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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軀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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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軀共燭

搖光殿深處,那間星辰寂滅、陣法殘破的竺室,成了暫時的避難所。

謝燼將背上的雲衍輕輕放在玄冥潭邊相對幹燥的地面上,動作間牽扯到自身的傷勢,讓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體內的魔元近乎枯竭,經脈如同被烈火燎原後又遭冰封,處處是撕裂與堵塞的痛楚。神魂更是虛弱,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其吹散。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劇烈地喘息著,看向昏迷不醒的雲衍。

天雷的餘威似乎仍在空氣中嘶鳴。雲衍的狀況比他更糟,心口那焦黑的傷口如同一個吞噬生機的黑洞,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因痛苦而產生的痙攣,證明他還活著。那身焦黑襤褸的衣袍下,是布滿雷擊傷痕的軀體,昔日清冷出塵的仙尊,此刻脆弱得如同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琉璃。

謝燼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帶來一陣刺痛。

真是……狼狽至極。

兩個不死不休的宿敵,如今卻像兩條被扔在岸上垂死掙紮的魚,擠在這陰暗的角落裏,茍延殘喘。

他閉上眼,試圖運轉《星冥導引術》,吸納周遭稀薄的星辰之力與地脈陰煞,卻發現效果微乎其微。天雷不僅重創了他的肉身與神魂,似乎也暫時擾亂了他與外界能量的感應。左腕那道變得深邃的“衍”字疤痕,此刻也只是傳來微弱的溫熱,不再有之前那般強烈的牽引與共鳴。

就在他心生煩躁之際,視線無意中掃過那盞倒在一旁的青銅燭臺。

燭臺依舊古樸沈寂,但那豆大的幽藍火焰,在天雷過後,似乎發生了一些難以言喻的變化。它燃燒得更加穩定,顏色也似乎純粹了一絲,不再夾雜著之前那種令人不安的混亂感。火焰中心,那枚被雲衍以巨大代價封印進去的灰黑色瘴氣印記,此刻也安靜地沈浮著,仿佛被天雷淬去了些許暴戾。

謝燼心中一動。他強撐著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過去,將燭臺拾起。

指尖觸及冰涼的青銅,一種奇異的、水乳交融般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仿佛這燭臺不再是一件外物,而是他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火焰內部那細微的能量流轉,以及那枚瘴氣印記中蘊含的、被“凈化”後精純了不少的幽冥之力。

是天雷的“饋贈”?還是因為之前那番神魂與力量的強行融合?

他嘗試著,分出一縷微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燭火。

沒有排斥,沒有反噬。那幽藍的火焰如同溫順的寵物,輕輕纏繞上他的神念,傳遞來一絲微弱卻精純的、帶著寂滅與新生意味的能量。這能量流入他幹涸的經脈,雖然杯水車薪,卻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仿佛久旱逢甘霖,滋潤著那些焦枯的裂痕。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縷神念與燭火的連接,他感覺到自己與昏迷的雲衍之間,那本就存在的、通過“錨點”和雷劫融合建立的微妙聯系,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雲衍體內那同樣殘破的狀況,以及那在寂滅邊緣頑強閃爍的一點神魂之火。

一個念頭突兀地闖入他的腦海。

他走到雲衍身邊,蹲下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將青銅燭臺輕輕放在了雲衍心口那道焦黑傷口的上方。

然後,他再次運轉《星冥導引術》,這一次,並非為了吸納外界能量,而是嘗試以自身為橋梁,引導青銅燭臺中那絲被“凈化”過的幽冥之力,混合著自己剛剛恢覆的少許魔元,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渡向雲衍心口的傷處。

這是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嘗試。兩人的力量屬性本就相沖,此刻又都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稍有不慎,可能就是雪上加霜。

然而,預想中的沖突並未發生。

當那混合著微弱魔元與幽冥之力的能量觸及雲衍心口的傷口時,那焦黑的死肉竟微微蠕動了一下!一絲極其細微的、灰黑色的蝕魂瘴氣殘餘,如同遇到克星般,被那能量緩緩逼出、消融。而雲衍那近乎停止的心跳,似乎也隨著這微弱能量的註入,極其艱難地、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有效!

謝燼精神一振,顧不上自身的虛弱與痛楚,更加專註地維持著這脆弱的能量輸送。

他能感覺到,自己左腕的疤痕在此刻微微發熱,與青銅燭臺、與雲衍心口的傷處,形成了一種穩定的三角循環。燭火提供著凈化後的幽冥之力,他的魔元作為引子與調和劑,而雲衍的身體,則像一個幹涸的容器,被動地接受著這來自宿敵的、匪夷所思的“救治”。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竺室內,只有兩人或沈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以及那盞青銅燭臺,幽藍的火焰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光芒雖弱,卻仿佛成了這絕望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不知過了多久,謝燼感覺自己的魔元再次告罄,神魂傳來陣陣眩暈,不得不中斷了能量輸送。

他癱坐在地,靠著石壁,看著雲衍。

雲衍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心口那處傷口的焦黑色似乎淡去了一絲,邊緣隱隱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機光澤。他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似乎平穩了些許。

他依舊沒有醒來。

謝燼看著他那張即使布滿傷痕也難掩清俊輪廓的側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睫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那股覆雜的情緒再次翻湧。

他救他,是為了那該死的“鑰匙”和“大局”?還是因為……在雷劫中感受到的那份沈重的依托,以及那些湧入腦海的、關於孤獨堅守的真相?

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兩者皆有。

又或許,在經歷了共同的天罰與瀕死後,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性質。

他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地,拂開了沾在雲衍額前的一縷被血汙黏住的焦發。

動作生澀,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笨拙的小心。

然後,他收回手,閉上眼,開始全力調息。

他需要恢覆力量。無論為了什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在他閉上眼後,那靜靜燃燒的青銅燭臺,幽藍的火焰似乎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仿佛映照著這殘軀共燭、恩怨交織的,混沌未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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