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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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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途

裂縫比謝燼預想的更深。

他扶著雲衍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每一步都要先用腳試探前方是否堅實。頭頂不斷有碎石落下,身後守衛挖掘巖石的聲音越來越近,像死神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雲衍的身體越來越沈。

起初他還能自己邁步,雖然緩慢,但至少不需要謝燼拖著走。可走了不到百丈,他的腳步就開始踉蹌,呼吸也變得急促——如果那可以稱之為呼吸的話。謝燼能感覺到,通過那道連接,雲衍體內的能量正在以一種危險的速度消耗。

“停下。”謝燼說,扶著雲衍靠坐在裂縫一側的巖壁上,“讓我看看。”

雲衍沒有拒絕,也沒有力氣拒絕。

謝燼蹲下身,借著照明燭微弱的光查看雲衍的後背。

白衣已經破了大半,露出下方銀藍色的能量薄膜。那層薄膜原本應該覆蓋整個後背,但現在只剩胸口附近還有薄薄一層,其餘部分已經徹底消散。消散處,雲衍的“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像是某種快要融化、又勉強維持著形狀的冰。

那不是血肉,而是能量凝結成的“擬態”。謝燼知道,雲衍作為遺蛻,本就沒有真正的□□。他所有的“身體”,都是能量在法則框架下凝聚而成的外在表現。當能量耗盡,那具身體就會消散。

而此刻,雲衍的能量,正在枯竭。

“你擋那一下,消耗了多少?”謝燼問。

雲衍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

“大半。”他說。

大半。

謝燼的心沈了下去。

他想起營地裏的燭臺,想起那些晶石,想起雲衍說過“碎片不重要”時那雙固執的眼睛。

碎片怎麽會不重要?

沒有碎片,雲衍遲早會消散。

但雲衍卻說碎片不重要。

“你真是個瘋子。”謝燼低聲說。

雲衍沒有回應。

謝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守衛還在追,碎片已經拿到——不,碎片呢?

他看向雲衍的手。

雲衍的右手緊緊攥著,指縫間有幽藍色的光芒透出。

碎片還在。

“給我。”謝燼說。

雲衍看著他。

“你先用。”雲衍說。

“我用不了。”謝燼說,“這東西只有你能吸收。”

“可以……暫時儲存。”雲衍說,“在你體內。”

謝燼楞了一下。

“在你體內……不會消散。”雲衍說,“你和我……有連接。碎片……能感受到。”

“那你呢?沒有碎片,你會怎樣?”

雲衍沈默。

謝燼明白了。

沒有碎片,雲衍會繼續消耗,繼續衰弱,直到徹底消散。

“所以,”謝燼說,“碎片必須你用。現在。”

他伸手去拿碎片。

雲衍躲開了。

他的手縮回身側,將碎片護在掌心,那雙幽藍的眼眸固執地看著謝燼。

“我說了。”雲衍說,“你先用。”

“雲衍!”

“碎片……在你體內……也能幫我。”雲衍說,“連接……會傳遞能量。”

謝燼盯著他,試圖判斷這句話是真話還是借口。

雲衍的眼睛裏沒有閃躲。

“真的?”謝燼問。

“真的。”

謝燼沈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

“給我。”

雲衍緩緩張開手。

碎片安靜地躺在他掌心,幽藍色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內部的光絲依舊在流轉。謝燼拿起碎片,入手冰涼,那股熟悉的、與雲衍同源的能量波動立刻順著指尖湧入他的手臂,流向胸口那個上次殘留能量留下的印記。

碎片接觸到印記的瞬間,突然變得溫熱。

它開始融化。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融化,而是和上次一樣,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沿著經脈,流向那道連接,流向雲衍——

但這一次,流向發生了變化。

光點沒有全部流向雲衍。大約一半的能量順著連接流走了,另一半則留在了謝燼體內,在他胸口的印記處凝聚成一個微型的、穩定的能量節點。

謝燼能感覺到那個節點的存在。它像一顆小小的、溫熱的種子,紮根在他的身體裏,與雲衍、與領域、與那道連接,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

碎片的能量,在三個人之間流轉?

不,不是三個人。

是兩個人,和一個領域。

謝燼看向雲衍,發現雲衍眼中的光芒恢覆了一些,雖然依舊暗淡,但不再閃爍。他後背的能量薄膜也重新凝聚了一層,雖然很薄,但至少覆蓋住了關鍵部位。

“有效。”謝燼說。

雲衍點了點頭。

“但只是一半。”謝燼皺眉,“另一半在我這裏。你能吸收到嗎?”

“能。”雲衍說,“連接……會傳。”

謝燼將信將疑,但沒有再追問。

身後,守衛的挖掘聲突然停了。

謝燼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停了,但不止是停。

而是……在後退?

腳步聲在遠去。

謝燼心中疑惑,但沒有放松警惕。他扶著雲衍站起身,繼續向裂縫深處走去。

走了大約百丈,裂縫突然變得開闊,前方出現了微光。

不是陽光,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帶著冷意的光,像是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過濾後灑下的慘淡光暈。

他們走出了裂縫,來到一個巨大的地下穹頂中。

穹頂至少有百丈寬,高不見頂。穹頂的巖壁上,密密麻麻地覆蓋著一種會發光的苔蘚,那些苔蘚散發出灰白色的熒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穹頂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臺。

石臺呈圓形,直徑約十丈,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謝燼見過的任何一種——它們更古老,更覆雜,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近乎神性的威嚴。

石臺中央,有一個凹陷。

凹陷的形狀,恰好能容納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片。

但那裏現在是空的。

碎片已經不在那裏了。

謝燼看向手中的碎片——不,碎片已經融化了,只剩下胸口那個能量節點。

所以,這個石臺,是原本放置碎片的地方。

而他們取走的,只是碎片的一部分?

還是說,碎片原本是一個整體,被某種力量打碎後散落各處,石臺上的只是其中一塊?

謝燼想起玄塵和玄清的石板留言。

鎮魂碑碎片,封印,誘餌。

這些信息碎片在他腦海中拼湊,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青冥宗制造了鎮魂碑,用碎片封印冥眼。但碎片本身被冥眼汙染,成了吸引某種存在的“誘餌”。那些守衛,就是被誘餌吸引來的。而青冥宗的弟子,一批又一批地前來加固封印,最終全軍覆沒。

現在,他和雲衍,成了這個千年棋局的新玩家。

他們取走了一塊碎片,打破了平衡。

冥眼失控,守衛暴動。

而更深處,那個被誘餌吸引的東西,可能正在蘇醒。

謝燼看向雲衍,發現雲衍也在看著那個石臺。

那雙幽藍的眼眸中,光芒流轉,似乎在解讀那些古老的符文。

“認識嗎?”謝燼問。

雲衍沈默了很久。

“認識。”他說,“一些。”

“什麽意思?”

雲衍擡起手,指向石臺邊緣的一行符文。

“這裏……寫的是……鎮魂。”

又指向另一行。

“這裏……封印。”

再指向中央凹陷處。

“這裏……核心。”

“核心”兩個字,謝燼聽懂了。

“碎片是核心。”他說,“那石臺呢?”

雲衍看向他。

“容器。”

“容器?”

“封印……需要容器。”雲衍說,“石臺……是容器。碎片……是鑰匙。”

謝燼倒吸一口涼氣。

碎片是鑰匙?

鑰匙是用來開鎖的。

鎖在哪裏?

“鎖在冥眼裏。”雲衍像是讀懂了他的想法,“冥眼……是鎖。碎片……是鑰匙。”

“那被封印的東西呢?”

雲衍沈默。

“被封印的東西……在鎖裏面。”

謝燼的心跳漏了一拍。

鎖裏面。

冥眼是鎖,碎片是鑰匙,而被封印的東西,就在鎖裏面。

他們取走了鑰匙,鎖就開了。

鎖開了,裏面的東西,就要出來了。

“我們做了什麽?”謝燼聲音發澀。

雲衍看著他,眼中沒有任何責備。

“不知道。”他說,“但……不是你的錯。”

謝燼苦笑。

不是他的錯?

是他決定來取碎片的。是他決定再入裂谷的。是他決定帶著雲衍一起的。

每一步,都是他的選擇。

如果那個被封印的東西真的出來了,如果整個幽冥廢墟甚至更遠的地方因此遭殃……

那都是他的錯。

“別想。”雲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雲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還沒出來。”雲衍說,“還來得及。”

謝燼看著他。

“來得及做什麽?”

雲衍看向石臺,看向那些古老的符文,看向那個空蕩蕩的凹陷。

“放回去。”他說。

謝燼楞住了。

“放回去?”

“碎片……放回去。”雲衍說,“鎖……會重新關上。”

“但你的能量……”

“能撐。”雲衍說,“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

不是永遠。

只是把死刑推遲。

但也許,這段時間裏,他們能找到別的辦法。

謝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好。”

他走到石臺前,將手按在那個凹陷上方。

胸口的能量節點微微發熱,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他將意識沈入那個節點,引導著其中的能量流向手掌。

幽藍色的光點從掌心溢出,飄向凹陷。

光點落入凹陷,開始凝聚。

漸漸地,一塊新的碎片在凹陷中成型——和之前那塊一模一樣,但光芒更加純凈,內部沒有那種混亂的銀白色光絲。

這是被凈化過的碎片。

是雲衍和他共同“過濾”過的碎片。

碎片完全成型的那一刻,整個石臺突然震動!

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銀藍色的光芒沿著符文的紋路流淌,最終匯聚到中央的碎片上。碎片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直沖穹頂,穿透巖層,射向天際——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冥眼的脈動,停了。

謝燼能感覺到,那種從裂谷深處傳來的、令人窒息的心跳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的、近乎凝固的……沈寂。

鎖,重新關上了。

至少,暫時關上了。

謝燼長出一口氣,幾乎站不穩。

雲衍走過來,扶住他。

“走。”雲衍說。

“回去?”

“回去。”

兩人轉身,向裂縫走去。

身後,石臺上的符文緩緩暗淡,碎片安靜地躺在凹陷中,散發著穩定的幽藍光芒。

穹頂的熒光苔蘚依舊亮著,照亮這座千年前的封印之臺。

以及臺上那行雲衍沒有翻譯的、刻在最深處的符文。

那行符文的意思是:

“此地封印之物,非人力可滅。後世子孫,慎開此鎖。若不得已開啟,當以命填之,以魂鎮之,以血祭之。”

“永世不忘。”

只可惜,謝燼沒有看到那行字。

他們只是並肩走入裂縫,走向歸途。

身後,是無邊的黑暗和沈寂。

身前,是灰霧籠罩的廢墟,和那個小小的、有燭光等待的營地。

兩個人,一條路。

足夠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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