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餅幹

關燈
餅幹

沈瑜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這不是什麽令人意外的事。自她記事起,就幾乎沒有一天是不做夢的。

每一個夢境都是如此真實,帶來的情緒波動是那麽強烈,甚至她醒來後還會沈浸在夢裏,整個人魂不守舍一整天。

如果能永遠活在夢裏就好了,她常常這麽想。

但如果永遠活在夢裏,那夢與現實也就沒什麽區別了。

夢境之所以讓人回味無窮就是因為它會結束,下一個夢又會到來,而且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全新的身份、全新的故事。

大千世界,來去自無掛礙,唯有體驗而已。

沈瑜這次夢到了過去,自己很小的時候,也許只有兩歲,發著高燒,意識模糊。

母親背著自己在鄉間小路上走,一步一步,腳踩在樹枝上發出哢嚓聲,母親的步伐沈重又遲緩。

她趴在母親的背上,睜不開眼,只能感覺到身下顛簸。

母親的喘氣聲越來越大,渾身都冒著熱氣,她一定流了很多汗吧,小小的沈瑜昏沈地想。

身上如火燒般滾燙,好難受,喘不上氣,可是要撐到醫院吧,不然媽媽會傷心的。

想到這,沈瑜咬緊了嘴唇,強迫自己不要陷入昏迷。

再次睜開眼,自己蜷縮在被子裏,冷得發抖,呼出的氣息卻如火一般灼熱。

是高三吧,發了很嚴重的高燒,鼻塞到無法呼吸,只能用嘴喘氣,喉嚨像刀片在割,她勉強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就這樣捱過一個個難眠的夜晚。

她小時候就常常上醫院,手背上經常滿是針孔。

她的血管細,經常漏針要重紮。沈瑜總是看著針紮進去,哪怕又要抽出來再紮進去,她也眨都不眨地盯著。

護士發現無論被紮多少次,這個孩子都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針進去。

被護士誇真堅強後,沈瑜會擡頭回她一個靦腆的微笑。

上大學後,她常常一個人去醫院。

月經不調、發燒、低血糖、胃痛……小病去校醫院拿點藥,大病去三甲醫院掛號。

她也偶爾送別人去醫院,能幫還是要幫一下的。

昨晚她送唐淵到醫院,看著她掛完鹽水,確認唐淵睡著後才離開。

回去路上順便幫她拍下了病歷單請了個假,隨後給她發了消息:“假給你請了,好好休息。”

沈瑜做事一向如此周全,仿佛例行公事一般,誰生病了她都會如此做。

沈瑜的心裏一直沒什麽波瀾,打開門看見端著餅幹一臉期待的唐淵也沒什麽反應。

唐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昨天送我去醫院,我烤了點餅幹給你。”

沈瑜看了眼盤子,餅幹形狀小巧別致,還散發著香氣。

她接過餅幹,禮貌地說:“謝謝你,吃完我會洗幹凈還回去的。”

沈瑜正準備關門,唐淵卻伸手按住了門,她說:“其實我想跟你一起吃,不是全給你的。”

沈瑜:“哦,好的。”

好尷尬,還以為是全給我吃的。

沈瑜的心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想鉆進地縫。

“要換鞋嗎?”唐淵問。

“你穿這雙吧。”沈瑜拿出鞋架上的一雙紫色拖鞋。

“你家裏經常來客人嗎?”唐淵一邊換鞋一邊不經意地問。

“朋友偶爾會過來。”沈瑜答道。她將餅幹放在茶幾上,粉色的兔子拖鞋落在沙發旁停下,立在上面的人坐了下來。

“哦。”唐淵換好鞋,走到沙發邊挨著沈瑜坐下,軟軟的沙發凹進去一塊,將她們包圍其中。

沈瑜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了一下,唐淵看在眼裏,沒說什麽。

唐淵環顧四周,沈瑜的家沒有她想得那麽亂,看起來整潔幹凈得過頭,甚至像沒住人或者要隨時搬走一樣。

“你家挺幹凈呀。”唐淵拿起一枚餅幹。

“你家很臟?”沈瑜淡淡地問。

唐淵差點嗆到:“沒有。”這個人一如既往地喜歡冷幽默。

沈瑜不說話了,拿起一塊餅幹,邊吃邊打開手機靜音刷帖子。

“挺好吃的。”沈瑜說。

“我手藝好。”唐淵說。

沈瑜點頭嗯了一聲,再沒說話。唐淵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再開口,兩個人就這樣沈默地吃著餅幹,房間裏只有餅幹的哢嚓聲。

又過了一會兒,沈瑜實在憋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唐淵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沈瑜說:“好像老鼠。”

“嗯?”唐淵還沒明白她的意思。

“只有吃餅幹的聲音,好像老鼠。”

唐淵總算明白了。

“還不是因為你不說話。”唐淵略帶不滿地說。

“你不也沒說話嗎。”沈瑜說。

唐淵沈默了半晌,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要說什麽。”

“我也是。”沈瑜說。

接著比剛才更恒久的沈默。

沈瑜咀嚼著餅幹,香甜在嘴裏蔓延,齒尖是酥脆的口感,要是一輩子都能吃到這樣的餅幹就好了。

三年前,她沒有吃過唐淵親手做的東西,好像有一次對方邀請過她去家裏,說要給她做好吃的,她拒絕了。

她們的關系還沒近到這種地步。

沈瑜第一次知道唐淵會做餅幹,也許唐淵已經跟三年前不一樣了,也許沈瑜從來就沒有了解過她,總之,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太多太多。

沈瑜想起分開前,她和唐淵的一次吵架。

她們已經吵過很多次了,那次是最後一次,也是最狠的一次。

事情的起因不過是沈瑜臨時有事不能陪唐淵去游泳了,她說明了原因,還將自己要趕的ddl都發給唐淵看了,唐淵不接受。

“你莫名其妙失約算什麽?”

“我哪有莫名其妙,我不是說了我有理由嗎。”

“你想找借口搪塞我能找一萬個,我就問你,你想不想跟我出去?”

“這跟想不想有什麽關系,我失約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但你能不能冷靜點聽我講話。”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根本就是在回避問題。”

二十一歲的沈瑜揉了揉眉心,她覺得自己講不通了。

沈默良久,電話對面傳來一句明顯帶著情緒的話:“你說你自己冷漠虛偽,就是這樣嗎?”

沈瑜的臉色沈了下來。

之前她與唐淵散步,也許是晚風吹著太舒服,也許是相握的手太柔軟,也許是實在無話可說。

沈瑜看著身邊的女孩,突然很想坦露些什麽。

她猶豫著開口:“其實我有很多缺點。”

唐淵轉過頭看她:“比如呢?”

“比如我冷漠,虛偽,自私,還有很多很多。”

“你舉個例子。”

“我跟人交往的時候會帶著偽裝。”

“這很正常啊,很多人都是這樣,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已。”

雖然是沈瑜聽過很多次的普通的安慰,但她還是稍微試著相信了一下。

沒想到這麽快就開始拿她坦露過的事反問她了。

也在意料之中,沈瑜遭遇過很多次這種事。

她甚至連一絲悲傷與疼痛也無,只是失望。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所有人都是這樣。

“出來聊吧。”沈瑜平靜地給這場吵架宣告了結局。

她不想再與對方聯系了,這場過家家游戲結束了。

她們的性格本來就不合適,本來就是自己一直在包容對方。

思緒回籠,沈瑜實在沒有心情與唐淵敘舊或者再續前緣。

三年後,她們更加不了解彼此了,再接觸結局也不會變。

更何況,她的心思不應該放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

最後一枚餅幹也咀嚼成碎渣吞進喉嚨。

餅幹而已,沈瑜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剛才的念頭一閃而過,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去蛋糕店買就好了,蛋糕店永遠買得到餅幹,人卻不一定永遠願意給自己做餅幹。

唐淵從來就不是個擅長找話題的人,她一向被動,身邊所交的朋友都是對方先找她搭話。

從前與沈瑜出去,也總是沈瑜先起話頭,她們才慢慢聊起來。

唐淵糾結了許久,直到吞下最後一枚餅幹,她的心思壓根不在餅幹上,都沒嘗出什麽味就咽了。

她終於試著開口:

“這幾年你過得……”

“你可以走了吧。”

兩個人同時出聲,沈瑜有一點意外。

她看唐淵沒有繼續說完的意思,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餅幹吃完了,很好吃,謝謝,幫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下次不必送了。”

唐淵沒有說話,沈瑜走到門口準備替她開門,坐在沙發上的人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到門口,換鞋。

沈瑜將盤子遞給她,唐淵換好鞋,低著頭拿過盤子,推開門,她這才走出去。

沈瑜關上門,回到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她看得出來唐淵又生氣了,或者被她傷到了,那也沒辦法。

沈瑜曾經對自己說過,就算會傷害到別人,她也要保護自己。

如果她和唐淵註定有人要受傷,沈瑜只會站在自己這邊。

門外,唐淵拿著盤子背對沈瑜家門口站著,沒動。

良久,她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置頂打字,邊打字邊擡腳走到自己家門口,接著放下手機,掏出鑰匙開門。

哢嚓一聲門開了,唐淵推門進去,換好鞋,將手機隨意丟到沙發上,轉身去廚房洗碗。

手機屏幕亮了幾秒,赫然顯示著剛剛發出去的消息:

“過來陪我幾天。”

就在手機快暗下去的時候,對方發來一條新消息:“我現在就過來。”

廚房裏傳來水聲沖刷的聲音,手機終於暗下去,先是出現一張陌生女人的笑臉作的壁紙,再變為一片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