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傍晚，暑氣漸消，天邊染著一層淡淡的橘紅。

黎曦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雙腿蜷縮著，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受了委屈就把自己卷成球的貓。

一點紅坐在她旁邊的石凳上，手裏捧著一杯溫水，正看著她發呆。發呆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其實不太準確，他看她的眼神更像是“正在分析目標情緒狀態並制定應對方案”，只不過這個方案目前還在加載中。

"怎麽了？"

他的聲音低沈而短促，帶著幾分審視。

黎曦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膝蓋裏，悶悶地說："今天被領導罵了。"

一點紅的眉頭微微皺起。黎曦如果擡頭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神已經從“日常溫柔”切換到了“準備打架”模式。

"為什麽？"

"方案被客戶打回來了，領導說是我的問題。"黎曦的聲音悶悶的，"可是明明是客戶自己改了三遍需求……"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社畜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怨念。

她越說越委屈，眼眶都有些發紅了。

一點紅沈默了幾秒，把手裏的水杯放到一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人叫什麽？"

黎曦楞了一下，擡起頭看他："……什麽？"

一點紅的目光很平靜，但那雙死灰色的眼眸裏卻閃過一絲冷意。那眼神黎曦可太熟悉了，每次他說“誰欺負你”的時候，都是這個眼神。區別在於以前在江湖上，他問完這句話之後會拔劍。

"罵你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

黎曦："……"

她連忙抓住他的手臂："不是！你別！那是我領導！"

一點紅挑了挑眉，沒說話。

黎曦看著他那副"你說不說"的表情，哭笑不得："真的不用，就是被罵了幾句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裏慶幸自己沒說領導的全名，否則明天公司頭條可能就是“某公司領導遭神秘人襲擊，警方至今未鎖定嫌疑人”。

黎曦悶悶地嘆了口氣，好煩啊……

一點紅看著她蜷縮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太擅長安慰人。

準確地說，他這輩子從來沒安慰過任何人。在江湖上混了十幾年，他見過的都是生死搏殺，見過的都是弱肉強食。

誰難過了？誰難過了就自己扛著，扛不住就死，沒什麽好安慰的。

但她不一樣，他不能讓她難過。

安慰……怎麽安慰？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正想著要不要把她拉進懷裏抱一抱，黎曦卻忽然擡起頭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想到了什麽好主意。那個眼神一點紅很熟悉，每次她有什麽“好主意”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根據以往經驗，接下來他要聽到的東西大概率不太正常。

"紅哥哥。"

"嗯。"

"我跟你說個事。"

一點紅看著她忽然亮起來的眼神，心裏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這種預感他以前在執行任務前才會有，現在在家裏居然也有了。

黎曦一本正經地說："以後我難過的時候，你不用安慰我。"

一點紅挑眉。

不用安慰？這倒是省事了。

但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她主動說“不用安慰”，跟老板說“這個方案不急”一樣，聽聽就好，不能當真。

果然——

黎曦繼續道："給我兩拳就行了。"

一點紅："……………"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雙死灰色的眼眸裏寫滿了困惑，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像是在審視一個完全看不懂的敵人。事實上，他這輩子面對過的所有敵人，都沒有黎曦剛才這句話讓他費解。

"……什麽？"

"兩拳！"黎曦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二"的手勢，"就兩拳！"那兩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仿佛在強調這個數字的合理性和科學性。

一點紅沈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從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她比出的兩根手指上，又移回她的臉上。

"為什麽？"

他的聲音依然低沈，但帶著幾分真誠的困惑。

"我不會打你。"

黎曦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連忙解釋道："你聽我說完！因為你給我兩拳頭之後，我會超級生氣！"

一點紅："……………"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黎曦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種東西。那是一種“我在努力理解但我的腦子說它做不到”的無奈。

黎曦繼續道："我一生氣，就顧不上難過了！懂不懂？"

她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生哲理。

一點紅沈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張認真的臉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然後他開口了。

"你不會又生氣又難過嗎？"

黎曦的表情僵住了。

"……"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竟然被問住了。

好像……有點道理……？

不對，不是“有點道理”，是“完全正確”。生氣和難過這兩件事根本就不沖突啊，甚至可以同時進行、互相加成，最後變成“又氣又委屈”的終極形態——那種狀態她可太熟悉了。

一點紅看著她那副卡殼的樣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這可能是他在“成功反駁媳婦歪理”時獲得的成就感。

"而且，我不會打你。"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在陳述一個宇宙真理。

黎曦癟了癟嘴："我知道……"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有些洩氣地說："……說不準。"

一點紅挑眉："什麽說不準？"

"說不準我會不會又生氣又難過啊！"黎曦幹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就是……可能會吧……"

她說著，又把臉埋回膝蓋裏，整個人都蔫了。從“蜷縮的貓”變成了“蔫了的白菜”，狀態持續下滑。

一點紅看著她那副蔫蔫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伸手，把她整個人從藤椅上撈起來，直接抱進了自己懷裏。

黎曦"誒"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坐在了他的腿上，後背靠著他的胸膛。

"幹嘛……"

她掙紮了一下，卻被他牢牢地箍住了腰。

一點紅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嘶啞地道："我不會打你。"

黎曦的耳朵紅了。

"我知道……"

"打你幹什麽？"一點紅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你疼了，我也疼。"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殺傷力巨大。一個平時連“我愛你”都說不出口的男人，突然蹦出一句“你疼了我也疼”，其震撼程度大概相當於看到一座冰山突然開出了一朵花。

黎曦楞了一下，忽然覺得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她扭過頭，看著他那張冷峻的臉，小聲地說："那……那我難過的時候怎麽辦？"

一點紅低頭看她，那雙死灰色的眼眸裏浮起一絲溫柔的光。

"我哄你。"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難過，我陪著你難過。"

黎曦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悶悶地說："紅哥哥……"

"嗯。"

"你怎麽這麽好……"

一點紅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晚風從院子裏吹過，帶著幾分初秋的涼意。這陣風要是放在白天，大概會被吐槽“還是熱的”，但傍晚吹過來還行。

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在暮色中投下斑駁的影子。

黎曦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忽然又開口了。

"紅哥哥。"

"嗯。"

"那如果我生氣了呢？"

一點紅低頭看她，那雙冷峻的眼眸裏浮起一絲疑惑。

黎曦眨了眨眼睛，那雙水潤的眸子裏滿是狡黠："我生氣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要給我兩拳？這樣我就顧不上生氣了？"

一點紅："…………"

他嘶啞地道："你今天是不是閑得慌？"

黎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縮在他懷裏笑得前仰後合，肩膀都在抖。

一點紅看著她那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笑夠了？"

"沒有！"黎曦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紅哥哥你那個表情——"

一點紅伸手捂住她的嘴。

"別笑了。"

黎曦的笑聲被悶在他掌心裏，變成了嗚嗚的聲音。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睫毛撲閃撲閃的。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只被捏住嘴筒子的哈士奇，想叫叫不出來，但眼神裏全是快樂。

一點紅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

他松開手，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不許再說這種話。"

黎曦眨了眨眼睛："為什麽？"

一點紅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雙死灰色的眼眸裏浮起一絲認真的神色。

"你太軟。"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幾分寵溺。

"挨不住我的拳頭。"

黎曦楞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

"紅哥哥——"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你是不是在變著法子損我？"

一點紅任由她捏著，面無表情地道："我在陳述事實。"

黎曦笑得更厲害了。

她窩在他懷裏，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忽然覺得剛才那點委屈和難過，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果然……有他在，什麽都不難過了。

雖然他的安慰方式包括但不限於：“那人叫什麽”“我不會打你”“你太軟挨不住”......

但這些話放在一起，居然神奇地組成了一個讓人安心的整體。

夜色漸濃，院子裏的燈亮了起來，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暈。

兩道相依的身影坐在藤椅上，被那片光暈籠罩著，像一幅靜謐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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