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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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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的身體

寒意是率先蘇醒的。

不是尋常的冷,是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陰濕黴腐氣味的僵冷,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四肢百骸,沈重得讓人連擡動一根手指都需耗費莫大的氣力。

謝燼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沈浮,像是被困在萬丈冰潭之底。

飛升……失敗了。

最後那道湮滅神雷撕裂元神的劇痛,仿佛還在靈魂深處灼燒。九天雷劫,萬載修為,竟都成了鏡花水月。他不甘心!滔天的怨憤與戾氣在胸中沖撞,卻撞不破這具沈重、滯澀、如同灌滿了鉛的陌生軀殼。

哪裏來的水聲?嘀嗒,嘀嗒,規律得令人心煩。

還有……人聲。

“嘖,還沒醒?命可真硬。”

“管他作甚?一個靈力枯竭、靈根盡毀的廢物,能在這穢靈礦洞裏熬過三天已是奇跡,醒了也是個累贅。”

“嘿嘿,誰說不是呢?以前仗著有幾分天賦,眼睛長在頭頂上,現在嘛……連給咱哥倆提鞋都不配!”

穢靈礦洞?靈力枯竭?靈根盡毀?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謝燼的識海。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隨即勉強聚焦。頭頂是凹凸不平的粗糙巖壁,深褐近黑,濕漉漉地滲著水珠,凝聚,然後墜落,正砸在他額角附近,冰涼一片。空氣裏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靈礦廢渣和某種腐朽物質的腥濁氣息,吸進肺裏,沈甸甸地發堵。

他躺在一堆勉強能看出形狀的、潮濕發黑的幹草上,身下硌得生疼。試著動了動,全身的骨頭仿佛都生了銹,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更讓他心頭一沈的是,體內空空蕩蕩,那原本奔騰如江河、足以撼天動地的精純魔元,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一片死寂的虛無,以及幾縷細弱游絲、雜亂不堪的……靈氣?

這不是他的身體。

“喲?真醒了?”

兩個穿著灰色短打、雜役模樣的人影湊了過來,擋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線。他們腰間掛著最低等的儲物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其中那個高個的,用腳尖踢了踢謝燼身下的幹草堆,激起一陣灰塵:“沈千瀾,既然醒了,就趕緊起來幹活!今天的礦石份額還沒著落呢,想挨鞭子嗎?”

沈千瀾?

謝燼混沌的腦中掠過一絲茫然,隨即,一些破碎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強行湧入——一個同樣叫沈千瀾的少年,曾是青霄宗外門弟子中天賦尚可的一個,卻不知何故在一次宗門任務中靈根盡毀,修為盡喪,被打發到這暗無天日的穢靈礦洞來做苦役,受盡欺淩。

而他,統禦萬魔、令仙道聞風喪膽的魔尊謝燼,竟在飛升失敗後,魂魄莫名占據了這具廢柴軀殼?

荒謬!滔天的怒火瞬間焚遍全身,比那雷劫之火更甚!他想將這兩人,不,將這整個青霄宗,不,將這整個有眼無珠的修真界都碾為齏粉!

殺意洶湧,他猛地攥緊拳,想要調動力量,哪怕只是一絲魔焰,也能將眼前這兩只螻蟻燒得神魂俱滅!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那具身體虛弱得連攥緊拳頭這個動作都顯得勉強,指節泛白,微微顫抖。預想中焚天煮海的力量沒有出現,只有一陣更深的虛脫感襲來,讓他眼前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嗬……還瞪我?”矮個雜役被謝燼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幾乎凝為實質的兇戾驚得後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一個廢物,還敢擺譜!”

他掐了個最簡單的法訣,一道微弱的、帶著清潔去塵效果的水流憑空出現,“嘩啦”一聲,精準地澆了謝燼滿頭滿臉。

冰冷,帶著皂角的廉價氣味。

水珠順著散亂的發絲滾落,淌進眼睛裏,一片澀痛。更多的則浸濕了單薄的、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更刺骨的寒意。

謝燼僵在那裏,渾身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屈辱感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謝燼,縱橫魔域千年,何曾受過此等奇恥大辱?!竟被一個最低等的雜役,用清潔術……洗臉?!

“哈哈哈!瞧他那副落水狗的德行!”兩個雜役得意地大笑起來,仿佛完成了什麽了不得的壯舉。

不能動。

不能暴露。

謝燼死死閉了一下眼,將翻騰的殺意和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咆哮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再睜開時,那雙原本屬於沈千瀾的、此刻卻盛著他謝燼靈魂的眼眸裏,只剩下了一片沈寂的、近乎漠然的黑。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強行鎖在了這潭死水之下。

他用手臂支撐著身體,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從濕冷的草堆上坐起。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全身酸痛的肌肉和空空如也的丹田,帶來一陣陣眩暈。

那兩個雜役又嘲笑了幾句,見他毫無反應,如同木頭一般,也覺得無趣,罵罵咧咧地催促著他去搬運礦石。

謝燼沈默地跟上,腳步虛浮。礦洞深邃,岔路繁多,巖壁上鑲嵌著發出慘淡微光的螢石,映照出其他礦工麻木疲憊的臉。沈重的礦簍壓在背上,粗糙的背帶勒進皮肉,汗水混著之前未幹的水漬,黏膩不堪。

他一邊機械地搬運著那些蘊含著微弱卻雜亂靈氣、對修行有害無益的穢靈礦石,一邊暗中嘗試運轉他記憶中最低階的魔道入門功法——《噬元訣》。

一次,兩次……毫無反應。這具身體不僅靈根毀了,連對天地靈氣的感應都微弱到了極點,近乎絕靈之體。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

難道……真要困死在這具廢物體內,永無出頭之日?像真正的沈千瀾一樣,悄無聲息地腐爛在這骯臟的礦洞深處?

不。

絕不!

他是謝燼!是踏著屍山血海登上魔尊之位的謝燼!就算墮入無間地獄,他也要爬回來!

一絲極淡、卻堅韌無比的兇性,自眼底最深處燃起。靈根盡毀又如何?靈力全無又如何?他記得無數秘法魔功,總有逆天改命之術!哪怕是用最血腥、最痛苦的方式,他也要重新拿回力量!

正當他沈浸於滔天的恨意與決絕的盤算中時,整個礦洞毫無預兆地安靜了下來。

並非絕對的寂靜,而是某種被無形力量壓制住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所有正在勞作、或是休息的礦工和雜役,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齊齊轉向礦洞的某個入口方向,臉上帶著混雜了敬畏、惶恐、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的神情。

連之前那兩個氣焰囂張的雜役,也瞬間收斂了所有表情,垂首躬身,姿態謙卑到了塵埃裏。

通道深處,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不疾不徐,穩定得仿佛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伴隨著腳步聲,一股清冽純凈、如同雪後初霽、月下寒松般的靈壓,由遠及近,緩緩彌漫開來。

這靈壓並不霸道,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威嚴,所過之處,連礦洞中汙濁腥穢的空氣都被滌蕩一清,變得澄澈而……寒冷。

謝燼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氣息……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入骨髓,融進魂魄。

他猛地擡頭,循著那靈壓傳來的方向望去。

螢石幽光與通道盡頭投入的天光交織處,一人緩步而來。

身姿挺拔如孤松獨立,裹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廣袖垂落,步履間仿佛有流風回雪。墨發用一枚簡單的玉冠束起,面容清俊至極,眉眼疏冷,如同遠山覆雪,寒潭凝玉。周身流轉著淡淡光華,與這骯臟、晦暗的礦洞格格不入,仿佛神明偶然誤入了凡塵泥淖。

青霄宗宗主,仙門魁首,雲衍仙尊。

也是他謝燼,糾纏了數百年的生死宿敵。

竟然……是他。

謝燼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胸腔裏那股翻騰的暴戾與毀滅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卻又被一種更深的、近乎荒謬的無力感死死壓住。

雲衍似乎只是例行巡查,目光平淡地掃過礦洞,並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那雙曾映照過九天星辰、洞悉過萬法本源的眼眸,此刻深不見底,不起微瀾。

他身後跟著數名氣息沈凝的青霄宗長老和核心弟子,皆屏息凝神,恭敬異常。

隊伍緩緩前行,距離謝燼所在的位置越來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那清冷的、帶著淡淡松雪氣息的靈壓幾乎籠罩了謝燼全身。他能清晰地看到雲衍袍角精致的銀色雲紋,看到他垂在身側、骨節分明、白皙修長的手。

只要一擊……哪怕只是撲上去,用牙齒咬斷他的喉嚨……

謝燼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血液在耳中轟鳴。

然而,體內那空空如也的丹田和脆弱不堪的經脈,都在嘲笑著他的妄想。

就在雲衍即將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穩定前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極其短暫,短暫到除了謝燼,或許無人察覺。

隨即,雲衍微微側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很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審視,平靜地掃過他濕漉漉、沾著草屑的頭發,蒼白憔悴的臉頰,以及那身被清潔術弄得狼狽不堪的粗布囚服。

沒有任何情緒。沒有鄙夷,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好奇。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截枯木。

然後,雲衍轉回了頭,腳步未停,繼續向前走去。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那清冷的靈壓隨著他的遠去而逐漸消散,礦洞中的空氣重新變得汙濁、沈重。

周圍的礦工和雜役們似乎都松了口氣,開始竊竊私語,議論著仙尊為何會親臨這等汙穢之地。

只有謝燼,依舊僵立在原地。

雲衍最後看他那一眼,如同冰錐,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直抵靈魂深處。

那眼神裏……到底是什麽?

是沒認出這具皮囊之下的他?

還是……認出了,卻只覺得……不堪一提?

不知過了多久,監工的呵斥聲再次響起。謝燼猛地回過神,眼底最後一絲波動徹底湮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凝固的幽暗。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一切,沈默地、艱難地,重新背起了那筐沈重冰冷的穢靈礦石。

指甲深深摳進粗糙的礦石棱角之中,刺痛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雲衍……

他在心底,將這個名字無聲地碾碎,混合著血與恨。

等著。

總有一日……

礦洞深處,隱約傳來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沈喘息,很快便被叮叮當當的鑿石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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