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敲山震虎(加更):謝恒厥煩死慕容恪了

關燈
第128章 敲山震虎(加更):謝恒厥煩死慕容恪了

鄭榮把茶盞放下,請托這條路,開頭都是人情,盡頭都是血。

門被敲響,管家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老爺。”

“又怎麽了。”

“衛尚書府上送了帖子來,說後日衛尚書給母親做壽,請老爺賞光。”

“說我病了。”

“盧郎中派人送了今年的新茶來,說是家鄉土產,不值什麽。”

“打發走。”

“還有……”管家頓了頓,“薄將軍親自來了。”

薄盛親自來?鄭榮嘆了一聲,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正堂裏,薄盛坐在客位上,手裏端著茶盞,他穿著一身便袍,腰系革帶,往那裏一坐,整間正堂的空氣都沈了幾分。

鄭榮跨進門檻,朝他拱了拱手。

“薄將軍。”

薄盛站起來,也拱了拱手。

兩人落座,管家重新上了茶,退出去,把門帶上。

正堂裏只剩下兩個人,薄盛開口了。

“鄭尚書,我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我今日來,是為我麾下幾個老弟兄的事。”

“他們在邊郡待了十幾年,身上都有舊傷。如今天下太平,邊郡的屯田又要逐步裁撤,他們想趁這次遷轉,調回洛陽附近。不求肥缺,只求離家近些,能照看老小。這幾個人的名字、履歷、歷年考評,我都帶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

鄭榮沒有看那疊紙,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熱的,方才新沏的,他把茶盞放下。

“薄將軍,我問你一件事。”

“請說。”

“這幾個人,是你薄盛的老弟兄。他們在邊郡守了十幾年,流過血,負過傷。他們的功勞,朝廷記著,陛下記著,你薄將軍也記著。你來為他們尋門路,如果有一日,他們中的某一個犯了事,貪了糧餉,占了民田,你薄將軍怎麽辦?”

薄盛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如果都像你一樣,來求情我就辦,肥差就這麽多,事搞壞了,陛下是辦我還是辦你?”

鬧呢,下回慕容恪要是找他給慕容部的族人一些好地方,他能怎麽辦?

真是誰都來給他找事。

王茂漪教完今日的課,從東宮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萌萌今日學的是觀物,觀的是廊下那窩燕子。

燕子早已南飛,巢空在那裏,萌萌仰著脖子看了半天,說燕子的家還在,它們會回來的。

王茂漪讓她畫,萌萌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泥巴團,上面戳了兩個點,算是燕子。畫完了,她又在泥巴團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泥巴團,上面戳了三個點。

王茂漪問這個大泥巴團是誰。

萌萌說,是阿母。

好嚇人,她不是有意冒犯聖顏,王茂漪很識趣的沒有問下去,把那幅畫收進了課業匣子裏。

她沿著宮廊往外走,冬青從後面追上來。

“王洗馬,陛下請。”

偏殿裏暖意融融,趙明昭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奏折,朱筆擱在硯邊。王茂漪走進去的時候,她正把奏折合上。

“坐。”

王茂漪在案側的坐榻上坐下。

冬青上了茶,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趙明昭靠在憑幾上,開門見山。“王茂漪,朕有一件事交給你辦。”

“陛下請吩咐。”

“朕要辦一份邸報,不是以前那種只在官府之間傳抄的舊邸報,是印出來賣的,洛陽城的茶肆、酒坊、書鋪,尋常百姓花幾文錢就能買一份。”

王茂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活字印刷已經成了,紙價也降了。市井間的話本子,刻印粗糙,錯字連篇,都能賣到幾十文一份,供不應求。朕的少府有印坊,有紙,有墨,有匠人。朕不缺這些,朕缺一個主編。”

王茂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主編,這個詞她第一次聽說,但她聽懂了。

“陛下,邸報上寫什麽。”

“朝廷的政令,郡縣的奏報,已經考過了的秋闈的考題,糧價布價,河工水利,雍涼新墾的田畝數,關中流民安置的進度。”她頓了頓,“還有案子。吳川的案子審到哪一步了,苻赤的案子怎麽判的,為什麽這麽判。一條一條,白紙黑字印上去。讓天下人看見,朝廷在做什麽,法是怎麽斷的,錢糧花在了哪裏。”

王茂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陛下,臣想問這份邸報,是只印朝廷想讓天下人知道的事,還是也印天下人想讓朝廷知道的事?”

趙明昭看著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層。

“你說呢。”

王茂漪沈默了一息,“臣以為,邸報若只印朝廷想讓天下人知道的事,那與張貼在城門外的告示沒有分別。告示貼出去,百姓看了,或是不看,或是看了便忘,因為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他們的事。”

“若邸報也印天下人想讓朝廷知道的事,某地糧價漲了,某條渠旱了,某個縣令判案公道,某個鄉紳橫行不法——這些事情印上去,邸報便不再是朝廷的嗓子,也是天下的耳朵。有耳朵能聽,朝廷才能說上話。”

趙明昭看著王茂漪,她的官服是東宮洗馬的青色,穿在她身上,襯得她眉眼間那股子銳氣愈發分明。

倒是個可用之人,一點就通。

“邸報的事,朕交給你。名字朕想好了,就叫《周報》,每旬一期,每期印多少,刊哪些內容,怎麽分發到各郡各縣,你擬個章程出來。所需人手,從秘書監調。所需錢糧,從少府撥。辦好了,朕給你記一功。”

這是王茂漪頭一回接了差事,還是陛下親自交給她的,她必須辦好,這是她的機會。

她不會一直只當一個小主編,陛下想要的是喉舌,事是一件件辦的,官也是一級級升的,她不急。

謝恒厥來的時候,明昭正靠在偏殿的坐榻上翻話本子。崔安新搜羅來的一批,封面上畫著花花綠綠的人物,有一本叫《霍將軍三箭定天山》,她翻到霍將軍連射三箭、敵軍望風披靡的段落,嘴角抽了抽,把書扔到案角。

真是夠了,能不能寫點正常的。

“陛下。”

她擡起眼,謝恒厥站在殿門口,逆著光,他穿著一身玄色窄袖騎裝,革帶束腰,愈發襯得肩寬腰窄。

光從殿門斜照進來,將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恒厥。”明昭把話本子往旁邊推了推,“什麽事。”

謝恒厥走進來,他站在坐榻邊,低頭看著她,那目光坦坦蕩蕩的,不加任何掩飾。

“今日天氣好,臣想請陛下出去跑跑馬。”

明昭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洛陽,天色灰蒙蒙的,北風卷著枯葉從宮墻外刮進來。她重新看向謝恒厥,“天氣好?”

“比幽州好。”

“臣在幽州那五年,每年秋天都去北山獵鹿。有一回追一頭白鹿追了一整天,追到山頂,月亮出來了。臣坐在馬上看了很久,想,要是陛下也在就好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

明昭沒有忍住,嘴角彎了一下,“行吧,左右朕也閑下來了。”

她從坐榻上起身,冬青連忙捧來騎裝。“不過今日不獵鹿,就跑跑馬。”

她就活動活動筋骨,不想搞事,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時候。

馬場在洛陽城北,是禁軍的訓馬之地,也圈了一片供皇室騎射的圍場。

深冬草枯,曠野一望無際地鋪到天邊,北風從曠野上毫無遮攔地刮過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謝恒厥騎的是一匹青驄馬,馬身高大,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是幽州軍中最好的戰馬。

他翻身上馬的動作行雲流水,人在鞍上坐定,雙手控韁,馬與人仿佛一體。

明昭的踏雪老了,這次騎的是一匹棗紅馬,性情也溫順。她上馬的姿態利落,廣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手指扣著韁繩,兩人並轡而行,馬蹄踏過枯黃的草茬,發出沙沙的聲響。

“幽州的馬場比這裏大。”謝恒厥的聲音被風送過來,“北山下面,一大片草場,夏天草能長到馬肚子那麽高。我在那裏養了三百匹戰馬,每一匹都親自騎過,脾氣摸得清清楚楚。”

風吹動他的衣袍,“陛下,上次跟你一起騎馬,好久以前了。”

“朕有些忙。”她松了松韁繩,棗紅馬小跑起來,謝恒厥輕輕夾了夾馬腹,青驄馬跟上去,始終與她保持著半個馬身的距離。

圍場的西北角有一片白楊林,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邊立著幾個箭靶,是禁軍平日練習騎射用的。謝恒厥的目光落在箭靶上。

“陛下,比一箭?”

明昭看了他一眼,謝恒厥的射藝她是知道的,還不錯。

“彩頭是什麽。”

謝恒厥想了想,“臣贏了,陛下陪臣去北山獵一回鹿。陛下贏了,臣替陛下做一件事。”

“什麽事都行?”

“什麽事都行。”

明昭從馬鞍旁摘下弓,她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手臂平穩,箭頭對準了百步外的靶心。正要放箭,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謝恒厥的眉頭微微一皺。

慕容恪騎著一匹黑色戰馬從白楊林後繞了出來。

他穿著玄色便袍,革帶束腰,身量高大,五官在冬日的薄光裏愈發深邃,眉骨高聳,鼻梁挺拔,他手裏也提著一張弓,比明昭的柘木弓大了整整一圈,是幽州軍中制式的長弓,弓梢包著銅,弓弦是牛筋絞的。

“陛下。”他在馬上微微欠身,目光從明昭臉上掠過,然後落在了謝恒厥身上。

謝恒厥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氣中碰了一瞬,青驄馬和黑馬同時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明昭的箭還搭在弦上,“你怎麽來了?”

“臣來試弓。”慕容恪將手中的長弓舉了舉,“新換的弦,還沒開過。”

謝恒厥好氣,他好不容易找了陛下空閑的時候,就有不長眼的人來打擾。“慕容將軍好興致,幽州的弓,在洛陽試,不怕水土不服?”

“弓是死物,弦是活的。弦繃緊了,哪裏都一樣。臣原本準備進宮,今日正好遇見陛下,北邊新到了一批馬,臣挑了幾匹好的,想請陛下過目。”

謝恒厥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慕容將軍有心了,只是陛下難得出來散散心,挑馬的事,改日再看不遲。”

慕容恪看著謝恒厥,真是不要臉,連兄長的墻角也想挖,“謝將軍此言差矣。北邊的馬是軍資,不是玩意兒。早一日看過,早一日分發到各軍,邊郡的將士們等著用。”

“慕容將軍心系邊郡,謝某佩服。只是陛下日理萬機,歇這一時半刻,慕容將軍也要拿軍務來擾?”

“謝將軍請陛下騎馬,便不是擾了?”

謝恒厥的嘴角揚了,“我請陛下騎馬,是帶陛下散心。慕容將軍追到馬場來,是煩人。”

慕容恪的眼角微微瞇起來。

趙明昭聽不下去了,免得兩人吵起來,讓別人看笑話。她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謝恒厥手裏一塞。

謝恒厥下意識接住,楞了一下。趙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讓他下來,拽住他的手腕,拉著他往馬場外走。

慕容恪被她拽著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手腕上她的手指溫熱而有力。他任由她拽著,腳步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走出幾步,他微微側過頭,挑釁得看了謝恒厥一眼。

謝恒厥騎在青驄馬上,手裏攥著另一匹的韁繩,看著趙明昭拽著慕容恪越走越遠。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慢慢收緊,青驄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他勒住韁繩,馬安靜下來。

馬場外,趙明昭松開慕容恪的手腕,慕容恪順勢抱住她的腰,頭蹭上來。

“陛下——”

明昭不吃這套,將他頭點開,“你不是要朕看馬嗎?馬呢?”

慕容恪覺得陛下是有了新人忘舊人,“在那邊。”

他帶她走到馬場邊緣的拴馬樁旁,那裏拴著幾匹新到的北地馬,毛色油亮,骨架寬大,正在低頭嚼草料。

趙明昭一匹一匹看過去,摸了摸其中一匹棗紅馬的鼻梁,馬打了個響鼻,把腦袋往她手心裏拱了拱。

“這匹不錯。”

“陛下好眼力,這匹是慕容部今年最好的馬駒,三歲口,耐力極好,日行八百裏不喘,陛下喜歡的話改天來騎。”

“叫什麽。”

“還沒起名,以後是陛下的坐騎,請陛下賜名。”

趙明昭看著那匹棗紅馬,馬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長,溫順地望著她。

“那叫追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