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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富民強國(三)加更:仙之人兮列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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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富民強國(三)加更:仙之人兮列如麻——

趙明昭把錦衣衛呈上來的道門動向卷宗推到一旁,指尖揉了揉眉心。各派八仙過海,架勢拉得十足,但暗地裏的互相攻訐也沒停過。

樓觀派說上清派是清談誤國的江南餘孽,上清派說樓觀派是只會畫符驅鬼的鄉下野道,葛仙翁都來走她的路子。

趙明昭放下朱筆,對崔安道:“去請宋尚書來。”

像宋臣這種從蛛絲馬跡裏拼出全局的本事,趙明昭身邊找不出第二個。

畢竟如今的人口才堪堪兩千萬人,磚廠水泥都派不上大用場。地方實在太寬廣了,家家都有大院子,但磚廠也確實改善了居住環境,院子更漂亮了。

很多人農閑的時候會去外面上班掙錢,家裏有活了又回去。哪怕外頭工資高,農人們該種田還是種田,在外面當流民沒有安全感,還有就是餓怕了,手裏有糧,心裏不慌。

祖祖輩輩都種地,不能舍本逐末。

要是大家都不種,災荒一來,頭一個受災的就是他們。

古代生存是很艱難的,尤其是五胡亂華後,能活下來的都不簡單,生存智慧拉滿。

明昭原本還怕,高工資後,這些人會放棄種地,還好都是清醒的人。

這也是明昭給純工人的稅定得高,商人的稅是最高的,不止有商稅,還有收入所得稅,農人的稅很低,畢竟種田是真的很苦。

家裏孩子多還會免稅,士農工商這麽久了,改不過來的。明昭看這人口就知道,首要目的是存活,先把族群延續下去吧。

這在現代就是一線城市的人口而已,居然分布在這麽大的土地上,這些還包括擠進來的胡人夷人蠻人。

不過胡人確實得商議一下,不過她準備先嚇一嚇,畢竟強行逼人家改族,那正常人都會不樂意,估計還會想漢人怎麽這麽霸道?

這得他們自願。

畢竟先前是有血仇的,矛盾是不會消失,除非他們像歷史一樣,拋家舍業,姓氏祖宗都不認了,融為漢人。

宋臣在尚書省當了一天的值,發髻微亂,就是新官上任的時候正經一點,現在又開始慵懶的勁兒。

畢竟不是朝會,見了趙明昭也不拘禮,拱了拱手便在禦案側首的杌子上坐了,順手拿起案上一份道門卷宗翻了翻。

“陛下召臣,是為了這幫道人的事?”

趙明昭點頭,“這些日子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宋臣把卷宗擱回去,“錦衣衛遞進尚書省的副本,臣都過了一遍。”

趙明昭不意外。

尚書令本就有權查閱各司呈報,錦衣衛雖是天子親軍,但卷宗歸檔時照例要抄送尚書省一份。

宋臣這個人,案頭上的東西從不積壓,當天送來的當天看完,辦事效率很高的。

“你怎麽看?”

宋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笑了一聲:“樓觀派施藥,上清派辦學,李家道治水,靈寶派設靜室,北天師道調解爭訟——陛下,您不覺得這局面挺眼熟嗎?”

趙明昭眉梢微動。

“當年齊桓公尊王攘夷,晉文公退避三舍,楚莊王問鼎中原,秦穆公開地千裏,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家家都在做好事,家家都在爭霸業。只不過春秋五霸爭的是土地人口,這幫道人爭的是——誰才是道門正統。”

趙明昭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

“臣查過道門這幾百年的底。”宋臣收起方才的戲謔,神色認真了幾分,“漢末張陵在蜀中立五鬥米道,那是道門立教的根。但五鬥米道傳到張魯,張魯降了曹魏,天師一系便跟著遷到了北方,在士族中間傳了幾代,聲勢漸衰。與此同時,上清經法從魏華存魏夫人傳下,在瑯琊王氏、陳郡謝氏這些南渡士族中根基極深。靈寶派在荊湘一帶流傳開來,科儀齋醮獨步天下。”

“這三支是五鬥米道的天師正朔,上清派的經箓義理,靈寶派的科儀法度——各有所長,也各有所恃。再加上樓觀派據終南山老子說經處自居正宗,李家道在蜀中守著張陵祖庭……”

他把手掌一攤:“一個祖宗,七個兒子,七個兒子都說自己才是嫡長。”

趙明昭靠在禦座上,這人有個好處,再亂的事,到了他嘴裏便有了條理。

“那你說,朕該怎麽辦?”

她要是直接給道門定正統,選上清派,樓觀派不服。選樓觀派,上清派不服。選李家道,所有派都不服。

她定誰,誰就成了靶子。而那個被她選中的,坐在正統的位置上,也坐不穩。因為它的正統是她給的,不是它自己掙來的。其他派不會服氣,只會覺得它走了捷徑、攀了高枝,明裏暗裏使絆子,無休無止。

“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立規矩。”

殿中安靜了一息。

“朕倒是想給他們定品級,立規矩,這也是一開始就籌謀的,但朕事很多,馬上就是殿試選狀元,開年也一堆麻煩事,哪有空去為道門選品。”

宋臣聽了,說得輕描淡寫,“陛下定品的辦法就很好,規矩不用多,三條就夠了。”

“道門各派,不論新舊大小,凡願納入朝廷典章者,由玄門總教真人甄別其經法源流、戒行清濁,分為上中下三品。上品道觀賜觀額、入祀典,住持授真人銜;中品道觀許其傳度、設義學,住持授法師銜;下品道觀限期整改,限內不能達標者,以淫祀論,禁絕之。”

他頓了頓,“品級不定死,三年一考評,下品能升中品,中品能升上品。反過來說,上品若是德行有虧、戒行廢弛,也能降下去。”

趙明昭的眉梢微動,三年一考評,升降由人——

這條規矩最厲害的地方不在定品,而在不定死。一旦品級是流動的,各派便不能一勞永逸。今年你是上品,不代表明年你還是上品。要想保住品級,就得一直做事。要想從下品升上去,就得比上品更拼命做事。

“第二定科儀,天下道門,齋醮法事、傳度授箓、冠服威儀,須有統一之規。三洞經法各有所長,不必強求一致,但核心儀軌——譬如齋戒日、醮壇式、冠服等差。須由玄門總教真人集各派高道共議,制定通行之則。通行之則定下後,各派不得以私法亂公儀,違者以左道論。"

這條更狠,趙明昭心裏暗暗點頭。科儀是道門各派的看家本事,靈寶派靠齋醮立身,上清派靠經箓傳承,李家道靠符箓咒術。定科儀不是要廢掉各派的獨門法術,而是要在各派之上加一套通行之則。

這套規矩一旦立起來,便是在法理上宣告,朝廷承認的道門,是遵守通行之則的道門。誰不守規矩,誰就是左道旁門。

“第三定師承,道門傳度授法,須有明確師承譜系。自玄門總教真人以下,各派掌教、住持、法師,其法脈源流須登記在冊,由玄門總教真人勘驗真偽。師承不明、法脈可疑者,不得授道官,不得住持宮觀。"

趙明昭擡起眼,看著宋臣。

靠譜,這一條釜底抽薪。

道門各派爭正統,爭的是什麽?爭的就是師承法脈的合法性。樓觀派說自己是老子說經處,上清派說自己是魏夫人創始,李家道說自己是張陵嫡系——說到底,都是在爭誰的祖宗更厲害。

宋臣這一條,表面上只是要求登記師承譜系,實際上是把認定師承合法性的權力收歸到了玄門總教真人手裏。

誰的法脈是真的、誰是攀附的、誰是自封的,不由各派自己說了算,由玄門總教真人勘驗。

而玄門總教真人是誰?是法會上公推出來的。

法會是誰召集的?是陛下召集的。

玄門總教真人的敕封是誰給的?是陛下給的。

三條規矩,環環相扣。

這三條規矩立下去,道門各派爭的不再是誰是正統,而是誰更守規矩。爭正統是內耗,爭守規矩是內卷——

卷的方向卻是朝廷定的。

趙明昭唇角微彎,“宋文若,你這三條規矩,比朕設一個道官衙門還管用。”

宋臣拱手,“陛下謬讚,臣不過是把春秋五霸爭了五百年的事,換了個花樣說了一遍。齊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周天子的名分,攘的是不守規矩的諸侯。陛下立這三條規矩,便是給道門立一個王。他們爭得越兇,便越要守這個王的規矩。不守規矩的,便是夷,天下道門共攘之。"

趙明昭靠在禦座上,沈默了一會兒。

“那玄門法會呢?怎麽開?”

宋臣顯然也想過這一層,不假思索道:“法會分兩段,各派高道上壇闡說本派經法要義,由天下道人公聽公議。陛下不派官員評判,只設一席位,旁聽而已。”

“論道結束後,由與會各派掌教、高道共同推舉玄門總教真人。推舉之法,每派一票,不論大小。得票過半數者,為眾望所歸,陛下敕封之。”

他頓了頓,“這法子妙處在於——陛下不選,是他們自己選。但選出來的人,得陛下敕封才算數。陛下不擔定正統的罵名,卻握住了敕封的權柄。道家講究的是無名之樸,陛下恰好就是那個無形無名的裁決者。”

趙明昭覺得靠譜。

“道門這事,陛下辦得越大張旗鼓,效果越好。”

宋臣的嘴角彎了彎,笑意裏帶著洞悉世情的了然,“法會定在洛陽西苑,昭告天下,讓各州各縣都知道朝廷要為道門正名分。傳得越廣,來的道派越多,爭得越熱鬧——陛下便越是從容。”

她懂,爭得越熱鬧,他們便越需要一個人來主持公道。這個人,只能是她。

趙明昭讓薄越安排錦衣衛的人,在洛陽東市的茶肆裏不小心漏了幾句。周平那個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樓觀派的道人常去那裏買茶餅,上清派的弟子偶爾也去歇腳。錦衣衛的人扮作行商,在茶肆裏聊起“陛下有意設玄門法會,讓道門公推總教真人”的消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鄰桌的道人聽去。

不出兩日,消息便傳遍了洛陽城裏所有的道觀。

魏夫人正在敬愛坊的義學裏給弟子們講《莊子·逍遙游》,講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時候,一個弟子匆匆從外面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魏夫人沈默了片刻,然後對滿堂的學生說了一句“今日散學”。

她回到雲臺觀後院的靜室,把消息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笑了。

弟子們不明所以,魏夫人便道:“陛下這一手,高明。她不定正統,讓我們自己選。選出來的人,她來敕封。如此一來,誰當上這個總教真人,誰便欠了陛下一個天大的人情。而其他各派,輸得心服口服——因為是公推的,不是陛下指定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弟子們:“上清派要爭的,不是這個人情,是這個人選。我們若能把總教真人的位置拿下來,上清經法便是天下道門的正朔。拿不下來,至少要確保選上去的人,不是我們的對頭。”

弟子中有人問:“師尊覺得,各派會推誰?”

魏夫人望著院子裏那株老槐樹。槐樹正在抽新芽,嫩綠的葉苞在暮色裏微微顫動。

“樓觀派的王延,一定會推他自己。”她緩緩道,“李家道的李玄真在蜀中,消息傳過去要些時日,但他只要聽說了,必定星夜趕來。靈寶派的許元真,這個人倒是不爭,但他身後那幫弟子不會甘心。葛仙翁不會爭,他是醫是道說不清。北天師道的寇法明,此人城府極深,調解爭訟是假,收攏人心是真,他一定會來。”

她把各派掌教的性子挨個琢磨了一遍,“這法會,是陽謀,陛下把臺子搭好了,我們不上也得上。”

王延接到消息比魏夫人晚了三天,樓觀派的弟子們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議論。有的說“這是陛下給咱們機會”,有的說“上清派在洛陽根基深,咱們怕是爭不過”,有的說“要不咱們跟李家道聯手,先把上清派壓下去再說”。

待人散後,王延獨自站在藏經閣門口,望著終南山層層疊疊的山巒,暮色從山谷裏漫上來,將青翠的山林染成一片深黛。

他想起師父在世時說過的話,道門各派,爭了幾百年,爭的不是道法高下,是一口氣。這口氣不散,道門便永遠是一盤散沙。

師父說那話的時候,王延還年輕,聽不懂。

此刻他站在終南山的暮色裏,聽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爭不爭是另一回事。樓觀派憋屈了這麽多年,三清像的胳膊都缺了半截沒銀子修。如今機會擺在眼前,他不爭,樓觀派上上下下道人的心血便白費了。

薄越親自來跟葛守一傳的消息。

葛仙翁聽完,拿蒲扇扇了扇爐火,頭也沒回:“薄將軍,你回去跟陛下說,貧道只會煉藥,管不了那麽多道人。”

薄越笑了笑:“陛下說了,葛仙翁若不肯,便讓臣問仙翁一句話。”

“什麽話?”

“仙翁若不爭總教真人,那道門的醫館,誰來做主?”

葛仙翁手裏的蒲扇停了一瞬,他慢慢轉過身,看著薄越,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起。薄越這句話,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的《肘後備急方》救了無數人的命。

可道門各派爭正統,爭的是經法、科儀、師承,從沒有人把醫術當作道門的正途。

上清派看不上他,說他是藥罐子道人。樓觀派敬他醫術卻不服他道法,靈寶派倒是和他走得近,但靈寶派自己也不以醫術見長。

葛仙翁不在乎別人看不看得起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天下道門的醫術,不能斷了傳承。

他把蒲扇往爐邊一擱,“薄將軍,你替貧道帶句話給陛下。貧道不去爭總教真人,但法會上論道,貧道要單設一席——論醫道。各派高道誰想當總教真人,先在貧道這兒過一關。連《黃帝內經》都沒讀過的人,也配統領天下道門?”

薄越笑著應了。

四月裏,通往洛陽的官道上,道人的身影漸漸多了起來。

樓觀派的王延從終南山出發,帶了弟子青袍芒鞋,竹杖藥囊,隊伍裏還有一輛牛車,車上裝著《老子想爾註》的竹簡和那軸據說是老子題字的古畫。

上清派的魏夫人從洛陽城東的敬愛坊搬到了雲臺觀,她的弟子們動起來了,往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宅邸遞帖子,往各州郡的上清派信眾送書信,往江南建康的上清祖庭調經籍。上清派在士族中的根基,此刻全被調動起來。

李家道的李玄真從犍為出發,走水路沿岷江而下,到江陽轉陸路北上。他隨身背著竹筒,筒裏裝著青城山“天師正朔”碑的拓片,還有一摞圖紙,岷江沿岸十七處堰壩的工程圖,每一張都標註了修築時間、受益田畝、惠及農戶。

靈寶派的許元真從衡山出發,帶了十二名弟子,輕車簡從。

北天師道的寇法明從嵩山出發,還有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

龍虎山的張天師後裔,聽說朝廷要開玄門法會,從天師府派了人來。他們蟄伏多年,不問世事,但天師這個名號,他們不可能讓給別人。

茅山的、閣皂山的、天臺山的、王屋山的——各州各縣,凡是有道觀的地方,凡是有道人修行的地方,都聽說了洛陽法會的消息。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結伴同行,有的人變賣了道觀裏僅剩的銅器做盤纏。

官道上的柳絮已經飄盡了,道人們的芒鞋踩過落花,踩過塵土,從四面八方向洛陽匯聚。

洛陽城裏,趙明昭坐在紫宸殿中,把薄越遞上來的名冊翻開。

名冊上記錄著各派高道的底細——

師承、品行、人望、事功、恩怨。宋臣的筆跡密密麻麻,每個人的名字旁邊都有幾行小字。

樓觀派王延:德行中上,事功中等,人望中等。短處在北地根基淺,與南方各派素無往來。可用,但難服眾。

上清派魏夫人: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短處在與江南士族過從甚密,北方道派對她成見極深。若立之,南北道門恐生裂隙。

李家道李玄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短處在偏居巴蜀,與中原道門往來不多。事功雖大,人望不足以服各派。

靈寶派許元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偏下。出身低微,各派高門素來輕視。但他做的事,是各派裏最實在的。

葛氏道葛仙翁: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醫術通天,各派皆欠他人情。

北天師道寇法明:德行中等偏上,事功中等偏上,人望中等。底子薄,淵源淺,與各派無恩無怨。此人城府極深,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禍患。

趙明昭看完,將名冊合上,靠在禦座上閉了閉眼。

仙之人兮列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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