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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敗仗庭(二):應該是你們大周的女皇帝賠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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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敗仗庭(二):應該是你們大周的女皇帝賠償我

突厥窮得叮當響,王庭都被端了,牛羊都被擄了,阿史那務塗身上怕是連幾個金杯子都摸不出來。但拜占庭不一樣,那是橫跨歐亞非的帝國,君士坦丁堡的金幣堆得比城墻還高。

她看著宋臣,“讓鴻臚寺選個能說會道的,再從錦衣衛挑幾個護衛,帶足了幹糧和水,從草原走,趁天氣好,快馬加鞭去拜占庭。”

宋臣接過她寫的國書看了看,“陛下,這措辭,怕是會激怒對方。”

“激怒了才好,讓使臣放心大膽說去,出事了,朕給他封侯。”

使臣姓杜,鴻臚寺丞,四十出頭,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不緊不慢。他接過國書的時候手指穩得很,但心裏已經把這一路的兇險盤算了一遍——

從洛陽往西,過河西走廊,出玉門關,穿天山北麓,過鹹海,繞裏海,翻高加索山脈,最後進入拜占庭的東部行省。

這條路,少說要走五個月。

不過沒事,有陛下封侯之諾,他就算死也會死在拜占庭的。

七月出發,趁著天氣好,草原上的草還沒枯,馬也有膘。杜使臣帶了二十個錦衣衛,每人至少兩匹馬,帶了足夠的幹糧和飲水,還有幾匹馱著禮物的駱駝——

大周的絲綢、瓷器、茶葉,雖然國書寫得不客氣,但面子上該給的還是要給。

走過了夏天,秋天,到了冬天,他們終於望見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墻。

這還得歸功於拜占庭足夠大,地跨亞非歐,不然還真過不去。

他從玉門關一路走來,見過西域諸國的城池,見過波斯邊境的堡壘,但沒有一座能跟眼前的這座城相比。

城墻從海邊拔地而起,綿延不絕,望不到盡頭。

冬天的日光灑在城墻上,將那些巨大的石磚鍍成金黃。

城內的穹頂高聳入雲,穹頂上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光,城門口人來人往,有希臘人、亞美尼亞人、敘利亞人、阿拉伯人,各種語言在耳邊嗡嗡作響。

君士坦丁堡,新羅馬,世界渴望之城。

拜占庭的官員檢查了他的國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微妙。

他們從未聽說過什麽大周,更不知道這個東方來的使者要幹什麽,不過看在他帶的絲綢的份上。

半個月後,終於有人來帶他進宮。

大皇宮的宏偉超出了杜使臣的想象。

他從正門進去,穿過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華麗。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鏡,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廊柱高聳,柱頭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穹頂上繪著色彩斑斕的壁畫,那些聖人的眼睛在燭火中閃爍,像是在審視他這個來自遠方的異鄉人。

他被領進金殿。

穹頂高得望不到頂,陽光從穹頂四周的窗戶傾瀉下來,將整座大殿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殿內的墻壁上貼著金箔,每一寸都閃耀著光芒,讓人不敢逼視。

畢竟是拜占庭最盛之時。

查士丁二世坐在禦座上。

他紫袍上繡著金鷹,金冠上鑲著紅寶石和祖母綠,手裏握著權杖,權杖頂端是一顆拳頭大的水晶球。

他還很年輕,不到四十歲的模樣,保養得極好,臉上皮膚白凈,蓄著一部修剪整齊的胡須。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此刻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杜使臣,目光很是傲慢。

杜使臣走到殿中央,拱手為禮。

殿中的大臣們微微騷動了一下。

杜使臣不卑不亢地開口,“大周皇帝陛下遣臣前來,向拜占庭皇帝陛下致以誠摯的問候。”

他從隨從手中接過國書,雙手呈上。

查士丁二世旁邊的兵士走下來接過國書,轉呈上去。查士丁二世展開國書,看了起來。

他旁邊站著一個翻譯,是他的首席書記官,精通波斯語、阿拉伯語和突厥語,但大周的文字是第一次見。那些方塊字像天書一樣,他擦了擦頭上的汗。

好在杜使臣帶著會波斯語與突厥語的翻譯,經過兩道程序,逐字逐句地翻譯給查士丁二世聽,每翻譯一句,查士丁二世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翻譯到“突厥乃大周之敵,貴國收留此人,即為與突厥同罪”時,查士丁二世的手指都微微收緊了。

到“將阿史那務塗及其部眾引渡至大周,或賠償突厥對大周造成的全部損失”時,查士丁二世氣得手啪地拍在了禦座的扶手上。

查士丁二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冷笑。他把國書往旁邊一扔,靠在禦座上,用審視螻蟻的目光打量著杜使臣。

“你們的女皇帝,派你來跟我說這些話?”

杜使臣面色不變,“是。”

“她在東方打了勝仗,打敗了突厥人。這確實了不起,值得祝賀。但是——”,語氣一轉,笑意裏帶了幾分不屑,“她難道以為,打敗了一個草原上的蠻族,就有資格對羅馬人的皇帝指手畫腳了?”

殿中的大臣們發出低低的附和聲。

查士丁二世像蹲在巢穴裏審視獵物的鷹,“告訴你們的女皇帝,這裏是君士坦丁堡,不是她那些用木頭和土坯搭起來的東方小城。羅馬帝國存在了五百多年,你們的女皇帝,不會以為自己是第一個皇帝吧?”

殿中響起低低的笑聲。

杜使臣站在那裏,面色如常,他等笑聲平息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大周皇帝陛下還讓臣轉告拜占庭皇帝陛下,突厥可汗阿史那務塗,殺了大周在西域的守軍,燒了大周的城池,掠走了大周的財物。這些損失,大周皇帝陛下是要討回來的。”

他擡起眼看著禦座上的查士丁二世,“無論是從突厥可汗手裏,還是從任何收留突厥可汗的人手裏。”

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睛裏的光已然冷厲。他看著杜使臣,像看不知死活的小蟲。

“你是在威脅羅馬人的皇帝?”

“臣只是在轉達大周皇帝陛下的話。”

查士丁二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穹頂下回蕩,他笑完了,靠在禦座上,拍了拍手。

“真有意思,我活了快四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在君士坦丁堡的金殿上威脅我。”他看著杜使臣,“你知道上一個威脅羅馬皇帝的人是誰嗎?”

“是波斯的萬王之王,他帶著三十萬大軍來,帶著三萬殘兵回去。你們叫大周的小國,有多少軍隊?十萬?二十萬?你們有多少戰船?一百艘?你們從東方到君士坦丁堡要走多遠?一萬裏?兩萬裏?”

他搖了搖頭,“你們的女皇帝,恐怕連君士坦丁堡在哪兒都搞不清楚吧?”

殿中的笑聲更大了。

這時的使臣一直很作死,“大周皇帝陛下說,拜占庭有海,大周也有海。拜占庭有船,大周也有船。”

查士丁二世沒當回事,笑夠了,靠在禦座上揮了揮手,“算了,我不想跟你浪費時間。你回去告訴你們的女皇帝,阿史那務塗現在是我的臣屬,我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至於賠償——”

他頓了頓,嘲諷道,“我倒覺得,應該是你們的女皇帝賠償我。她打敗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害得突厥人跑到我的地盤上來求收留,害得我要給他們安排草場、提供糧食、安置部眾。我還沒找她算這筆賬,她倒來找我了。”

殿中的大臣們配合地笑了起來。

杜使臣來的時候就知道,這番話不是來商量的,是來通知的。國書送到,話傳到,剩下的事情不在他手裏,在陛下手裏。

他朝查士丁二世拱了拱手,“臣會將拜占庭皇帝陛下的話一字不差地轉告大周皇帝陛下。”

查士丁二世覺得滿意了,恢覆了那副寬容慈悲的姿態,“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可以給你們的女皇帝一個機會,讓她派使者來君士坦丁堡朝貢,我可以在邊境上開幾個互市,允許大周的商人來跟我的臣民做買賣。這是我的恩典,不是她應得的。”

他看著杜使臣,“我聽說,你們那裏產絲綢和茶葉?這些東西我不稀罕,但我的臣民喜歡。如果你們的女皇帝願意每年進貢五千匹絲綢、三千斤茶葉,我可以不計較她今天的無禮。”

杜使臣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告退。”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金殿,身後的笑聲還在繼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的背影。

拜占庭的官員送他出城,態度倒是客氣,甚至還送了一些幹糧和水,說是皇帝陛下的恩賜。杜使臣接過那些東西,面無表情地道了謝,上馬,帶著二十個錦衣衛離開了君士坦丁堡。

出城十裏,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杜使臣出發後,庾道季被召入宮。趙明昭在紫宸殿偏殿裏攤開那張輿圖時,庾道季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陛下畫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航線——

陛下居然搞到了海圖。

從交州白藤江口出發,過南海,穿馬六甲,橫渡孟加拉灣,繞印度半島,入阿拉伯海,最終抵達波斯灣。

“道季,鎮海往海上溜溜吧,十月出發,趁東北季風南下,一路順風。”趙明昭的手指沿著航線緩緩移動,“十二月到馬六甲,在那裏等候西南季風。大概次年四月起風,橫渡孟加拉灣。五月到獅子國,六月入阿拉伯海,七月到波斯灣。”

她擡起頭看著庾道季,“這一次,不是去打仗的。”

“朕要你做的是探路,波斯灣以西是什麽樣,朕不知道,少府不知道,天底下沒有人知道。你要去看一看,把沿途的海路、港口、風向、暗礁,都記下來。能走多遠算多遠,能到拜占庭最好,到不了也不要緊。”

“朕不要你去打仗,是要你把這條路走通,絲綢之路已經通了,可朕還想要海上的絲綢之路。”

庾道季領旨的時候,心裏是有些遺憾的,這麽好的船,這麽好的炮,居然只是去賣東西的?

不過陛下讓他去海上溜達,他就去海上溜達。

他也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什麽樣。

大周剛立國,確實需要宣揚一下國威。

七月,戰船分批從孟津渡出發。第一批十艘鎮海號沿運河向東南行駛,過汴口、入淮河、經邗溝進入長江。

鎮海號太大,吃水太深,運河有些地段水淺,需要纖夫拉纖。從孟津到揚州,走了整整一個月。

八月初,第一批船隊抵達揚州,在長江口補充了淡水和糧食,然後沿著海岸線繼續南下。八月中旬,經過錢塘江口。九月初,經過閩江口。九月中旬,經過珠江口——

十月初,二十艘鎮海號、十艘補給船、五千水師,全部在交州白藤江口集結完畢。

補給船上裝的不是火藥和炮彈,是貨物。

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裝了滿滿二十艘船。她說:“既然是去探路,順便做點買賣,路費總要賺回來的。”

明昭還是知道柴米貴的。

該省就省。

庾道季站在旗艦的舵樓上,看著江面上桅桿如林的船隊,深吸了一口氣。白藤江口的潮水正在上漲,鹹腥的海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南國特有的溫熱。

他伸手試了試風向,又看了一眼桅頂的旌旗,旌旗往西北方向飄。

東北季風,如期而至。

“升帆!”

二十面主帆同時升起,船身震動,緩緩駛出白藤江口。岸上,交州的官員和百姓遠遠地望著,不知是在做什麽,居然有這麽大的船。

船隊駛入南海。

海面比想象中平靜,東北季風不疾不徐地吹著,鎮海號的帆吃得飽飽的,船速穩定在每日七八十裏。

庾道季拿著海圖和羅盤,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航行。

船隊經過占城的海岸。

占城是個小國,海岸線上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幾個港口。

庾道季本來沒打算停,但船上的水手說,占城的國王和大周的商隊有來往,算是熟人。

他想了一下,下令停泊,派翻譯帶著幾十匹絲綢上岸,說是大周使臣路過,給國王送點禮物。

沒想到,這一停就停不下來了。

占城國王聽說有大周的船隊經過,興奮得親自跑到港口來看。他登上鎮海號的時候,嘴巴就沒合攏過,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船,更沒見過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

這都是啥啊?

不愧是東邊的大國,船還能在海上如履平地,也太酷了。

“這船怎麽這麽大啊?”

國王在甲板轉,搓著手問。

庾道季笑了笑,沒太搭理,“陛下說,這一趟是探路的,順便帶了些貨物。”

“什麽貨物?”

“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

國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二話不說,當場拍板,要買。而且不是買一點,是買了一整船——五萬匹絲綢、三萬件瓷器、兩萬斤茶葉、一萬斤糖、五千刀紙張。

這些東西他們買了,翻幾倍賣給商人,再高價賣去波斯,閉著眼睛都能賣。

庾道季本來只想送幾匹禮物,做個順水人情,沒想到對方直接開口要買一船。

他遲疑了一下,說這只是探路的,貨物要留著沿途售賣,不能都賣給您一家。

國王不依不饒,加價,再加價,又加價,最後出的價錢是市面上的一倍。

庾道季還是搖頭,國王急了,說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讓你們走了。

庾道季:?

你還有這本事呢?

庾道季看了看港口外那些比漁船大不了多少的占城戰船,又看了看鎮海號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沈默了片刻,國王也明顯感受到了這人不是他能強取豪奪的。

他又開始抱大腿,庾道季不想糾纏,免得錯過了風,雙倍的價格賣了半船。貨物還要留一些,後面的路還長。

國王心滿意足地帶著貨物走了,臨走前拍著庾道季的肩膀說,下次多帶點。

他們都是老熟人了,多多關照。

庾道季看著少了半船的貨艙,嘆了口氣。這才第一站,後面的路還長著呢,照這個賣法,走不到馬六甲就得空船回去了。

他下令船隊繼續向南航行。

船隊經過真臘的海岸。

真臘的國王比占城國王還熱情,他聽說了占城那邊的事,早早就在港口等著了。大周的船隊一靠岸,他就帶著文武百官上了船,看了一圈,然後問了,

“絲綢有多少?”

庾道季沒想到自己這麽有做生意的天賦,不過他說貨物不多了,只能賣一小部分。

真臘國王軟磨硬泡,又賣了半船。

庾道季開始認真思考,再這麽下去,他可能真的要走不到波斯灣了。

船隊抵達馬六甲海峽的東口。

馬六甲是一個中轉港,南洋諸國的商人在這裏聚集,買賣各種貨物。庾道季本來沒打算在這裏賣東西,但船隊還沒靠岸,消息就傳開了——

大周來的船,帶著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

不到半天,港口就擠滿了人。馬來人、蘇門答臘人、爪哇人、印度人,各種膚色、各種語言、各種服飾的商人蜂擁而至,把鎮海號圍得水洩不通。

庾道季站在甲板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頭都大了。

“將軍,他們說要買絲綢。”

“不賣。”

“將軍,他們說願意出雙倍價錢。”

“雙倍也不賣。”

“將軍,他們說願意出三倍。”

行吧,每種貨物只賣三分之一。

結果不到一天,三分之一的貨物全賣光了。

尤其是紙,大周的紙張比本地用的棕櫚葉和羊皮紙好用太多了,寫字方便,攜帶輕便,價格也不貴。

一個天竺商人一口氣買了五千刀,庾道季看著那堆錢,心裏五味雜陳。貨賣了不少,錢也賺了不少,但船上剩下的貨物,已經只剩一半了。

他正準備下令收帆啟航,岸上忽然傳來騷動。

穿著錦袍的馬來商人擠過人群,氣喘籲籲地跑到船邊,仰著頭朝甲板上喊。

翻譯聽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將軍,他說他是馬六甲最大的商人,經營著從獅子國到爪哇的航線。他想問,大周的船隊什麽時候返航?”

庾道季楞了一下,“返航?”

“對,他說他想跟在船隊後面,一起去東方,去大周。”

翻譯又聽了一會兒,補充道,“不只是他,後面那些人,都是想問這個的。”

庾道季走到船舷邊,往下一看。

黑壓壓的人群還沒散,那些商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數剛買到的貨物,有的在交頭接耳,但更多的人在擡頭望著鎮海號的桅桿,眼睛裏盡是向往。

年輕的爪哇商人用結結巴巴的馬來語說,“能造出這麽大船的地方,寫出來的字,一定也很厲害。”

庾道季站在船舷邊,“告訴他們,大周的船隊明年返航,大約四月從馬六甲出發,往東走。想跟的,到時候把船準備好,跟在後頭就行。”

翻譯把他的話喊了下去。

岸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那個馬來商人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我要回去裝貨!把倉庫裏所有的香料都裝上!”

副將湊過來,“將軍,咱們帶這麽多人回去,陛下會不會不高興?”

庾道季想了想,“陛下說要走通海上的絲綢之路。絲路通了,別人願意跟著走,那是好事。再說了——”

他看了一眼船艙裏那些還沒賣完的貨物,“回去的時候,總得帶點什麽給陛下交差。香料、寶石、象牙,這些在大周都是好東西。他們跟著去,咱們跟著回,誰也不虧。”

他無師自通的貿易,到時到了波斯,他買出去,再用這些貨幣買回當地的貨物,香料,胡椒,寶石等等,又是更高的價格。

一來一回,利益有點足。

船隊繼續向西航行。

馬六甲海峽狹窄而曲折,兩岸是低矮的丘陵和密林。水手們說,這條海峽暗流湍急,尤其是潮汐轉換的時候,水流會變得非常紊亂。庾道季雇了幾個熟悉水道的馬來本地的引水員,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船隊全部帶過海峽。

出了馬六甲海峽,便是廣闊的印度洋。

船隊在馬六甲海峽西口停泊了四個月,等候西南季風。

庾道季讓船工們清理船底的藤壺,修補船板,更換帆索。士兵們在岸上紮營,操練刀槍,學習操炮。

三月初,西南季風如期而至。

船隊從馬六甲出發,進入了孟加拉灣。

孟加拉灣的風浪比南海大得多,鎮海號的船首在浪尖上高高揚起,然後猛地砸進浪谷,海水從船首兩側炸開,白色的浪花飛濺到甲板上。船身劇烈搖晃,船艙裏的東西嘩啦啦地往一邊滑。

庾道季站在舵樓上,雙腳踏開,死死穩住身體。

待風浪稍減,船隊望見了獅子國的海岸線。

船隊在獅子國停泊了五天,補充淡水和糧食。

獅子國的國王聽說大周的船隊來了,派使者來問候,還送了一箱子當地的特產,庾道季回贈了禮物,然後繼續北上。

船隊從獅子國出發,沿著印度半島的西海岸北上。

這段路比橫渡孟加拉灣輕松得多,海岸線始終在視線之內,隨時可以靠岸補給。庾道季讓船隊保持隊形,繼續向北航行。

四月初,船隊進入阿拉伯海。

阿拉伯海的風浪比孟加拉灣還大。

有好幾次,大浪從船首劈頭蓋臉地打下來,海水灌進甲板,灌進船艙,士兵們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庾道季下令所有士兵穿上皮襖,火炮用油布蓋好,火藥桶搬到最高處,防止進水。

船隊在風浪中艱難前行。

四月底,船隊抵達波斯灣的入口,霍爾木茲海峽。

庾道季下令全軍戒備,進入海峽。船隊安然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進入了波斯灣。

波斯灣的海水比印度洋平靜得多,沙漠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船隊沿著波斯灣的北岸向西行駛,接連數日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五月初,船隊抵達了波斯灣深處。

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

庾道季舉起千裏鏡望過去,十幾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比鎮海號小兩圈,但船首包著鐵,船舷兩側站著披甲的士兵,手裏拿著長矛和弓箭。

船帆上繡著一種他認不出的徽記——

他正要下令翻譯上前交涉,對方的船隊已經先動了。

領頭的那艘大船打出了旗語,翻譯說,那是在命令他們停下。

庾道季皺了皺眉,“告訴他們,我們只是路過,沒有惡意。”

翻譯用波斯語朝對方喊話,對方的回應很快——他們的船隊開始向兩側展開,試圖把大周船隊包圍起來。

庾道季看了一眼對方的陣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隊。

“把船隊排成一字橫陣,紅衣大炮瞄準對方的旗艦。”

“將軍,不打嗎?”

“先嚇唬一下。”

六門紅衣大炮從炮艙裏推出來,炮口對準了對方旗艦的方向。炮手們裝填火藥、塞入炮彈、調整角度,動作熟練而從容。

庾道季舉起手臂,放下了。

“放。”

六聲巨響撕裂了波斯灣的平靜。

對方的船隊瞬間亂了。

旗艦上的將領從船頭摔了下去,周圍的船只像被驚擾的魚群一樣四散奔逃,有兩艘甚至撞在了一起,船上的士兵撲通撲通地掉進水裏。

庾道季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波斯戰船,他本來只想嚇唬一下,沒想到對方的反應這麽大。這些人,是不是從來沒見過火炮?

波斯人確實沒見過火炮。

他們見過投石機,見過弩炮,見過希臘火,但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幾裏之外,巨響如雷,這不是人間的武器,是神明的怒火。

那支波斯船隊徹底潰散了。

不到一刻鐘,海面上只剩下大周的船隊。

庾道季摸了摸下巴,這仗打得莫名其妙。

“將軍,追不追?”

庾道季搖了搖頭,“追什麽追,我們是來探路的,不是來打仗的,繼續走。”

船隊繼續向西航行,這一次,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些逃散的波斯船沒有再出現,事實上從那一輪炮擊之後,整個波斯灣都安靜了。

商船遠遠看見大周的船隊就主動讓路,沿岸的漁民把漁船拖上岸,躲在家裏不敢出來。

一路上,庾道季收了好幾條商船送來的禮物,香料、寶石、幹果。他沒有拒絕,照單全收。

作為回禮,他送了對方一些糖和茶葉。

不到半個月,船隊抵達了波斯灣的最深處。

這裏的海岸線荒涼而平坦,除了鹽堿地和沙丘,什麽也沒有。再往西,水越來越淺,鎮海號這樣的大船已經無法繼續深入了。

庾道季站在舵樓上,拿著千裏鏡看了看前方,又看了一眼海圖,沈默了許久。

“回航。”

副將楞了一下,“將軍,不去拜占庭了?”

“去不了,水太淺,大船進不去。”庾道季把千裏鏡收起來,聲音很平靜,“陛下說了,能走多遠算多遠。這一次走到波斯灣,把路探清楚了,下次就能走得更遠。”

他下令船隊調頭,回程的路上,庾道季心裏盤算著這趟的賬,貨賣得差不多了,換回來的是滿艙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還有寶石和象牙。這些東西在大周的價格,至少是收購價的三倍。

一來一回,刨去成本,少說也是幾倍的利。

如果再把那些南洋商人帶去東方,他們在大周買了瓷器茶葉回去賣,又是一筆。

船隊沿著波斯灣北岸緩緩東行,還沒走出多遠,前方的海面上又出現了幾艘船。

庾道季舉起千裏鏡,這一次不是戰船,是商船,大大小小五六艘,帆上繡著帶翼獅子的徽記,跟之前那支船隊一樣,卻沒有靠過來,只是遠遠地跟著。

“將軍,波斯人的船。”副將湊過來,庾道季放下千裏鏡,“跟著就跟著吧,不用管。”

船隊繼續向東,波斯商船跟了一天,又來了幾艘,從五六艘變成了十幾艘,始終保持著距離,既不上前,也不離開。

庾道季被跟得有點煩了,正要下令派小艇去問問,前方的海面上立刻出現了一艘掛著白旗的船。

行吧,好識相。

庾道季便讓船隊減速,那艘小船緩緩靠近,船頭上站著一個穿白袍的中年人,頭上纏著布,留著大胡子,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他站在船頭,雙手攏在袖子裏,恭恭敬敬地朝鎮海號鞠了一躬,用帶著口音的波斯語喊了一句話。

翻譯聽了,眼睛微微睜大,“將軍,他說他是波斯灣商會的首領,奉波斯王庭之命,來問大周船隊的來意,為之前的冒犯賠罪。”

庾道季看著那個白袍中年人,“讓他上來。”

小艇靠上鎮海號,白袍中年人沿著繩梯爬上來,動作不太熟練,爬到一半差點滑下去,兩個士兵伸手把他拽了上來。

他站在甲板上,渾身發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怕的。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穿著鐵甲的士兵、高聳入雲的桅桿,臉色白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用波斯語說了一大段話,翻譯轉過來一五一十地說了。

波斯灣的商人們聽說了前幾天的事,都嚇壞了,以為是東方的強國要來攻打波斯。

王庭那邊也緊張,派他來問問,大周的船隊到底要幹什麽?

如果是要開戰,他們也好準備,如果是路過,他們願意提供淡水和補給。

之前攔路的那支船隊,是當地駐軍擅自行動,已經被撤職了,希望大周的將軍不要怪罪。

庾道季聽完,笑了笑,“告訴他,大周皇帝陛下派我們來,不是來打仗的。”

翻譯把話轉過去,白袍中年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從慘白變成了通紅,眼睛亮了起來,聲音也利索了不少,“那將軍來做什麽?”

“貿易。”庾道季指了指船艙,“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了,如果波斯商人想買,可以談。”

白袍中年人楞了好一會兒。

“就為這個?”他的聲音發飄,“早說啊!”

他激動得在白袍上搓了好幾下,“將軍,波斯灣的商人等了好幾天了!從王庭來的,從泰西封來的,從巴士拉來的,都等著呢!我們以為大周要打過來,嚇得連船都不敢出,原來是來貿易的!”

他轉身跑向船舷,朝自己的船大喊了幾聲。

那幾艘遠遠跟著的商船像是得了信號,立刻加速駛來,很快就把鎮海號圍住了。

一艘接著一艘靠過來,甲板上堆滿了貨物,地毯、香料、寶石、幹果、阿拉伯馬,五花八門。

商人們擠在船舷邊,舉著貨物朝大周的士兵喊價,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庾道季不得不讓士兵維持秩序,讓商人們排好隊,一個一個來。白袍中年人充當翻譯和中間人,扯著嗓子喊了半天,才把秩序穩住。

庾道季讓副將把剩下的貨物清點出來,絲綢五千匹,瓷器兩千件,茶葉三千斤,糖五千斤,紙張一千刀,這是最後剩下的,賣完就沒了。

貨物很快就被搶購一空,最後一個買到紙張的波斯商人抱著那摞紙,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紙太好了,我們平時用的羊皮紙又貴又不好寫,你們還有多少?下次能不能多帶點?”

庾道季看著他,“下次,還不知道什麽時候。”

商人們的臉色變了,白袍中年人急忙問,“將軍,明年不來嗎?後年呢?你們總要回來的吧?”

庾道季想了想,沒有把話說死,“這要聽陛下的。”

人群中響起失望的嘆息聲。

年輕商人擠到前面,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將軍,那——我們能跟你們去東方嗎?去大周?”

庾道季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商人,他們眼睛裏全是期待。

這一路走來,從馬六甲到獅子國,從獅子國到印度,所有的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什麽時候能去東方?

“能。”庾道季點了點頭,“但是要快,船隊三日後啟航返程,趕不上就不等了。”

碼頭炸開了鍋。

那個年輕商人轉身就跑,白袍中年人跑得最快,不到兩天,港口裏就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波斯大商人的船,有阿拉伯商人的船,有亞美尼亞商人的船,船體都是地中海風格,比大周的船小了不少,但在波斯灣裏跑得飛快。

他們連夜裝貨,地毯、香料、寶石、藥材,能裝的全裝上,船艙堆得滿滿當當。

三日後,庾道季站在舵樓上,看著身後那支船隊,行吧,這一路尾巴倒是不少。

出來的時候,二十艘鎮海,十艘補給船。

回去的時候,多了浩浩蕩蕩近百艘船,桅桿如林,帆布如雲,一眼望不到頭。

“走,是時候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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