜歡一個人，我搞不懂他們年輕人的想法，我們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幾歲了。”
“對啊，我還記得我懷唐淵的時候才二十四歲，生下來一天就能下地。”
唐淵換好鞋，看他們聊得熱鬧，輕輕打開門，正準備趁無人註意時偷溜出去，沒想到母親眼尖，沖她喊道：“你幹什麽去？”
“我出門散散步，馬上回來。”眼見被撞破了，唐淵索性快速閃出門，將門關上，隔絕一切聲音。
“哎這孩子！”母親氣憤地坐下。
“算啦算啦，他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現在是他們的天下了，我們這些老的也應該退位了。”大伯抿了一口茶，笑呵呵地說。
陸雲英沒有回話，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依然在生氣。
唐淵走出小區，街上車水馬龍，她像只離巢的燕子，不知道該往哪走。
路邊有幾個由大人帶著手牽手過馬路的小孩，唐淵打定了主意，決定去自己的小學轉一圈。
b市除了是打工人的夢想之地，還擁有強大的教育資源，唐淵出生在這裏，註定了她的學歷低不到哪裏去。
越好的學校校風越開放，小學出國研學，初中報名競賽，高中參加社團，在不落下學習的同時，也讓學生們德智體美勞全方面發展。
盡管唐淵在中學時期並不是拔尖的那個，她出了這個市也能碾壓很多人。
這是命運的不公平之處，但同時，命運也很公平地給了每個人差不多的壽命。
唐淵來到小學門口，聽說她畢業後學校又蓋了一棟樓，只是進去要聯系老師，她在門口轉了轉，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並不是因為她跟老師的關系不好，她只是想回憶一下校園時光，跟老師聯系又要聊她的近況，她不想進行非必要的社交。
她的初中、高中也離這不遠，去初中看了看，又騎車到高中門口，她停下車，熟悉的景色讓她仿佛回到了十七歲的冬天。
學校對面的書店文具店還開著，她還看到了當年刷的題冊和流行的言情小說，她拍了幾張照片發給沈瑜：“給你看看我的高中”。
再上滑，最後一條消息是沈瑜發的：“謝謝你送的本子，聖誕快樂！”
她回了個表情包，後面再沒有對方的消息。
幾個學生從她身邊走過，手中拿著新買的教材，紮著馬尾，清新得像山澗裏的泉水。
唐淵看著她們走遠，一陣失落籠罩了她，除了是為自己逝去的青春感到失落，她聽見那幾個學生在與她擦肩而過時的閑聊，說的不過是課表、作業、興趣愛好這些透著年輕的詞。
她還為沈瑜沒有跟她擁有同樣的校園回憶而感到失落。
如果她們小學就認識，一起上初中、高中，如果沈瑜就跟她住在一個小區，她現在也不用發消息給她，遲遲等不來回應。
她們會一起回到相伴的中學，一起對上當年的暗語，一起到書店指著某本雜志說：“我記得你當年愛看這個！”
盡管在大學裏遇見，學的專業不同，學歷不同，除了在同一個學校，也沒什麽重合的內容。
為什麽不是在最青澀美好的時候遇見呢？
她頭一次覺得她們空缺彼此的生命太多，以至於現在各懷心思，做不到全然坦誠。
如果早一點遇見，她一定不是像現在這樣，她一定會將自己所有的熱烈與真誠交給對方，鄭重地告訴她：你拿好了，弄壞了就沒有了。
不會像當年她拒絕了沈瑜，又故意湊上去模糊邊界，不會像三年前對方離開後，自己的對象也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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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淵點開手機，將剛剛發出去的消息轉發給其他人，看到微信裏增加的紅點，內心的失落逐漸被滿足感占據。
如果缺愛，就用很多愛來填補，別管它是哪來的。
*
沈瑜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她揉揉凍僵的腳，點燃竈火，像中午一樣隨便吃了點。
吃完東西，烤了會火，肢體回暖，沈瑜打開手機，看到了唐淵發來的消息。
幾張高中的照片，幾張書店的照片，沈瑜回了個哇塞的表情包。
她沒心情去回應這種分享，也不知道該回什麽。
難道她還要興致勃勃地問：“你高中過得怎麽樣？”“你碰見高中同學沒？”這些話對她來說就像過年親戚沒話找話的尬聊，一不小心還會問別人雷點上。
沈瑜的聊天框終於出現了一個紅點，上面寫著［動畫表情］，唐淵看了一眼都不想點進去，其他人提供的情緒價值可比這高多了。
她忽略了這條消息，繼續打著字，沒過多久，手機頂端彈出一則消息。
【沈瑜：要是我們上的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對面的消息還在不停冒出，她打字的手卻停了下來。
沈瑜發完這條，放下手機。
她剛查完這所高中的信息，b市重點高中之一，環境優美，師資力量雄厚，學生課外活動豐富，圖片裏顯示的校區環境跟大學差不多寬廣。
她的高中雖說也是重點，但畢竟只是個小縣城，跟這種大城市的重點是比都不能比的，學校就靠監獄式管理提分，她當然會想跟唐淵上一樣的高中。
而且，如果是在另一個城市上學，母親的命運會不會就此改寫？
怕自己發個表情包太敷衍，沈瑜又補上了這句話。
“能給你打視頻電話嗎？”唐淵發出去這句話，又是半天沒得到回應，她直接撥了過去。
沈瑜的手機亮起，她皺眉，摁了拒絕，發消息過去：“幹嘛？”
“有事。”對方回了兩個字。
沈瑜看了這兩個字一會，心想萬一對方真有急事，於是發了一句：“打語音。”
語音電話很快接通。
“餵？”
“餵，你……在幹嘛？”唐淵電話裏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剔除了柔情，聽著更本真一些。
電話裏的聲音讓沈瑜卸下了防備，不快也消散了。
“我在外婆家，剛吃過飯。”
“……”唐淵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怎麽了，你在幹嘛？”沈瑜問。
“我在高中門口，對了，你怎麽想到的？”唐淵終於想起打電話的目的。
“想到什麽？”
“跟我上同一個高中。”
“我看到你發的照片，就是突然覺得，想和你上同一個高中。”沈瑜沒多想。
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唐淵卻很受用。
她說：“我也想。”
沈瑜問：“想什麽？”
常青樹的葉片嘩嘩作響，幾片葉子從唐淵眼前落下，路人裹緊了衣服，唐淵被風吹起的發絲將眼前的世界割成幾片，粘在嘴角，她將發絲扯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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